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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君的开局be手册 作者 山鲸作祟

文案

十数年前，魔君出生于富贵之家，可惜却是个不受待见的孩子，不久就被父亲逐出家门，母亲因此横死街头

他漂泊二载，入凇鸣成剑修

却受上古凶剑之中阴魂蛊惑，步入魔道，犯下大错

敬爱的师尊将他踹下仙阶，又一剑取了他狗命

从此恩师变仇敌

十年后，娑婆洞内得重生，本想去过与世无争的生活，

谁知命运的枷锁依旧与他寸步不离

“好好好，那本君继续作恶作到死，这总行了吧？”

但是……

谁能告诉他原先冰块一样的师尊如今为什么总护着他！！！

孤灯苦雨，一夕梦回前尘

醒来发现原来自己前世今生唯一所爱竟都是那个一生之敌？！

“啊——”

魔君仰天长啸，

难道本君的命定结局真就是be不成？


第一章 死去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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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界2582年，白露。

玄光城中烈邪山下，一大群人马疾驰于古道坡，马蹄撩起飞沙，惊起谷中无数赤色蜻蜓。

迷雾之中，打头人失了方向，“吁——“地拉住缰绳，喊道：”那大魔头他人呢？！”

“方才还在前面的……这会儿起了雾，蜻蜓乱飞，看不清楚路，不过没事，他带的那十万魔兵死伤大半，他自己保不定也是跑到哪儿躲着去了。”

“该死，要不是这天忽然阴下来，咱们御剑包围了这古道坡，岂容他苟活如此之久！”

“哈哈……”

充满嘲弄的笑声令众人心中一跳，猛然回身，一眼看见了那个跟在人群最后面，半大的兜帽遮住脸的，与他们一身修士装束皆有所不同之人。

“不让我活，我不也活的好好的？”

说罢，在众修士发难之前，那人以马身背为跳板，转瞬之间便到方才的说话人身前，一双桃花眼似是友好的弯了弯，却在下一秒猛然扼住了他的咽喉。

众人惊道：“谢长留！你大势已去，还不快束手就擒！”

筋脉断裂的声响自人的骨骼中传来，那被叫作谢长留的人嬉笑着撒开手。然而小修士早没了呼吸，没了支撑后便一头栽倒在地。

谢长留摊开十指摇了摇，故作乖巧，“我可住啦！”

“王八蛋！”

兵戎相见几乎是一瞬间的事，谢炀脸上依然挂着那虚伪又邪性的假笑。

利刃迎面落下，他蜻蜓点水般一下退出数十米，凌冽的狂风刮开兜帽，散乱浓密的黑发瞬时倾泻下来，平白为他那清朗俊秀的眉目中添了几分妖异。

或者说——露出了本来面目。

抬手之间，一把血色重刃现于谢炀掌中，其上纹路流转，戾气腾腾。

“莫说我欺负你，一起上吧。”

话音刚落，他不再闪躲，举剑正面相迎。

几乎眨眼的功夫，飘荡于古道坡上的雾气皆被鲜血染红，冀如仇推开挡在身前的尸体，两者兵器“当——”地碰撞在一起，呲出火花。

冀如仇咬牙切齿道：“早知今日，当年初见我就该一剑劈了你！”

谢炀并不接话，而在剑气将冀如仇震飞在地的时候以剑直指他道：“我说师叔，我看你是嫉妒我这般灵根的反倒跟了那个不受待见的吧？”

“呸！他倒了八辈子霉收了你这么个徒弟！”

他清楚谢炀的弱点，所以专挑他最不喜欢的说。

“哦是吗，”谢炀眸中凶光一闪而过，果然发了狠，“那你就去死吧！”

红雾裂开一角，冀如仇不及闪躲，不甘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浓烈的腥气却充满鼻腔……

看着横穿过胸膛的那把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寒光冷剑，血从谢炀的嘴角缓缓溢出，他狂妄至极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疼……

太疼了，分不清是身上更痛还是心上更痛，他只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故而也没力气再笑了。

为什么……是你？

"他死了！是江山主杀了那个大魔头！"

“大义灭亲！江山主好样的！”

……

“你骗我……”

猛然高涨的欢呼声盖住了大魔头谢长留最后的喃喃，他像一只断了翅的蜻蜓，拼劲全力回望一眼，风吹起那人幂篱下的雪色面纱，一双金黄色的眼睛于纱下转瞬即逝……

都结束了。

想来可笑，他这一生可笑，孤苦飘零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混成了个魔君，却只坐了短短几年的高位……呵，那帮子多嘴的凡人修士定是会嘲笑他的，早知道就割了他们所有人的舌头，叫他们永远都笑不出来……

生时一切的一切如走马灯光般虚幻，谢炀好像被卷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恍恍惚惚，寻寻觅觅，唯一清晰地令人感到心痛的就只有那双眼睛。

突然，群鱼跃出水面，甘甜的空气再度涌入心肺，谢炀如溺水之人得到救赎一般猛然弹起，张开嘴巴贪婪地汲取着。

“咳咳咳……这是哪儿？”

我没死？

谢炀环视了四周一圈——这是一个小小的洞穴，除了身下的寒冰床，其余地方皆画着密集而古老的符咒——引灵咒。

早在百年之前就失传的复生秘术。

“照这么看的话我还是死了啊……”

“哈呀——”谢炀长长出了一口气，十分无奈，“是哪个闲的蛋疼的敢扰本君清梦啊？”

没有回音。

“有没有人？没人本君可死回去了！”

谢炀又等了几秒，见果真没人回，索性撩起袖子想看看身上的符文，一般施这咒的人都有所求，或求福或寻仇，其心愿会在身上形成灵文禁锢，非得招出的妖魔鬼怪为其实现方能解脱。

可他的那身素衣之下，只有干净的一截手臂……

“灵文呢？”谢炀不信，跳起来拉开衣服，又看了眼裤裆里面，随着腰带“啪”的一声回弹，他抱起手臂拄着下巴确定，除了心口那道丑陋的剑痕，真的什么也没有。

怎么会有人花这么大力气招他出来却没有任何心愿？

没有正好，刚画完符咒就被仇家搞死了也说不定。

谢炀自来心大，干脆出去转转，就是被那些修士发现了也不打紧，大不了他再死一次，其他的并不重要。

就在他翻身下床时，一张青色面具也随之掉了下来。

出于“随手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的好习惯”谢炀顺手将它捞起揣进怀里，几乎没费力就出了洞。

原来这洞叫娑婆洞，位于一座原始森林的深处，林中人烟罕至，走了半天也不见什么人。

路过一清泉时，他特意停下来洗了把脸，望着水中倒影着的英俊的面孔颇为得意地照了又照，直到被怀里的面具给硌了下，索性拿到脸上比了比。
+++++这一比不要紧，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竟变了一副模样。

+++谢炀不敢相信地又来回比划了几下，眼见着自己的脸在“谢炀”和“别人”之间不停转换。
++++++“湖河草？”

传说最接近神界的凤凰域中有一种能幻人模样的草长在地狱裂缝之上，由这种草所编织而成的东西能改变人的体貌特征。
+++++++只有一点，这草极不好找——地狱裂缝八百里，谁知道长到什么沟沟角角里去了。

不过即然复活他的人有如此之大的能耐，那么就绝不可能轻易死去。

那这人是谁？又有何所求呢？

是想要他身上的戾气修魔，还是用他来控制魔族为此人所用？

可又为什么不许愿，不怕他跑了吗？

……

他想不通，但这人既然费尽千辛万苦织了张湖河面具，那么就必定是希望他能活的久一点……

思索片刻，谢炀仰起脸将那面具全然扣在了脸上，“想从本君这里捞好处，会一会你又何妨？”


第二章 朱砂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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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老者遛弯，谢炀反背着手悠哉悠哉地晃出了这座偌大的原始森林，等到他抬懒洋洋地抬眼看清自己的所在，嘴角不由得一抖——松林之外，雪被覆盖大地，绵白无垠，朦胧中可见一座巍峨高山隐于远处浓云仙雾之中。

阳光是琉璃色，白墙金顶于其下闪动着冰冷的光，这里是凇鸣城——天下第一修仙圣地。

“还真是冤家路窄……”

若问他谢大魔头复活后决不愿再回的地方是哪儿，答案必定是凇鸣城无疑，他这辈子……哦不，他上辈子死都不愿意死在这里，也不知是谁那么没眼力见儿，难道别的地方就没有养灵之地了吗？

他仰天长啸，一嗓子喊完了才意识到四周有不少路人正对着他指指点点：

“奇怪，别是深山里跑出来的野人吧……”

“咱凇鸣城果真是地大物博，连野人都有了。”

“我觉得像是乞丐……”

“瞎说！咱凇鸣城乃第一修仙大城，哪儿来的乞丐？”

“你不信？赌不赌！”

“赌就赌！”

眼看众人围着将他把他当成赌注，谢炀笑了笑，拔腿便逃离了现场。

虽说是不怕死，但他也不想以看杀卫玠这么没面子的死法……

“不就是穿的破了点嘛，也怪那个复活本君的，什么东西都找到了，就是没给本君寻件体面衣服……难不成是个女的，还害羞？”

正想着，谢炀察觉到自己的裤脚稍稍动了动，他低头瞥了眼，是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小孩。

“呐，乞丐哥哥，吃吧！”小孩将手里的果子飞快地往他手中一塞，转身便跑入了人群。

谢炀拿着忽然多出来的柿子愣了个神，他有多些年头没感受过这样的善意了，以前这些人对他不是喊打就是喊啥的……

再反应过来时，那小孩正一边牵起一旁那女子的手一边回头看他。见他也看了过来遂害羞地笑了笑。

他照礼回了个笑，低头却把柿子随意塞进了衣服里，“本君可再不当乞丐了……”

对于这份善意，他还是挺抵触的。

在意识到所有人都集中往一处走时，谢炀随手拉住路过的一个男人，自来熟地问：“大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被他拉住的男人一怔，“原来你不知道啊，那你来凑什么热闹？”

谢炀笑道：“人本来就是喜欢凑热闹的，我随个大流嘛。”

男人的同伴道：“我们去白玉殿，今儿是灵典大会，各路修士齐聚一堂比拼各自灵力，有幸的凡人测出灵根还能加入四大仙派，可有意思了！”

四大仙派分剑修，幻修，药修和乐修四门。

顾名思义就是以不同法门达到一致目的的修仙之所。

其中由凇鸣城九年一办的灵典大会谢炀更是熟的不能再熟，无非是门派之间显摆各自教育出的弟子如何聪明伶俐，天赋异禀的……好在含金量够高，其会后余波长久不散，成为许多酒楼饭馆的茶余饭后之谈资，所以能亲眼看上这么一场修门比拼，再回去大吹特吹一场，对生活略显无趣的凡人来说还是很有意义的。

也是唏嘘，当年他就是从中脱颖拜入长留，然后再一失足成千古恨的。

想着，谢炀重重叹了口气，然后在男人与他友人不解的目光中猛然仰头，“现在是什么时候？！”

“卯时，不急。大会辰时才开始呢。”

“不对不对，我是问何年何月！”

男人见他这般胡言乱语，好似神志不清，悄悄移开了些，但还是道：“修界2592年秋白露，怎么了？”

2592年？？？

他都死十年了？那今天不刚好是他第十年的忌日！

这家伙，好日子都赶一块儿去了，十年的光景真是说过就过……

冷静下来后，谢炀果断转身，与人群逆行。

“你干嘛去？！”男人和他的同伴在后面喊道，“走错了！白玉殿在那边！”

“给自己过节去！”他才不去白玉殿。

平日倒还好，逛逛也无妨，但今日是灵典大会，除了四大修门，“那个人”必定也会在场……谢炀不愿看见他，更不愿再度卷入魔界与修界的恩恩怨怨之中，至于唤灵人……爱咋咋地！

既然没向他许愿，就是想让他逃走然后活下去也说不定……的吧。

谢炀复活还没多久，身体上的许多机能未调动的起来，以至于当一只肥狸花跳上他的肩头捞他怀里的柿子时都没反应过来。

“哎！”他吓了一跳，伸手揪住肥猫的后颈皮将它提至眼前，正想好生教育一番却蓦地发觉这猫眼熟的很，不自觉就上手从上到下撸了一把，哪知这一“流氓”行径惊扰了人家，狸花猫嘴里的柿子“啪”地掉到地上摔个稀烂，气得它亮出爪子朝谢炀甩了过来。

谢炀这会儿精神了，歪了歪头躲过去，顺势也将这恶霸狸花给扔了。

肥猫未落地，被一马上少年给稳稳接到了怀里。

“喂！你干什么丢我的猫？”他气呼呼地质问。

说是少年，其实看着也就八九岁的年纪，他眉心一颗显眼的红朱砂，皮肤跟刚出锅的白豆腐般软嫩，乍看跟观音座下的仙童似的。

然他身着靛蓝银丝袍，腰间丁零当啷一圈红线飞镖做饰，后背一把金柄长剑，却与其他还在找妈妈的孩童浑不相像。

他是个修士，还是凇鸣城的修士。

而那高高在上的姿态，让谢炀想起了另一个人。语气顿时就掺杂了几分怨恨，“你的猫抢我东西，还想打我，摸一把回回本都不行？”

想起方才那给自己柿子的小孩再看看眼前这趾高气昂的小鬼，只能感叹一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胡说八道，”少年坐在马上俯视他道，“你不招惹我的猫它又怎么抢你东西，花花从来不与旁人亲近！”

“噗……花花，什么娘唧唧的破名，我看这猫叫“肥肥”还差不多。”

谢炀撇撇嘴，嫌弃的毫不掩饰。

也许是他嫌弃地太过明显，少年瞬时就炸了锅中，连声狠骂了好几句“臭要饭的”，跳下马来要与他“决一死战”。

“长留山的那个小修又跟人打起来了！”

随着谁的一声大吼，刚才还略显拥挤的人群顿时让出了一片空地，原先还走在队伍前面的人专门折回来，想着在灵典开始之前先来两盘开胃菜。

掌风带着灵力扫过，白送上门来的松骨师傅谢炀岂能不要，为防出现纰漏，他刻意没用灵力，只用拳脚功夫接了小孩几掌便引来阵阵叫好。

少年有些意外，他没真的拔剑，只因想像往常一样给这人一个教训，让他怕了自己便好，谁知这人一连接下他数招，反倒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

“我当多厉害呢，就这？”

“就这也能把你打残！”

谢炀得了便宜还卖乖，迎战中还不忘挖苦人家几句：“啧啧啧，小妖童倒是厉害。”

少年本不明其意，但只听一个“妖”字就知道他所言为何。

一直以来，不管是修界还是人间都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与人不同，非妖即魔。这样的小孩生下来便要被当做不祥丢掉，像少年这样眉生红痣还能好好长大的，少之又少。
+++
像是终于戳到了他的痛处，少年反手抽剑出鞘，脸都气的扭曲了几分。

“你找死！”他怒目切齿，提剑便劈。

“……过头了吗？”

在场之人除谢炀俱是呼吸一滞，巴巴地盯着那剑的影子，神色中担心也有，期待也有……


第三章 灵典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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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声音从天边遥遥传来，众人抬头便见几个同样身着靛蓝弟子袍的修士御剑而来。

头里的那个于其他人视若无睹，只对少年喊道：“师祖见你许久不回，唤我们出来寻你，快回去吧，小心你师尊生气。”

许是最后一句起了作用，那少年果然收了剑，抱着猫几步跨上马背，就是走时仍不忘瞪谢炀一眼，撂句狠话：“下次见面，准把你打的满地找牙！”

谢炀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道：“试试看啊！”

他们一走，众人又围了上来，这会儿不是来嘲他的，而是意外道：“你这野人有些东西，那小鬼张扬惯了，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

“什么野人！是避世的修者吧？”

方才的那俩男人也没走，后一个挤开旁人冲他伸出手道：“深藏不露，行啊——哎，我叫黄义，这个是陈文，少侠贵姓？”

“啊？”谢炀有些懵。

那小鬼这么有名？早知道就不跟他打了……

“我，姓步吧……”

“好好好，有步少侠在这儿一会就不怕了！”黄义笑完，一挥大手驱散周遭尚停留着的人，“灵典大会可就要开始了，还不赶快走？”



他又说：“步少侠，我跟我兄弟报了名，本来心里还挺不安的，你在这儿我们就不怕了！是吧陈文！”

陈文点点头，“少侠如此武艺，参加灵典定是稳了。”

谁说要参加了？？？

谢炀的表情跟内心一般疑惑。

可惜他千般拒绝万般挣扎都给人当做了谦虚，这下倒好，不光那两兄弟对他生拉硬拽，就连看热闹的那些人也将他往白玉殿带。

随着谁的一声：“快开始了！”四面八方的来客汇到一起，人头涌动更快，谢炀几乎不用动自己的腿就能前行。

白玉殿前长阶八千，这群人硬给他推搡了上来。

方才还朦胧的白墙金顶如今就在眼前，却依旧晃得人睁不开双眼，殿前两头丹顶鹤拉了条类似“XX联欢晚会”似的横幅悬于半空，下面左右俱是三排桌椅，上放各种瓜果点心用以招待一会将要坐下来的“大人物”。

谢炀站在于众人一同站在十二阶下的大平台上想：“本君都死十年了，这凇鸣城的灵典大会怎么还整的跟村头卖艺的一个样……”

这会辰时已到，金顶报时钟罄响了几声，忽有人喊道：“来了来了！”

黄义陈文两兄弟还在，狗皮膏药似的赖着他。

黄义揪着谢炀的袖子又蹦又跳，眼看要将他身上唯一的那片布扯下来之前，谢炀连忙抽手。于此同时，四大门派的几位城主，阁主也徐徐自天外而来……

底下瞬间炸了锅，片刻之间谢炀甚至以为自己是错到了什么传教之所。

“温城主收了在下吧！”

“江阁主看看我！”

……

来的大都是谢炀的“熟人”——凇鸣城主温余眠，灵剑山庄的冀如仇，药心城那老头皇甫济，黄粱阁江映月，琴瑟岛……不认识，总之四大仙门的上修基本都来了就是。

除开一人——他那把椅子还是空的。

“还好……”谢炀松了口气，生怕那双黄金瞳将他的伪装看穿，同时又有些莫名的小小的失望。

十年了，他应该……老了不少吧？

呵。

不像他谢炀，这么多年了依旧如此帅气逼人。

他在旁边吃吃笑起来，陈文也发现了异处，问道：“江仙师呢？”

“谁？”谢炀没反应过来。

黄义接到：“江疏雨江仙师啊。”

“仙师？”这两个字在谢炀嘴里打了一个百转千回的弯。

江疏雨都混成仙师了？

“是啊，”黄义不明所以，但还是解释道，“十年前古道坡一战，江山主斩魔头谢长留于剑下，不久之后就升为仙师了。”

灵典在温余眠的一声令下后开始，谢炀不笑了，抿着嘴越想越憋屈——这算什么？

江疏雨踩着他的肩膀成了人人敬畏的仙师，而他却像滩烂泥不知在那块犄角旮旯连尸身都无人收留。

如果这句话足以让他气愤半天，那么下面一句就更让他心潮翻涌，后悔擅自出了娑婆洞，恨不得找块冻豆腐一头撞死。

“江仙师你不知道？你刚才可打了人家儿子。”

江疏雨成亲了，

还跟人有了个孩子，

最惨的是，他刚骂过人家……

“咳……”谢炀捂住胸口，一口气卡在胸腔里不上不下，“要死……”

早知道就让那小孩打一顿出出气算了，也好过他叫来江疏雨亲自打自己一顿。

黄义知他心中所想，拍拍他肩膀，想要安慰，“算了步兄，那孩子也唔……”

话到一半，他却被猛然捂住嘴，陈文先朝谢炀笑了笑，而后埋怨他道：“江仙师不喜欢别人谈这个事情，你还想不想当他的弟子了？”

黄义将自己的嘴从陈文手下拯救出来，呸了几声后道：“怕什么，江仙师不收弟子好些年了，上一次收的还是那个谢长留！他最后怎么样？叛出师门！叫他师尊大义灭亲，亲手砍死了！”

“……”谢炀不说话，事情的确是这么个事情。

一旁听了许久的壮汉这时也忍不住感叹，“那谢长留可是跟他时间最长的徒弟，他也真忍心下得去手。”

黄义：“一切为了苍生，这可是入修门之本！你这样的妇人之仁太小气，当不了一个修者。”

大汉委屈：“我就是来看个热闹，也没想当修士啊……”

殿外天台之上，灵剑山庄的剑修正与琴瑟岛乐修打的不相伯仲，谢炀翻了个白眼，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便烦闷不已。

陈文杵了杵谢炀道：“哎，你觉得我要是真做了江仙师的徒弟，那他会不会也砍我啊？”

谢炀还未答，黄义便抢说：“砍不砍你另说，关键是您配吗？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跟我去黄粱阁算了，那儿妹子多男人少，关键咱阁主还是名震三界的第一美人啊！”

陈文听了，低着头仿佛入定，八成也是在想要不去黄粱阁算了。

这时，人群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原来是灵剑山庄得了胜。

温城主摇着扇，“下一场——灵剑山庄宋倩对长留山江淼淼！”

连喊两遍，始终不见江淼淼，温余眠也不急，慢悠悠地又准备叫第三遍。
++++++++这时，一旁的陈文忽然一个激灵，扯着嗓子喊道：“江仙师来了！江仙师来了！


第四章 长留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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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炀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青天不见人，方才知道人是走上来的。

他离得挺远，实际只看见了个背影，但他还认得出来，那靛蓝领甲之中探出的一截白皙的脖颈和永远挺直的腰杆……就是江疏雨。

人群窸窣起来，黄义跳起来看了眼惊喜道：“都说江阁主与江仙师是亲兄妹，看来果真如此，他俩长得真像！”

“真的？”陈文眼睛一亮，拉着谢炀挤开人群硬是凑到了前面。

谢炀刚才忙着愣神，反应过来人已经离的很近了。

“……”

本君要是被发现了就先把你小子千刀万剐！

众目睽睽之下，江疏雨头顶冠髻，步履稳健，几乎是目中无人地坐在了那个空出来的位子上。

他身后还跟了个抱着猫的少年，谢炀认出来就是两三个时辰还与他打架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江淼淼？

“灵剑山庄宋倩对战长留山江淼淼！”

温余眠脾气好地又重复了一遍，江淼淼这才答应一声，然后将肥猫交给江疏雨抱着，自己抽剑信步上了赛台。

后跟上来的黄义奇怪道：“灵剑山庄和长留山不都是剑修，自家人有什么好比的？”

旁边一黄衣女子自来熟答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俩虽都是剑修，但长留山代表的是凇鸣城，毕竟灵剑山庄在玄光，而长留山才是凇鸣本城的。”

“哦，”黄义了然的点点头，“可是那江淼淼毕竟是个孩子，灵剑山庄真下得去手？”

黄衣女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江淼淼虽小，可其灵力已至修门翘楚之地，凇鸣城今年只派了一人，就是他。”

“这么厉害，那我要不还是再考虑考虑长留山吧……”

“你不会是忘记九年前了吧，江仙师来是来了，但明确不收徒的。”

“九年前是个例外，十八年前还不是照收不误……”

谢炀还在“江疏雨居然抱了只猫，明明以前让他摸一下都不肯”的震惊中尚未回神，闻此也忍不住想：“这温余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精明，派个孩子上来，赢可扬他凇鸣城威，措措其他城池的盛气，即便是输了也可以说是年纪尚小的锅。”

台下聊的火热，台上也已刀剑铿锵打的如火如荼。

玄光，凇鸣虽是两城，但其下功法都师承一派，实在没什么看头，要不是还想看那小鬼挨揍的模样谢炀早就溜了……

悄悄的，他用余光往江疏雨那儿扫了一眼，见他正盯着台上的儿子目不转睛便胆大了些……

适才他就觉得不对劲，江疏雨的容颜与从前大差不差，人也同十年前一样沉默寡言，像块毫无生气的冰雕，这会儿细细看来才顿然发觉——他的瞳色变了。

以前江疏雨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因为这双异于常人的双眼，他常受世人白眼，同门师兄弟也不待见他，背地里说他是个怪人，他也因此独自一人搬去了长留山。

即便如此，江疏雨也说过不会为了讨好世俗而改变自己……

“长留山江淼淼胜！”

突然的宣读惊了谢炀一跳，他慌忙收回目光撇开脸去。

陈文喜道：“江淼淼胜了！我就说江仙师的弟子不会差，我要去长留山！”

“啊什么？”谢炀后知后觉。

那臭小鬼居然赢了？

都怪江疏雨，他屁都没看见一个。

陈文略微激动的喊叫吸引了旁人的目光，其中也包括江疏雨的。

他面无悲喜，只是轻描淡写地往人群中扫了一眼，午间阳光将他那双瑞风眼映的熠熠生辉，而镶嵌其中的，却是两颗黑葡萄粒似的眼仁。

“行吧，你非要去，兄弟也不拦你，就是提醒你，浪费了这次机会可要再等整整九年嗷。”

看陈文一脸希翼，黄义无奈摇了摇头，同他去报名接下来的灵根测试，独余谢炀还在原地冷眼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

许久之后，他终是嘲弄地笑了。

十年二十年的坚持算什么，只要对自己有利的事一出现，还不是立马背弃了信仰。

谢炀起身要走，刚才离开的黄义便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顺便还踩了他一脚。

“……”

啊啊啊啊啊本君要你命！

谢炀未来的及发作就被黄义按下。

只见他一脸鼻青脸肿却又兴冲冲的说：“我和陈兄都是单灵根，我报了黄粱阁，他想报长留山，可惜江仙师明确不收徒，他正搁那儿伤神呢……嘶！黄粱阁的姐妹打人真挺疼的……”

“那你这么开心？”

“说不定他想通了就跟我一起报黄粱阁了!”

“……都好都好。”别烦我了！

下午过后，凇鸣城下了点雪，但也是来的快停的快，凇鸣城四季皆冬，谢炀早就习惯了，只不过人家都棉袄狐裘穿的暖和，就他一个身着单衣像个傻逼。

好在这更傻逼的大会也快落幕了。

“最后一场——长留山江淼淼对黄粱阁双子！”

话音刚落，江淼淼便负剑立于殿前南侧，北边跑上来两个嘻嘻哈哈的粉衣少女，是幻修的弟子。

“呦！黄粱阁的姑娘！”

除谢炀之外的其他人呼声更高，其中还有不少泼皮无赖混迹其中，高吹口哨，但台上之人却像听不见那般，依然笑意浓浓。

“请赐教！”

“得罪。”

幻修属灵，剑修属气，灵气相撞，平地起风，扬起莹莹白雪，这场大会总算是有了点看头。

谢炀这次半分精力也不分出去，目不转睛地看着雪中看似起舞，实则慢慢编织幻域的两个姑娘。

江淼淼的剑虽利，但不抵幻术柔情，他的剑快准狠，然刺了又刺，终不得要点，始终为他人谈笑间玩弄于股掌。

一来二去的，这小霸王终于要露出本性，他气呼呼喊道：“识相的就跟我面对面的打，我不怕你们两个，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好汉！”

粉衣姑娘终于现出身形，道：“幻修功法即是如此，你打不过便说打不过，凭什么说我们不是英雄？”

江淼淼眉头紧锁，见人来便迅速出剑，明明看见刺中了人却原来只是幻觉。

“这小子的剑还是不够快，”谢炀想，“不光给了这两个人结出幻域的时间还让她们结出了幻体。”

江淼淼也知原由，大冷的天竟给他急出了豆大的汗。

看来必须得找到真人才能破阵了，但如何才能找的到呢……

“快啊快啊！”

“女子和孩子打架，真是越看越有趣！”

“再快点破了她的幻术！”

看热闹的众人嫌他思虑时间过久，催促的也有，出主意的也有。

冀如仇嗤笑一声：“江珍，你教出来的弟子也不过如此。”

喧闹之下，江疏雨终于舍得开开金口：“冷静。”

他的声音如寒夜深河冻水，与他本人一般清冷，但十分有用，场上场下的杂音立马就少了一大半。

江淼淼的耳朵和内心都清静了许多，他压下身子抬起眼，一眨不眨紧盯着域中不断跳跃的幻体……

左边……右……左……左……

右……

找到了！

突然他一个暴起，反转剑身以柄部撞上其中一个姑娘后肩，同时甩出腰间一枚银标直朝另一人而去……随着姑娘灵力的撤出，幻域不攻自破。

江淼淼长舒一口气，收剑抱拳：“得罪。”

只是那趾高气昂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怀疑这两个字的真实性。

“看来今年的灵典大会赢家已经很明确了，”温余眠甩开手中折扇，强掩得意，“不好意思，又是我凇鸣城！”

“一帮子完蛋玩意儿！”冀如仇怒而拍桌离席。

“上上上上次不是你们灵剑山庄嘛，算了吧冀庄主。”皇甫济紧随其后。

“我琴瑟岛五十年里就没赢过，我们说什么了？”

只有江映月在朝江淼淼点了点头以示赞赏。

“还没完呢！”

众目睽睽之下，这小而骄傲的少年抬手止住所有人兴尽而归的步伐，指着台下猫腰正准备开溜的谢炀道：“我还要跟他打！”


第五章 看热闹的后果就是成为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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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步兄，是不是叫你啊。”黄义戳了戳谢炀，尽最大努力将他暴露出来。

“……”

早知如此，悔不当初。

大庭广众之下，眼看无处可逃，谢炀干笑两声直起身来，假意同他人一起四处张望：“谁啊？”

“别装了，就是你。”江淼淼一脸冷漠。

会上出现此般异况，就连江疏雨都停下步子偏头看着他，谢炀心中一凛，回头却打着哈哈道：“这大会都结束了，因为你我的恩怨耽误大伙回家可不太好吧？”

许是觉得这话有理，江淼淼没有接话而是看向了江疏雨。

“哎！不耽误不耽误，今天这场算是值了，我们今日不走，就住在这凇鸣城了！”关键时刻，陈文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喊道。

并以臂弯死死环着谢炀的脖子，生怕他跑了一样。

“是呀是呀，就打吧！大老远来的呢……”底下不少人开始跟着起哄。

谢炀心中一阵无语：“就是说真不管我的死活了呗……”

以前这事从来没发生过，冀如仇抚着突突直跳的额角一屁股坐回去，不耐烦道：“温城主，他们小孩子打闹你就让他们闹完算了。”

到底江淼淼还是别人家的孩子，温余眠也不好管他，只能摇摇折扇照旧道：“江仙师不收徒很多年了，你这……打赢了除了别人高看你一段时间，得不到别的什么好处的。”

“那就好那就好，”谢炀松了口气，捂着扑扑的小心脏道，“那小的就先……”

“谁说我不收徒。”江疏雨又开口了，虽然冷漠的表情让人以为他根本没出声。

紧接着，他迎着江淼淼与其他大冷天还杵在这儿打算看热闹的一众人希翼的目光缓缓道：“今日只要是与淼淼能打个平手的，长留山敞开门欢迎。”

他话音刚落，不少一心加入长留山的便争相往赛台上爬，独余谢炀一人满脸吃了只肥美苍蝇的嫌弃表情。

他冷眼旁观这群争相上赶的有灵者——嘁，长留山那个破地儿有什么好待的，没两天你们就都得下来。

“啊这……”温余眠很生气。

震惊！得意门生当着别人的面打师傅的脸怎么办！

他这边正暗自伤神之时，就已经就不少人被江淼淼三招之内打下擂台，他并不出剑，一面走一面驱开挡在身前的“灵者”，目标直指前方“臭要饭的”。

谢炀并不想跟他打，一来是以大欺小，二来他的那些拳脚功夫又都是江疏雨手把手教的，容易被看出来。

于是他干脆当缩头乌龟，抱头躺地下又哭又喊：“长留山的杀人啦！我区区凡人，不过是在白玉殿下面跟他们少爷发生了几句口角他们就要将我赶尽杀绝！没天理啦！”

人们总是对不及自己的人格外有善心，眼下这么一个衣衫褴褛，脑子不似常人的家伙躺地下诉冤，竟真有几个不明真相即对江淼淼怒目而视的。

况且他还臭名在外……

“早就听说这江淼淼被仙师惯坏了，这次居然连傻子也不放过……”

“他们上修都是这样持强凌弱，我早就看透了！”

“都说江家父子性情怪异，还好我没加入他们长留山……”

江淼淼和江疏雨似乎早听习惯了闲言碎语，一个稳当当站着撅嘴，一个好生生立着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眼看事情进入了僵局。

这个时候，还是路上认识的黄义陈文二人将谢炀从冷冰冰的地上架了起来。

好兄弟！以后有本君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们一口喝的！

历经风雨，归来仍是少年的魔君感动得热泪盈眶。

黄义：“今早在殿下的时候步兄分明就已经与江淼淼打了个平手，你们这会儿是翻脸不认账是不是？”

“？”

“正是！”陈文道，“当时所见之人颇多，我亦可拿自己的人格担保！”

真不用！！！

温余眠扫了一眼台下，不少人趁时称是，他道：“这就难办了啊……”

“难办什么？打！”

冀如仇一声令下，江淼淼就像是得了特赦般飞身一拳朝谢炀打来。

谢炀见避无可避，无奈推开左右两个“好兄弟”，自己在地上翻了个跟头避开了江淼淼这一拳。

江淼淼身形虽狠，但不甚太快，谢炀很快就找到了他的弱点所在，但他不敢真去戳穿，而是晃动身躯四处躲避，以求既不激怒这个小炮仗，又不让场上的修士看出自己会剑修功法。

本以为故意输给他可以脱身，谁知“小炮仗”是个心思细腻的，不消一会就发现谢炀在敷衍他，因而停下步子，指着谢炀愤然道：“混蛋东西，谁准你让着我！”

谢炀：“非得让人打哭是怎么的，敢说我让着你的？”

“伶牙俐齿的东西！”

“凶神恶煞的小鬼！”

“……”

他俩跟甩面条似的互相拉扯了许久，久到赛台旁的上修都有些困倦之意，以是温余眠自作主张，拉响铜锣震起场上场下不少还在留口水的众人，打了个哈欠下定论道：“平手。”

“嗷！我就说步少侠是隐世高人吧！”

“平手！有人跟姓江的小孩打了个平手！”

“恭喜江仙师再得一弟子！”

“终于停了，烦死了……”

“哼！”突如其来的成败令江淼淼难以接受，但主办开口，许多事便不能再变，他气冲冲地撩开蓝袍转身大步离开，走时仍是放了句狠话，“以后有你好受的！”

谢炀还没弄清情况就被众人抬着抛起又放下，那兴高采烈的模样好像赢的是他们自己。

“等等！”一次下落，谢炀翻身躲开，疑惑道，“我没赢啊？”

温余眠温柔地对他招了招，待他被推至身前，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可江仙师说过今日平手即可——偷着乐去吧！”

谢炀退了几步，心中好似五雷轰顶，他看了一眼冷眼注视着他的前“仇家”与未来师兄，“激动”的几乎说不出话……

让我去死！！！

他一脸苦大仇深，偏偏温余眠愣是看不到，他举起谢炀的手，宣布道：“恭喜这位小友！步，额这个……”

“步久留。”谢炀有气无力拿出自己早上就已编好的新名字。

本来是觉得好玩，没想到真用上了……

“对！步久留！”

一番波折，时长感人的灵典大会终于落下帷幕，而大魔头谢长留则不情不愿地跟着江疏雨和他那好儿子再次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作者有话说：刚重生就被路人npc安排了的魔君：？？？】


第六章 红梅小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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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尽头的长留山上，大雪纷飞，不见天日，雪下红梅漫山遍野，亦与十年前并无不同。

谢炀记得江疏雨人虽冷漠超脱，却独爱梅花，宝贝似的任其肆意生长，艳压白雪，十多年前他最后一次回长留时大逆不道地折了一枝放在他的窗前，可具体因为什么……他竟记不起来了。

寂静之中，江疏雨破天荒地率先开口道：“你说你叫步久留……”

“啊？是！”他声音不大，清清淡淡，差点被谢炀当成风略过耳际。

“可有小字？”

“有吧……”

就是还没来得及编。

“哦？”江疏雨回过头。

不知为何，谢炀总觉得那双上了层霜的眼睛里透出点好奇。

“阿炀！小字阿炀……”他干脆用了自己的本名，反正这世上叫“炀”的人一抓一大把，况且他不说，谁知道是“阳洋杨”还是“羊”呢。

江疏雨果真没再追问，点了点头把脸转回去，慢悠悠地往山上居所里走。

漫不经心。

这反应倒叫谢炀略略觉得气馁，就算世上“阿炀”千千万，可听到新弟子也叫“炀”起码也该顿一顿，想一想，有所回忆吧……

还是说……他早把谢炀这个人忘了？

不，怎么可能，当年可是他亲手了结了谢炀，谢炀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魔头！要是连这都忘了，未免也太过扯淡。

谢炀心中隐隐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近人情的才是江疏雨。”

江淼淼对江疏雨另收徒弟这事儿极不情愿，但事因他起，即使再不乐意也不好马上赶人走，只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他到底是个孩子，对一个人的喜爱与厌恶都难免写在脸上，以至于谢炀闲来无事，左右观望的时候乍一看见他阴沉的脸色差点以为他是生了什么大病。

本着尊老爱幼的原则，他关心道：“弟弟，是不是这山上的风太冷把你给冻感冒了啊？”

江淼淼翻了个白眼，似乎特别不屑于同他说话：“瞎说，小爷自小就是在这儿长起来的，怎么会因为怕冷而感冒发烧，还有……不准叫我弟弟！”

风雪中寂静，谢炀被他突然抬高的声音震的脑袋发懵，便嫌弃地往后撤了撤，揉揉耳朵道：“怎么了弟弟，你看起来对我很有意见啊？”

“是啊，而且还不小。”江淼淼脚下片刻不停，嘴上也同样没有回旋的余地。

无情归无情，这可不是他自己要说的。

“有什么意见你说，反正哥也不会改。”谢炀冲他挤挤眼，一副谄媚之相。

这回换江淼淼答不出来了。

确实，这人除了嘴贱一点，欠打了一点，对他好像还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可不点出几个意见反倒像是自己在无礼取闹一般。

仔细想了想，他道：“我讨厌你的名字。我们这是长留山，你偏偏要叫什么不久留？处处跟我们作对，我可以合理怀疑你就是故意的。”

谢炀一愣。

还真让这小鬼给蒙个正着了……

谢长留，这个人尽皆知的大魔头的名字实际是他十六那年江疏雨所取，恰恰跟长留山同名，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直到死前最后才后知后觉——原来那好师尊一门心思想得都是长留山，都是他自己。

重活一次，他的反骨上来了，就硬是要跟江疏雨对着干。

他想让他留，他偏不留。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更大，但总算到了地方。

江疏雨挥手打开红梅小筑的结界，冷气被隔绝在外，阵阵暖意扑面而来，谢炀这才舍得睁开双眼……

重看故地，一切好像都与十年前无甚不同，然而当江淼淼怀里护着的那只肥狸花挣脱他的怀抱，扑向院子里的小鸡时，他才惊奇地发现，原先连只老鼠都没有的小筑内此时竟养了许多鸡鸭猫狗，雪兔雪羊等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活物！

狗叫，鸡鸣，鸭喊……

叽叽喳喳，此间热闹绝不输灵典大会，这还是原来那个红梅小筑，或者说……这还是原来那个煮熟了才许带进来的江疏雨吗？！

谢炀诧异地往那人那里看了一眼，江疏雨正把束发的银冠摘下，刹那间，黑发如墨泼落。

谢炀一时迷了眼，甚至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江淼淼有样学样，父子俩的动作神态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般神似。

莫了，他回头瞥了一眼：“哼！这些都是我的宝贝，你可不许打它们的注意，听见没！”

“猫猫狗狗可以，鸡鸭之类的我可不能保证。”

谢炀蹲下摸了一把兔头，心里难免想：“想不到江疏雨竟能为了儿子做到如此地步，看来也算个好父亲。”

就是不知是哪家的女子嫁了这个闷葫芦，倒八辈子霉了……

江疏雨边走边脱衣上护甲，好似才想起他的所在，扭头吩咐江淼淼道：“带他去我卧房左边的那一间。”

然后又对他道：“打扫一下再住。”

等进了门，谢炀才知他口中的“打扫一下”是多大的工作量，这里以前就曾是他的卧房，如今里面各种器皿上都落满了灰尘，桌椅摆设都未曾搬动过分毫，想来是他叛出修道后就被江疏雨撂了摊子……

拿着扫把，谢炀一动不动，心想：“本君过两天就走，这破屋子打扫了给谁用啊。”

这时，江淼淼拎了水和抹布进来，见他干杵着出神，便将水桶往地上重重一放：“不干闪一边去，少给小爷我这儿碍事。”

“呦！挺烈啊你。”话是这么说，谢炀脚下却片刻不停朝屋外移去，心里盘算着去哪儿找个清静地方躲躲，然而刚到门前，随着江淼淼的一声令下，那早在门外等着的大黄狗就凶巴巴地朝他狂吼了起来。

谢炀马上换了副嘴脸，嬉皮笑脸退后道：“好好好，我干还不行嘛，淼淼师兄你快让这狗师兄收了神通吧……”

别再把江疏雨给召来了……

“哼，油嘴滑舌！”早晚要被赶出去！

江淼淼将沾了水的抹布扔给谢炀，不再理他。

直至深夜两人打扫干净，江淼淼长长打了个哈欠回去睡觉，独留他一人坐在法力烘烤过的被褥上触景伤情。

“他为什么要问我的小字啊……”

他原来就是这么喜欢跟人唠嗑的人吗？

十八年前自己初上长留的时候他问了吗？

江疏雨会不会已经把他认出来了，正逗着他玩呢？

要不出去跟丫斗个鱼死网破算了！

……

不，江疏雨从不开玩笑，真认得出来的话他现在不一定还有命在……

总之在找到魔剑之前，他不能跟江疏雨硬碰硬。

狂风撞击结界，打乱了谢炀的思绪，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黑洞洞好似一张大口的天空想：“以前长留山几乎是不刮风的，何况还是这么大的风……”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睡不着，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从前的事，索性披衣出门在小筑中四处溜达。

“好像一直没看见江疏雨的那位夫人……”

她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能让江疏雨甘心跟他生孩子的人。

鬼使神差的，谢炀在小筑内游走了整整一圈，却并未发现这里有过什么女人的踪迹。

风过处，天上月隐隐漏出一个圆边将红梅小筑照的片刻光明。

光芒之下，他看见江疏雨正一身中衣坐在房顶上，仰着头也不知在看什么……

“好机会！”

他总算想起了要点，此刻江疏雨背对着他，以他的轻功，就算现在跳上房梁背后下个黑手江疏雨也不能很快反应，而他又报了十年前那一剑之仇，又能趁江疏雨受伤离开长留，岂不美哉？

想着，他信心大增，三两步移至江疏雨身后，迅速汇聚灵力于掌心，然这一掌打出去，却被江疏雨轻易闪了开来。

手腕被紧攥着，谢炀看见江疏雨的身体微微侧了侧，而后回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冷声道：“做什么？”


第七章 失去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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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中温润的风将江疏雨一头散落的长发吹得微微荡起，他看着谢炀，是在等他一个解释。

大意了……

“我……”谢炀定了定心神，下秒便挤出一个笑来，“我看师尊一个人在这上面怪无聊的，上来陪陪你！”

他一脸信誓旦旦，嘴里不经意间露出的两颗小虎牙更为他平添了几分真诚，他知道江疏雨一定会信。

果然，江疏雨不再追问，松开手站起身来，三两步跳下了房檐。

他漠然道：“长留山冷，回去睡吧。”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闪身离开。

谢炀这才敢松口气，月光之下，他抬起方才被江疏雨捏着的手腕——淡淡的梅香味尚存，不过已经是泛红了。

然而令他心慌的不是这个，方才那一掌，他明显感觉是灵力聚不起来。

难不成是江疏雨干了什么？

不，不可能，想来也是，自他复活以后就一直没试过自己的灵力，难不成是他死的时间太长自动消失了？

“真傻，招惹谁不好，非招惹他，真是……”一波未平又平添一波烦恼。

他失神地看向江疏雨刚才望着的地方，除开几只越过结界飞进来躲风雪的呆鹤就也没什么了……可莫名的，他却有些理解江疏雨的心情。

“哎……”谢炀挠了挠后脑勺，踢开前方一块小小的挡路石，“果然人活的久了就喜欢瞎惆怅。”

不久前还吠他的大黄，似是洞察到他的低落又或者是混熟了，嘤嘤蹭着他的腿不肯离开。

谢炀索性将它抱起来，举到眼前同它说话：“黄儿啊，本君该怎么办啊，是去是留，你给句话呀……”

大黄呼呼哈气，一脸开心地盯着他傻乐。

“这不就是傻瓜嘛！”

谢炀长叹一声将大黄放下，背着手大步走到红梅小筑之内的铅华池边，趁四下无人，猛然蹲下对着不冻泉的泉水打量起自己如今的这张脸。

淡眉，双眼皮，大眼睛，皮肤白皙，长相无辜，恐怕任谁也不能将之与十年前的那个“祸世魔君”联系在一起。

可谢炀仍旧是看哪儿哪儿不得劲。

“小家碧玉相，一点王霸之气都没有。”他一边下结论，一边随手捞起旁边的“毛茸茸”道：“是吧黄……”

“喵……”白日里一直被江疏雨和江淼淼抱在怀里的那个什么——肥肥，半拉拢着眼皮应了一声。

沙哑的声音好似刚吹过炉灰的中年大叔。

谢炀：“……”

都说猫是水做的，怎么到了您这儿反倒像块砖头。

但这些话都被谢炀拦在了肚子里，一来他知道长留山上的动植物皆有灵气，多多少少都有几分人的思想，二来这猫白天还想挠他，现在不知是不是吃错了药，竟就着他的手放下大头，咪咪呜呜地像是在给自己唱睡前童谣。

谢炀就这么盯着这黑鼻黄眼的虎斑三色猫看了许久，忽然道：“难道你真是……她的孩子？”

“喵……”肥猫懒洋洋，但依旧是给了回应。

“……原来时间过的这么快，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可比你还要小。”

谢炀心里倏然升起的伤感，但他马上就整理好情绪，生生将半入梦乡的狸花猫摇醒，继续那本该是“黄儿”来回答的问题：“哎！花姐，我现在的模样够讨人喜欢吗，你觉得凭着这么张脸，我还能去别的地方重新生活，娶老婆养孩子吗？”

“暂时不行。”

“谁说不行？打歪你的嘴！”

他自问自答。

花姐：“……”

玩够了，谢炀直起身子，心中却已有思量。

既然招灵人没什么愿望要他实现，那他就离开长留，在事情“东窗事发”之前为谢炀活一次!

话虽如此，但他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逃跑，江疏雨的那个儿子比他老子还要烦人，有事没事就来教他剑修心法，光给本书不行，非得手把手教着，还美其名曰“爱的奉献”？

谢炀对此颇为不屑：“拜托，这心法本君十八年前就倒背如流了好吧，用的着你这黄毛小儿来献殷勤？”

“哎！”

江淼淼手上的木剑生风，要不是他眼疾手快，恐怕这会儿自己的玉臀就要烂了。

一把夺走“凶器”，谢炀怒道：“江疏雨他不兴体罚的！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江淼淼鼻孔朝天，得意洋洋地不知又从哪儿掏出根木剑在手掌中点动两下，而后道：“我这是公报私仇，怎样？”

“比狗还狗的臭小子……”

这时，江疏雨门前的风铃“哗啦”响了一声，接着就看他左手刻刀右手剑，身着几天前他梁上望月的中衣，困意十足地走了出来。

谁能想到他这般模样，竟是刚磨完几把准备去砍人的剑。

也只有这略显疲惫的时候，他才会看起来与“脆弱感”有那么一丝丝的干系，果然下一秒，江疏雨那冷冰冰的声音就裹着风寒飘了过来：“我现在下山，你们要吃什么？”

是的，从他来的第一天就发现，江疏雨和江淼淼这对父子对修剑的天赋惊人，然而填饱肚子却只能靠山下买来的现成饭菜。

倒不是说山下的饭菜不好吃，只是这凇鸣城动不动刮风下雪，天上的太阳也是个冷太阳，虽说加强了保温，但拿到手里也早就凉的差不多了。

以前江疏雨就不会做饭，吃喝都得靠谢炀的一双妙手或是山下的修士食肆，没想现在到孩子都有了还是这个德行。

为了拉拢江淼淼找机会下山，加之自己已经受够了冷饭冷菜，谢炀雄赳赳气昂昂地张开双臂将江疏雨拦住，道：“我会做饭，以后我来做，您二位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绕过一只鸡，跨过一只条狗，是头也不回的自信。

他自知不是什么慈悲心肠，可要说现在是去给仇人和他的宝贝儿子做饭，恐怕菩萨大士来了也得感动的泪湿衣襟。

“爹！我说他会做饭吧！”

突然，江淼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炀心中一凛，以为是自己露出了马脚。

做个饭而已，不会吧……

谢炀欲哭无泪。

江淼淼继续控诉道：“你昨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跑去后院拔了爹爹种的萝卜给自己加餐，别不承认啊！”

谢炀：“……你们又不会做饭，种那玩意干嘛，观赏？”

况且比起说那些是江疏雨种的，他更愿意相信萝卜是找了个灵气丰腴的地方自己从别处搬过来的。

江淼淼气急：“谁说我们不会做，我爹爹可是做饭的一把好手！”

“那干嘛吃山下的饭？”

“要……要你管？”

江淼淼眼神飘忽，此事看来还有蹊跷。

“小暴脾气，爷还不伺候了呢。”转了个圈，谢炀就打算原路返回，江淼淼察觉到他的意图，忙挡在他前面：“你干嘛？”

“我练剑啊。”谢炀面无表情。

“不行！”江淼淼有些着急，“平日照顾萝卜我也有份！你得赔我，去做饭！”

还站在风铃前的江疏雨脸上现出隐隐气恼，加之江淼淼生怕他不干，谢炀忽地了然，紧接“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不会是你爹做饭太难吃吧？”

此话一出，风铃前便不见了江疏雨的身影，而随之一同的是房门因被重重摔上而发出的闷响。


第八章 吃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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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扫厨房和整理房间一样都废了谢炀一番功夫，长留山上的红梅小筑虽大到能横占整个山顶，然而真正被利用起来的地方却少之又少，除了那几个藏剑室和山顶温泉，他甚至怀疑有些地方连江疏雨都没进去过。

“奇怪，这么多灰，江疏雨平常是怎么做饭的？”

一锅端，自己的灵力尚且下落不明，准备撂摊子走人，江淼淼就在门前练剑加“监视”，身边围了一圈嗷嗷待哺的鸡鸭鹅兔，他像是进了“狼窝”，无法脱身。

谢炀忍不住叹了口气，心想：“想不到本君重生一次，竟沦落到给人当老妈子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炉洞里“呼”地窜出火苗，他趁势添了把旧柴，扭头就见江淼淼握着剑不动，瞪大的双眼紧盯着炉里的火焰，似是十分惊讶和新奇。

这使江疏雨会做饭的真实性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谢炀抹了把脸上的灰，头也不抬：“淼师兄啊，我说我打扫的时候你看着也就罢了，怎么连个火也要我自己生，知不知道这些老柴火又潮又湿要点着很麻烦的？”

听见谢炀的埋怨，江淼淼的第一反应就是皱眉，然而仔细一想就知谢炀说的也没什么问题——纵使拳脚功夫不错，起码也是刚来长留山的客，全丢给他……是不太好。

犹豫片刻，江淼淼放下了剑，转而跑去取了条毛巾回来递给他，然后解释道：“师祖说我这个年纪的玩火会尿床。”

谢炀：“……”

温余眠那老鬼在孩童教育这方面可真有一套。

接过被温水泡过的毛巾，谢炀有些意外：“你小子还算有点人味儿……哎！看在你我师兄弟一场的份上，我劝你还是早日离开长留山吧。”

他以为长留山有魔咒，凡是在这里住久了的人心都会被冰冻起来，那些片面的温情全是浮在表面的灰，风稍微大点就散了。

江淼淼对他突如其来的关爱不喜欢也不明所以，但还是说：“爹爹在哪我在哪。”

言下之意，就看江疏雨愿不愿意离开长留了。

“那恐怕你这一辈子都要困在这里喽。”谢炀想。

江淼淼将他爹的倔强学了个八九成，谢炀知道多说无用，恰好这时水开，干脆不再继续这一话题。

他左手拿起一旁的白萝卜，右手持刀削皮切块动作不停，看的江淼淼眼花缭乱，等锅里的水开了他又将萝卜一股脑倒进去，边倒边念念叨叨，自娱自乐：“小萝卜小萝卜，白白嫩嫩香香甜，吃掉小萝卜，炀炀长得高……你怎么还在这儿？”

一旁踮脚面向锅子的江淼淼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斜看着他，就好像他是个什么惊世骇俗，世间难得一见的大傻瓜一样。

“你在唱什么，什么萝卜？”他问。

“哦，这个呀，”谢炀又拿起一根萝卜，摇了摇道，“以前我和我娘穷的一日三餐全是萝卜的时候她唱给我的童谣……你想学吗？”

江淼淼将头摇的像拨浪鼓。

“不学拉倒。”谢炀撇撇嘴，又捞过白菜捣鼓了一阵，转头见江淼淼仍杵在这儿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新鲜样儿，便弯腰凑到他面前问：“少年，你是不是挺喜欢哥哥我的呀？你放心，我又跑不了，您有在这儿闲站着欣赏我的功夫还不如去喂喂咱旁边这几位‘师兄‘呢。”

他一张大脸近在咫尺，上面堆满的谄媚令江淼淼脸上的嫌弃愈甚，当即就跳开收拾走菜板上的“残枝败叶”准备去喂鸡。

“等等。”谢炀突然叫住他。

“有屁快放。”

就在江淼淼准备好了把他接下来的话都当屁的时候，谢炀却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朵萝卜雕成的花递给了他。

“喏，尽量晚点……或者别回来了嗷。”他道。

萝卜变花，水润透亮还能吃。

江淼淼的眼睛亮了亮，嘴角弯了弯，面上却依旧是不屑：“嘁，谁稀罕你……”

说完，他一把将“萝卜花”夺去，脚步轻快，蹦蹦跳跳地带着“师兄”们跑了出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谢炀才收回慈爱的目光换了副嘴脸，哼哼狞笑道：“敢让本君一个人搞大扫除，一会有你们好果子吃！”

糖盐瓦罐依旧放在熟悉的柜子里，似乎除了辣子其他的调料都没怎么碰过，谢炀将手伸进去一探便将主角给捞了出来……

他当然不会公然在人家的地盘上做些什么，只是给点教训罢了。

江疏雨是不喜甜的。

十分不喜，千分不喜。

他曾说现在尝过的每一分甜，都会在不久的将来有苦的反噬。

当时谢炀不明所以，只觉得师尊不止会舞弄兵器还是个大学问者，完美到极点，如今想来，唯有二字可评——

矫情。

铅华池边小凉亭中，谢炀摆了一桌子下满“苦的反噬”的素菜。他本来想的是一箭双雕，没想到那江淼淼却满筷满筷的往嘴里塞，好似早就失去了味觉的难民。

谢炀：“……好吃吗？”

“甜。”江淼淼简短评价道。

原来还有味觉……

江疏雨在听到“甜”的时候，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但大概是他还想给新弟子留点面子，于是暂且抛了什么所谓“少取多拿”的旧例，学着江淼淼，一筷子取了许多，然后用碗接着小心地放入了口中……

马上地，他眉头猝然紧皱，目光下移到碗里，似是要看清谢炀是不是把糖妖捉来炖了。

这要吐不吐，要吞不吞的模样逗乐了谢炀，他心里狂笑不止，面上却装的关心热切：“怎么了，难不成很难吃吗？”

江疏雨瞳孔轻轻抖了一下，答道：“没有。”

“那您怎么不多吃一点，我看淼淼师兄就吃了很多呀！”

“……”

事到如今，说出去的话成了泼出去的水，况且谢炀还满脸期待，江疏雨不得不强行咽下嘴里的，再去夹下一筷子。

他对甜食的排斥已经到了从来不吃的地步，一次乍吃这么多，于他真就成了种折磨，甚至不比杀妖斩魔受点伤的不适强许多。

可谢炀就是喜欢看他这幅模样，等他好不容易吞下去，马上又往他碗里填了勺汤……

油脂和化掉的糖粒浮在表面，满喉甜腻的仙师再也装不下去，捂着嘴丢下碗逃也似的快步到铅华池边……

方才吃进去的甜这会儿都凝成了块，顺着嗓子往下咽的时候剌的嗓子生疼，江疏雨的胃里乱成一团，东西往上翻涌可又吐不出什么，难受的紧。

谢炀靠着江疏雨隐忍的神情连扒了两大碗饭，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江疏雨的贴心小棉袄这才一拍脑袋回过神来：“我想起来了，爹爹他不吃甜！”

“用你来告诉我？”谢炀偷偷翻了个白眼。

好容易把目光从“铅华池旁好风光”上扯下来，谢炀转头笑眯眯地问：“你喜欢？”

应该吧，不然现在池边难受的就是两个人了。

“嗯，”江淼淼给自己填了勺汤，张开尚未齐牙的嘴道，“不过爹爹不让我多吃，说是对牙不好。”

谢炀：“这倒是。”

池边的清水味和微凉的冷风将那股恶心劲去了几分，江疏雨站直身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孤傲高冷，神情恍惚地回了屋，是半点也不肯吃了。

谢炀失了乐趣就把心思放在了更欣赏自己手艺的江淼淼身上：“那你怎么跟你爹不一样啊？是亲生的吗？”

他本来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又是那个字那个词戳中了江淼淼脆弱的小心脏，只见他将碗筷“哐”地往桌上一放，冷声道：“吃饱了。”

就带着他的猫去了别处，谢也不说一个……

“……”

谢炀看看孩子吃完就走的无情背影，再看看眼前的杯盘狼藉，无声控诉——妈蛋，真当我是你老娘吗？！


【作者有话说：修士时期谢炀：哇！师尊说的都对！师尊好棒！巴拉巴拉……
重生后谢炀：我呸！】


第九章 生父，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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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错了一句话，小黏皮糖好几日没理他，谢炀不甚在意，倒是乐得清闲。

直到他的弟子袍做出来，送袍子的人顺便带来了山下的消息：“药心城主皇甫济求见江仙师。”

“皇甫济？”江淼淼问，“说没说是什么事？”

江疏雨见人时从来是穿戴整齐，由是现在还在屋内，那送袍人见四下无他，只谢炀一个新人，于是凑到江淼淼耳边道：“具体的不太清楚，不过其他师兄弟都猜是为你来？”

“我？”

谢炀挑了挑眉，他听到江淼淼的声音抖了一下。

送袍人：“是啊，淼淼师兄刚得了灵典大会的头筹，那老头怕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之后的谢炀没听见，兴许是因为他偷听的意图太过明显，江淼淼便让他“滚回去试衣服”。

谢炀的本意是听听看有没有什么逃跑的门路，知道是有关于皇甫济的事后瞬时没了兴趣，江淼淼这么一急，他倒是难得给个面子。

拿着靛蓝的剑修弟子服，谢炀站在铜镜前比量了许久，衣服的颜色将他的这张“小白脸”衬得更白，银饰和镶边的利角却令他脸上轮廓坚硬了许多。

这衣服谢炀曾有好几套，那时他穿上后，就觉得再也不会脱掉了……

扔掉那死地里带来的，不知穿了多久的破布，谢炀换上新衣，反而是目不斜视，直接出门。

江疏雨已经束好头发换好衣服，冰雕似地站在那儿等他。

换上这身上修服，他胸膛里的最后一点温热好像也被紧紧包裹了起来，谢炀本想跟他打个招呼，说几句玩笑，可不知怎么，心里的恨与怨却先一步翻腾了起来。

倒是那送袍人看见谢炀后眼睛一亮，赞道：“果然是江仙师的弟子，真是风流倜傥，俊美无双啊！”

江淼淼：“人靠衣装马靠鞍罢了。”

“……”臭小子。

谢炀干脆装作没听见，转而挑了个最重要的问：“师尊这是要去哪儿？”

“下山。”江疏雨道。

谢炀：“哦……哦！”

下山，那不正好趁机开溜？

“能不能带我也……”

“就是在等你。”

说罢，江疏雨头也不回地率先离开。

谢炀终于快活了起来，他心潮澎湃，一想到久违的人间风光就止不住要发笑，江淼淼则自觉离他远了点。

然而到了地方，谢炀才知所谓的“下山”不过是暂时离开长留山，他们依旧还在凇鸣城中，逃跑的机会甚至更加渺茫……

说的简单点，他们如今是在整个修界的中心之地——白玉殿。

江疏雨：“里面有要事相商，你……先在外面等候片刻。”

而且还是进不去的那种。

前世谢炀就没进过白玉殿，据说里面只有一些上修和扫阁弟子才能进入，谢炀闲得无聊，索性四处乱晃，正好想找找从无数修士眼皮子底下出去的办法。

江疏雨能把他独自一人随意放在白玉殿外，就是说真的认不出来他。

明明除了脸，他什么也没变，什么也没刻意隐藏……

谢炀陷在一片由自己编织的泥潭中，越想陷得越深，他索性不想了，但还是气不过，一脚踢在路边的梅树上，吼道：“凭什么江淼淼那小子就能进！什么时候凇鸣城有师兄弟不平等待遇的规定了！”

他一嗓子发泄完，却引来无数修士侧目，特别是那守城修者，一脸的凶相好像下一秒就要扑过来将他以“破坏灵木罪”当场抓获。

“那是因为今日殿内的是淼淼的生父。”

轻飘飘的声音像凇鸣城的落雪，谢炀初见她时一怔，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生父？”

“是啊。”顶着那张与江疏雨有七分相似的脸，江映月抿嘴笑了。

和三界传的一样，她与江疏雨一母同胞，都是温余眠的座下，只不过两人一个修剑一个修幻，自小便分开了……她兄长如今是仙师，她也不差——黄粱阁阁主，三界公认的第一美人，手下弟子无数，平日就在汾舟城修炼。

造成她和江疏雨天差地壤的待遇差别的原因，恐怕因为她待人皆亲切和善，而她亲哥江疏雨却是一块实打实的冰坨子。

谢炀对她印象不错，于是便顺着问了下去：“这么说江淼淼的生父不是江，额……师尊？”

江映月点点头：“是，淼淼是兄长多年前捡来的，许是觉得可爱就养了。”

“……”

好家伙，当小狗小猫呢？

“既然如此，那皇甫济是他生父的消息是从何而知？”

江映月：“也算是人尽皆知了吧，九年前皇甫家生了个有妖痣的孩子，没过几天死了，我哥又恰巧多了这么一个养子，所以大家都这么说。”

谢炀：“那只是说明挺凑巧的罢了。”

听罢，江映月半掩她那月貌花容，低低笑了起来：“你可知不冻川？”

“知道。”

不冻川乃修界大河，其水四季寒凉，能解暑有药用，源自凇鸣雪城之上，汇往山下各地，长留山上的不冻泉便是其中一个小小分流。

“不冻川主流流经药心城，与皇甫府不过数尺，我哥就是在下游捡到的淼淼。”

话已至此，谢炀便差不多知晓了全貌，原来江淼淼灵典大会上迟到是想要尽量不与皇甫济接触，他虽不明白不过是长了个妖痣，以皇甫济的能力早晚医好了便罢，何至于把亲生儿子扔掉。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他自己本来就过的不怎么顺意，去同情别人又有何意义。

这时，白玉殿前叫嚷不已，谢炀回头一看才知是江淼淼跑了出来。

江映月叹了口气。

本以为生父终于接受了自己打算接自己回家，这回怕是幻想破灭了。

江映月与后出来的江疏雨匆匆打了个照面，接着前者进殿，后者去追人，陌路一般，谢炀在旁边看着，越发觉得人心寒凉……

他跟在江疏雨后面一路追回了长留山，期间无数怀疑自己是不是吃错了药，但都被他以“尊老爱幼”为说辞给压了回去。

不知为何，他先一步找到了江淼淼，或许是因为臭小子总黏着自己，身上的那股味都蹭到了他身上。

黄儿在旁边“呼呼”跑，谢炀在狗窝外蹲下，语气无奈：“你知道你自己占了黄儿的地儿吗？”

窝里的小孩一动不动，没理他。

“里面一股狗味，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臭了。”

小小的一团反向里面缩的更紧，但好在是说了句话：“你才臭！”

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

狸花猫老实地坐在一旁抖了抖胡子，看起来一脸担忧。

谢炀继续说：“你把花姐都落下了。”

江淼淼伸出手，一把将花姐给捞了进去，依旧不愿意出来。

看着他那略显失神悲伤的背影，谢炀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儿时，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片刻便过，虽时过境迁却还能搅起他的心潮……

该死的……

他一拳砸在狗窝的木板上，吓得黄儿暂时忘了动弹。

“有什么可伤心的？你现在的爹比那个强千倍万倍，带出门去风风光光，要是我都高兴死了！要是你心里的坎实在过不去，那就去把皇甫济砍成肉块，管生不管养，不比死了强！”

一番义愤填膺，谢炀倒把自己心中的愤懑给发泄了出去，他抬眼看江淼淼从“鸵鸟”变成了“惊兔”，这才咳了两声，稳下来正色道：“哥说的对不对？”

“……”

江淼淼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旁边一言不发，而谢炀也是这时候才忽然发现，他身后正站着个人呢……


第十章 平凡，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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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

他敢保证，他真是不知道江疏雨就站在那里，不然借他一百个胆子都不敢怂恿儿子杀老子！

气氛顿时有些沉静，谢炀做了半天心理准备才勉强扯起个笑脸，慢慢回头起身……

人死的久了，迟钝，虽说江疏雨步子轻缓，可不至于连有人接近都没发现。

好在江疏雨冷着张冰块脸，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矮下身子将江淼淼给抱了出来，难得温柔地拍了拍养子的后背：“还好吗？”

江淼淼搂紧了他修长的脖颈，不太令人信服地缓缓吐了句：“好。”

江疏雨没有纠结于此，便抱着他往回走，边说起方才白玉殿中的事：“药心城闹了邪祟，需要我去一趟，明天你也一起。”

“我？”谢炀指着自己问。

江疏雨没说话，那便是默认的意思。

药心城人皆医者，虽也是修士，但灵力在四大门派中排名最低，战中属后方支援，闲散时有其他门派互相帮衬着，小日子也算自在安闲。

即便如此，药心城的势力在三界依旧不容小觑。

谢炀：“什么样的邪祟需要你亲自去？”

江疏雨摇摇头：“根源不知模样不详，只说是多日前无端出现，于无形中伤了不少城民。”

难怪，皇甫济那老头要面子的很，药心城中无端生出邪祟，与其让其他三门把事情传出去，倒不如来找江疏雨这个强悍又冷漠的哑巴仙师。

“你去……长长见识。”江疏雨莫名又补了一句。

谢炀不屑：“谁要跟你去长什么见识，等本君找到机会就跑路。”

纵是这么想，他面上还是笑得狗腿，满嘴答应。

山风过境，虽在碰到结界时小了许多，可裹着雪的凉气进到衣服里还是激的江淼淼一哆嗦。

他往江疏雨怀里更紧地缩了缩，终于呜咽着开口道：“爹爹，我没想跟他回去，我就是，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天底下的人那么多，偏偏就我长了颗妖痣……”

江淼淼声音很小，说话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哽咽，他不过十岁，却因为一颗痣饱受议论，或许他所谓的“讨人厌”和“不讲理”，都只是希望别人能多关注他一眼罢了。

江疏雨停了下来，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江淼淼的头，他压根不会安慰别人，可动作间却尽显温柔。

反倒是谢炀气不过。

“上天既然给了你不喜欢的东西，那么就必然也会给你点好东西，就比如你的剑法，早已不输平辈，那些人没痣又怎么样，还不是连你半分修为都不及？依我看呀，他们就是自己平平无奇，反过来嫉妒你的特别！”

许多话说罢，他方才住了口，重重“哼”了一声，兴许是这样的画面以前看的多了，一时发泄出来，倒有些刹不住了。

江淼淼总算舍得从江疏雨肩窝里抬起红通通的眼睛，可惜谢炀刚想朝他笑笑就又埋了回去。

“……”

无情无义，白给你当了几天便宜娘。

谢炀的一片好意没得到回应，气得他干脆移开目光。

本想看看兔子看看狗，哪怕看看铅华池中的流水也行，可不知怎么的，他的眼神一飘就钉在“仇人”身上下不来了。

前些天不曾发觉，这会儿他身上挂了个圆乎乎的江淼淼，就觉着原来江疏雨曾经十分坚挺的肩膀消瘦了许多，腰也细的仿佛一只胳膊就能环过来……

谢炀忽然想起十四年前，他初入长留山，为了讨好江疏雨总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江疏雨平日玩剑磨刀倒弄兵器上瘾，不怎么出藏剑室，自己就端着做好的吃食挨个房间找，非得缠着他把自己做的东西吃个精光才算完。

这天他破了大天没做饭，专在藏剑室门前等着堵人，江疏雨被这一日日的准点热饭养出了习惯，果然一到时间便自己走了出来。

室门一开，阳光便洋洋洒洒地照进那略显灰暗的小屋，接踵而至的，是谢炀那张突然贴上来的笑脸。

“嘿嘿……”

白色的小虎牙在口中一闪而过，谢炀挽住江疏雨的胳膊不让他逃掉：“师尊，和我去山下食肆吃中饭吧，不然别人怎么知道你有我这么风流倜傥的弟子啊？走吧走吧，就算专门去炫耀的！”

江疏雨早习惯了谢炀过于亲昵的言行，故而即便他躲在门后乍然出现也没被吓到。

他的目光在谢炀空荡荡的双手之间扫视一圈，确定真的没有东西便要后退，更不吃谢炀死乞白咧那一套。

“哎哎……求求你了好师尊，山下的师兄弟说你根本不疼我，你跟我去，一人扇他们一个大嘴巴子嘛！”

谢炀整个人“镶”在门缝里，一双桃花眼假惺惺地挤出几滴并不存在的眼泪，他就不信他的师尊不心疼。

江疏雨真的没再关门。

趁此机会，谢炀一骨碌从地上翻起来，拉着他的手乐呵呵地往外拖拽，连哄带骗一路下了长留山……

食肆前，江疏雨还有些犹豫，认真道：“不能扇他们大嘴巴子。”

“当然当然，我是乱说的！”谢炀将他往食肆里牵，高兴还来不及，“一会儿咱俩吃肉！师尊自己赚来的！”

他与人打了赌，说能把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黄花师尊”带下来，旁人不信，他就做给他们看看。

果然江疏雨刚进门，食肆内的吸气声就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谢炀伸出手指勾两下，输掉的修士即便不服气，也只能乖乖把银子奉上。

“师尊你找个地方坐着，今天弟子带你吃好的！”

“嗯。”江疏雨简短地应了一声，找了个偏僻位置。

其他师兄弟见传闻中的高岭之花如此温顺，下巴都快要惊掉了：“谢炀，你小子真行，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

“呸！你以为训狗呢？还能教的？”

“毕竟你师尊这样的世间少见……哎，我再给你十个铜板，你能让他笑一笑吗？”

另一剑修附和道：“我给你二十个！”

谢炀本来就是吃腻了素菜想带江疏雨下山改善改善伙食，恰好这时有人跟他用江疏雨打赌，稳赚不赔的生意他当然乐意接着，可要是想拿他敬爱的师尊当猴耍，他自然也是第一个不同意：“不行，这事到此为止，咱们两清。”

还笑一笑，自打他上长留山……或者是从认识江疏雨这个人开始就没见他笑过。

偏偏那些修士得了便宜还卖乖：“哎，你师尊是面瘫，你怕输是吧？”

“说什么呢？”

隐隐的，谢炀已经有些不耐烦。

可正在兴头上的几人看不见似的：“你师尊啊，三界都传他的那双眼睛会引祸，这第一个受害的就是他自己！”

“放屁！”

这一声没控制住大小，引得江疏雨那双金色的眼波扫了过来。

莫名的寒气令众修士一阵瑟缩，只有谢炀认真打量了一番——不过就是颜色特别了点罢了。

他清了清嗓子，又把声音压了回去：“看见没？再乱说我师尊可要来揍你们了！”

“行，您树大，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说话间，谢炀要的羊汤出了锅，他推开众人便着急捧着烫手的碗往江疏雨那里去……

虽不敢再用他做赌，但师徒二人还是因那味美的羊汤又来过食肆许多次。

只是不知后来是说错了什么话，江疏雨突然再不跟他一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江淼淼回忆录：《关于我家的虎妈猫爸》】


第十一章 皇甫老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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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谢炀起了个大早，因着要下山，昨晚睡前他就想好了自己的“逃跑路线”，可惜这江疏雨同十年前一般，好山好水懒得欣赏，硬是要御着剑在天上吹冷风。

故而等他们到药心城时，天光初现，城门方开，沿途的包子粥铺热气蒸腾上升，来吃早饭的人却是已经不少了。

江淼淼：“爹爹，果然赶上了。”

江疏雨：“嗯。”

“……赶上什么了？”谢炀问。

“吃饭。”江疏雨顿了顿，似乎还吸了口飘在空气中的香味，比较了一下，然后果断举步朝东边卖包子的铺面走去。

红梅小筑这两天虽有人做饭，但做出来的东西都过于“出人意料”，淼淼吃不出来，他也不好意思提，索性就说自己辟谷，躲开算了。

可人到底还是顶不住饿的，由是一落座，江疏雨就大手一挥，要了整整三笼包子。

修界第一剑修食不果腹，说出去恐怕也没人信，哪怕大名鼎鼎江仙师就穿着修士服坐在自己身边，同样来吃早饭的照样也能目不识人，口无遮拦……

邻桌一个汉子豪横饮尽面前的茶水后，长叹一声开了腔：“真他妈的，这些日子过的人不人鬼不鬼的，都是那邪祟害的！”

“可不，”他旁边的瘦高个接道，“从上月白露过后就夜夜闹，人心惶惶的，小弟的买卖小本，本来就不挣什么钱，就因为这事儿还不得不挪到大清早开摊……唉，日夜都快要颠倒喽。”

买卖摊前八卦多，吃饭堵嘴不堵心，谢炀早就习惯了，这两人说话他就想听着一乐，直到他们说出“白露”这个于他来说挺特殊的日子——不就是他重生那天的事？

原来他在长留山清闲过了头，不小心一呆就是整一月。

显然江疏雨也无意听到了邻桌的对话，只见他眉头一皱，端正的身子却并不因此而前倾几分。

反倒是江淼淼道行尚浅，闻此毫不遮掩道：“上月的事昨天才来请爹爹，是不是因为事态已经严重到快要瞒不住了？”

江疏雨不答，谢炀懒得自己想，干脆一抬手自来熟地直接跟那两人搭话：“两位老哥，方才听你们说什么邪祟？讲讲呗！不瞒你说，我，我们都是从凇鸣城来的顶尖修士——看衣服也看出来了吧……或许帮的上忙呢！”

他这一喊声震天，同一时间几乎全部走路的，吃饭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江淼淼被谢炀的厚脸皮给惊到，轻咳一声马上低下头假装不认识。

那瘦高个见这人长得一脸文弱相，说话却高傲自大，本来不太想搭理，恰巧这时正坐对面的那个冷面修士抬起眼，两人目光相对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就跟着坐正身子，肃然起敬了起来。

汉子没什么心计，但也是摆摆手道：“你？算了吧，我们城主也不是没派人查过，到现在除了更糟不还是那个老样子。”

人家看不上，谢炀也不生气，只当没听见，反正这脸又不是他本人的。

“更糟是怎么糟？老样子又是什么样子？两位大哥，说清楚嘛。”

冷面修士夹起一个包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原来也食人间的烟火气，那瘦高个这才收了时不时打量过去的目光回答说：“原先这邪祟呀，就像孩童般顽皮，偶尔偷只鸡或者乍一出来吓你一跳，不怎么攻击人的，可自从七天前我们城主派人去灭邪之后那邪祟就像是知道有人对它不敬一样，忽然伤起人来，据说凡是去找的修士都死了！”

“就这之后我们也不敢黑夜出门了，十几个修士说死就死，捏死我们还不就像捏死只蚂蚁？”

谢炀点点头：“确实。”

说不定那邪祟也不是不攻击凡人，而是不屑……这群人就像罐子里的蟋蟀，在还算可爱之前，养两天玩玩也不是不行。

这时，另一桌的包子新鲜出炉，老板端来的间隙说道：“也不用太害怕了，昨儿听人说城主去凇鸣城请了江仙师，他一来我们就安全了。”

那桌的女子道：“皇甫济去了凇鸣城？老板你是怎么知道的？”

“嗨，”那老板把包子放下了，“这世上哪儿有不漏风的墙，再说他去时带了不少人，想不知道也难啊……”

谢炀一挑眉：“皇甫济那老头可真是天天干些脱裤子放屁的事儿。”

瘦高个喜道：“即是江仙师要来，那我的铺子就能正常开张了！”

寄希望于他人是人的本性，可寄希望于江疏雨可就有点令人费解了，毕竟在以前，这位仙师还是他们口中会引来祸端的怪胎呢。

人群里似乎有人听到了他的心声，颇嫌厌道：“那江疏雨就是撞大运杀了个魔头被传的神了，以前谁不知道他不祥，那谢魔头当年要学剑，放着好好的冀如仇不要非要去跟他，最后怎么样，啪！入魔了！”

“……”

被人这样在背后编排，江疏雨仍像没事人似的照样吃喝，有时候谢炀觉得江疏雨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按钮，只要按一下那些烦心的话就统统听不见了。

江淼淼停了筷子，下垂着的眼神逐渐凶狠，偏偏这时候还有人专挑他痛处说：“江疏雨本就是不祥，如今又收养了个小不祥，俩人邪气一抵，难怪那江淼淼活的长久……”

“啪”地一声，江淼淼手中的木筷被他撅成了两半。

眼见气氛不对，谢炀“呵呵”一声站起身来：“诸位接着说，我去上个茅房。”

说是上茅房，其实还是找准了时机要跑，哪知他话音刚落，江淼淼也猛然站起来：“我也去。”

他气呼呼的，看着马上就要跟人干架，谁知到头却是这么一句话。

去个茅房都有人黏着，谢炀欲哭无泪，感觉自己是彻底跑不了了……

江淼淼本意是出来躲清静，像往常一样，他以为听不到那些闲言碎语就不存在了，谁知回去之后，“故事大会”这才刚到高潮。

“哎，我可听说小不祥是咱们城主的儿子，真的假的？”

“嘘嘘嘘，这话咱私下里说说就罢，可千万别让人听见了……”

“有什么好害怕的，这事儿不是人尽皆知嘛！”

“怎么说？”

“哦，你是外来人，你不知道……九年前我们城主夫人生了个眉心长着妖痣的玩意，他怕人在背后言语，当晚就让人给扔了！要我说都是因为他太贪，对女儿又不好，这回行了，不是重男轻女吗？报应到自己儿子身上了……他媳妇和儿媳妇八成也是，区区一个难产，对他药修界翘楚能是多大点事儿，可就这样还不是在人去之前就撒手人寰了……”

谢炀刚一回来就被迫接收如此多的信息量，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什么？

皇甫济有女儿？

什么？

他那白痴儿子也能找到老婆？

这才刚几年呐，修界就风云突变了？

他一阵风中凌乱。

先前问“怎么说”的女子好奇道：“是什么样的妖痣？”

“唔……妖痣千奇百怪，这可真是不好形容……”

谢炀身边

立着旁观许久的江淼淼这才冷冰冰地开了口：“大概就像我这样吧。”

“嗯？对对对就这样！额……”

声音戛然而止，尴尬与寂静流窜包子店其间，江疏雨终于放下筷子，吃饱喝足缓缓站了起来道：“走吧。”


【作者有话说：啪，没了！】


第十二章 药心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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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凇鸣城不同，药心城地势平坦，秋时光景十分寻常，彼时树叶枯黄，风过后，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与温柔阳光相对，人就好似行走在光里。

江疏雨就在前面不远处行进的不急不慢，稳如泰山，他今天穿的是寻常修士装束，满头墨发用了条十分长的发带束在脑后，余下的带子就那样随风摇曳，谢炀跟在后面，目光由那根发带的末端一路上沿，直停在了他修长白净的脖颈上……

江疏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兴许是高坐仙师之位，也算无忧的缘故，他的背影隐约散发出一种恬淡娴静的味道，好像这就是个温柔亲人的修士，可谢炀知道那都是唬人的，是假象，只要他跟上去绕个弯转到江疏雨面前，毫无疑问又是一张冷冰冰的臭脸。

别人兴许能被他背影散发出来的温润所诱骗，他可不会。

就比如刚才，明知道江淼淼与皇甫济的那层关系还带他回来，将他置于风口浪尖，江疏雨无情地毫不出人意料。

而江淼淼无疑是被他所“诱骗”的孩子，哪怕伤疤被人反复撕开，也只能由着他好爹爹的性子隐忍不发。

他真傻。

就像十几年前毫无疑问相信着江疏雨的自己……

而这样的自己最终得到了什么呢？

伤害，背叛，被最信任的人开膛破肚，纵死难休……

想到这里，谢炀注视着江疏雨的目光愈发怨毒，他就要控制不住心底的兽，像是无边的深渊，他已经陷下去了，江疏雨又怎么能独活！

这时，一直跟在江疏雨身旁的江淼淼突然回头道：“前面的路堵上了，你跟紧点！”

谢炀瞬间收了将要溢出的情绪。

他嘴角一咧，反手抱住头笑了起来：“知道了，真麻烦。”

无赖的笑容看惯了，江淼淼本该像平常一样“嘁”他一声扭回头去，可小孩子独有的敏感令他隐约觉得那笑中还藏了什么其他沉重的东西，于是他微微皱了下眉，担忧地扫了谢炀一眼，什么也没做……

谢炀没把那一眼放在心上，他长出一口气将沉闷的过往尽数吐出，歪了个头避开江疏雨看向前。

因邪祟闹城之事，这些人本该吃过就回家躲着，路上行人愈见稀少，可不知为何偏偏前面这条街堵了不少人。

阳光将刻有“远济堂”仨字的金匾映的反光，有那么一瞬甚至晃了谢炀的眼。

他在眨眼躲避之时，听见有人在前面说什么——“皇甫济的女儿在前面无偿行医，分文不取”。

药心城的人因功法特殊的缘故，多少都有点入世的贪婪，真正不求回报的药修虽多而不显其名，人群里的这个不贪尚已，竟还是皇甫济的女儿，这就有点怪了。

于是在江疏雨转身绕道之前，谢炀一巴掌拍在他前面的男人身上，十分自来熟地问：“哎大哥，前面的这谁啊%3F把路都给堵了。”

江疏雨：“……”

大哥是热心肠，反正人多，唠唠也无妨：“前面的是我们城主之女皇甫周正，今儿她在等人，顺便帮十里八乡的同城看看小病……哎！你是来看病的不？”

“不是不是，”谢炀连连摆手，“我就是脸白了点，身体可硬朗的很！就是奇怪，以前也没听谁说皇甫济有个女儿啊……现生的？”

“嗨，你们外乡的不知道，闺女一直都有，知道的人少罢了，这两年孩子大了，光彩难掩，自己就慢慢显出来了。”

他旁边一妇女还抱着孩子，闻此也道：“要我说他女儿比那不成器的儿子好多了，这孩子心善，心善的人总是难掩光芒的，说不定以后能跳过她哥接管咱药心城呢……”

“嘘嘘嘘！”

大哥连忙捂住她的嘴，原来二人是一对夫妻。

“不要命了你？城主多疼儿子你也不是不知道，这话可切莫再乱说了！”

谢炀点点头：“这样啊……那我得看看。”

说着，他钻入人群，硬是撞开重重人盾，挤了进去。

回望一眼，晴空之下是一张张怒瞪着他的人脸……

“表情不错啊各位！亲切的就跟回了家一样！”插队魔头理了下马尾，笑得没皮没脸。

要不是身后及时响起的一声轻唤，离他被愤怒的人群撕碎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凇鸣城的修士？”

“是啊。”谢炀边答边回头，脸上嘚瑟的表情还没收回去。

只见少女端坐于前，手里尚还把着一位老者的脉，见他回头了，便淡淡一笑：“在下皇甫周正，奉家父之命在此等候江仙师……他在呢吧？”

“哦，在！后面呢！”

少女人如其名，周正长相，人淡如菊，与人不近不远，彬彬有礼，竟还有些眼熟。

老实说，对谁都有点意见的谢炀对她的第一印象倒不错。

皇甫周正听罢，便命人给那位老者抓了药去，然后差人喊道：“今日是为邪祟之事在此等人，如今等到就要回去复命了！没排上的诸位，改日再来吧！”

怨声四起，人群逐渐散去，谢炀问：“你平日就在门外为人瞧病？”

远济堂是皇甫家的医堂，其分布程度同汾舟黄粱阁与灵剑山庄的灵剑堂一般，数量之多几乎每个城池都有这么几家。

毕竟修仙不一定个个成仙，每个门派手下那么多人，无论做买卖还是混日子，总要吃饭的嘛。

他刚才发现“远济堂”的门是紧闭着的，虽从别人那里听说过皇甫济这小女儿不受待见，但她到底是个小姐，光天化日在自家医堂外摆摊，未免也太……

皇甫周正笑了笑：“本来就是在此等候仙师而已，兴许是我平日独自出来帮人看个小病，大家都习惯了，以为我此行又是行医呢……不过也没关系，反正闲来无事，就是白白让后面的人等了，以前没见过仙师，就当他也会晚来一点……”

大概是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她还以为这些上修个个都爱摆架子。

谢炀对此表示理解，斟酌片刻决定不说江疏雨早到的原因是为了几个包子，他抬手一指不远处：“来了挺长时间了，一大一小都在那儿呢。”

江疏雨和江淼淼仍站在原地等他，谢炀忽然一阵牙疼——刚才那么好的机会他为什么不跑！

无奈人家已经到了跟前，谢炀只得道：“我找到了皇甫家小姐，记我一功哦……”

有气无力的。

江疏雨与皇甫周正打了个照面，两人都不怎么会说话，互相致意后就再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倒是江淼淼在她过来时紧攥着江疏雨的衣角，满脸戒备。

“小崽子干嘛呢？”

话音刚落，谢炀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么说俩人还是亲姐弟来着！”


【作者有话说：魔君：我觉得他更好看了，但是我就不说<(｀^´)>哼！】


第十三章 小不点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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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界的这些人买卖遍地，家宅自然也修的雄伟，就比如皇甫家门口这俩石狮子，就有两个谢炀高。

天色大亮，层层石阶之上有两人正一左一右拄着棍棒在门前打瞌睡，张着的大嘴口水都快掉下来了。

皇甫周正道：“见谅，今天府里的人天不亮就起来等着了。”

江疏雨点点头没有怪罪，她这才提裙上去轻轻将侍卫唤醒。

那俩侍卫受了一惊差点没站稳摔倒，见是她放松了几分，接着便见皇甫周正与他俩言语几番，两侍卫越过她往石阶下的三人张望一眼，这才诚惶诚恐地开了门缩到两边去……

谢炀虽隔的远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可还是被那两人演戏似的仓皇失措给逗笑了，他笑得嚣张，还妄想这里有其他的什么人与他一同分享快乐，于是他下意识回头，却正好对上了江疏雨那双冷冰冰的双眼……对方的冷静，显得他像个傻子。

“……”

他终于品味到尴尬二字的味道，连忙抹了把脸移开目光装作无事发生。

恰巧这时皇甫周正唤他们上来，他便顺藤往上，三步并作两步，飞也似的逃离了原地……

江淼淼摇摇头，无奈地跟着他那傻子师弟上去。

眼前的高门他一点记忆都没有，更别提突然扑向他的小小身影了……

他心里一阵发慌，矫健成习惯的身体在他看清这是个什么东西前便侧身躲开，鹅黄色的身影失去目标飞了出去，幸好紧随其后的江疏雨眼疾手快揪着她的后领捞了回来——

是个小不点姑娘。

小不点姑娘飞出去的一瞬间，两个侍卫不顾高阶，飞身去接，脸上表情或惊恐或诧异，直到江疏雨拎小猫似的将姑娘递到皇甫周正面前，他俩才刹不住头碰头摔了个满堂彩，也幸好因此纠缠到一起才不至于都滚下去。

皇甫周正脸上还有后怕的余韵，接过小姑娘一躬身道：“多谢仙师。”

方才一切，谢炀都像个局外人，他心知能令皇甫家女儿如此着急的人自然不一般，果然下一秒就听她解释道：“这是我兄长的女儿成凰，小名笑笑……笑笑，还不谢谢仙师？”

那小姑娘听见了，啃着指头朝救命恩人羞涩一笑，可惜她那恩人并不领情，冷冷道了句“不必”便撇开脸去。

于千万宠爱之下活到现在的小姑娘碰了壁，嘴角一歪就要“悲伤”，谢炀伸出十指抵在唇边笑眯眯地“嘘”了一声，毕竟小孩哭嚎什么的最烦人了。

恰在这时，皇甫济听到消息迎了出来，他先一眼看到江疏雨，第二眼看到江淼淼方是一愣，似是不理解江疏雨为什么带了他来，可这大仙师自来脾气古怪，他有求于人不好多问，只得移开目光当做没看见：“江仙师，某接大驾来迟了，快快请进！”

说罢也不理女儿，径直带头将人迎进去。

灵典大会上离得远，谢炀没怎么看清，这次到跟前了才发觉皇甫济发已花白，修仙之人寿命长久容颜不易老，但到了皇甫济这儿却觉得是度月如年。

也是，任谁先死妻子后死儿媳能坦然面对呢，何况他最疼的儿子还是个没出息的。

即便如此，皇甫济的身体看起来仍是健壮，短期内撑起皇甫家和整个儿远济堂应该还不在话下……

入了客堂，皇甫济便施地主家之谊招呼众人坐下，江疏雨没拒绝，但也不大浪费时间，单刀直入道：“听人说堂主已经派人去查过那邪祟了。”

有事办事不拖泥带水的性子皇甫济自是喜欢，可这名声在外的仙师既然请到了便需好好招待，省得闲谈他怠慢了人家，于是他亲自斟了杯茶给江疏雨，说道：“不急，外面传的到底跟咱掌握的有差距，况且这大白天的阳火照着，哪有邪祟敢这个时候出来，仙师先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听老夫给你慢慢仔细说说……”

他弯弯绕绕一大堆，叽叽喳喳与其他城民所讲的也大差不差，说到底还不是想巴结江疏雨这个如今的修界大红之人，谢炀看破不说破，反正与自己无关。

撇了撇嘴，他一把捞起旁边紫金沙壶将里面的茶一饮而尽，谢炀底子里是个粗人，品不出什么好茶坏茶，只觉得皇甫老儿抠门的紧，这么小小一壶三口喝完，还不如一碗白水解渴。

环视室内一周，他把主意打到了江淼淼面前的茶水上——反正他也不喝，浪费可耻！

自打进了这院子江淼淼就浑身不自在，不光是他与皇甫济之间诡异的气氛，还有在门前碰见的那个叫什么笑笑的小姑娘，一双忽闪的大眼睛从进了门就直盯着他看个没完，被人当猴围观的感觉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哎，”他一把按住谢炀“借茶”的手，小声道，“这屋里太闷了，我不舒服，咱俩出去。”

“啊？”

这客堂有你卧房十个大，你跟我说喘不过来气？

饶如此，到底是吃人嘴短，谢炀在饮完了他的茶还是点头同意了。

那老头如此亲切地对待江疏雨却如此冷漠地对待一双儿女的两面三刀，他光是听声就想吐。

名叫笑笑的小姑娘见江淼淼起身要走，眼里竟还有些舍不得，她想像往常撒个娇将他留下，可看了一眼皇甫济还是作罢了。

江淼淼出去后，皇甫济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他又给江疏雨斟了杯茶，然后在满眼的拒绝里请了过去……

江淼淼说的没错，外面的空气果然比里面的清新，谢炀深吸一口气懒洋洋地问道：“刚才那小姑娘长的可爱又挺喜欢你，干嘛不和她玩？”

说话的档子，谢炀转身一瞧，随即就消了声。

到底才几岁的年纪，江淼淼仰头环视起这偌大的，本该属于他的院子，眼中藏不住的向往……

但很快他就收起目光，正视前方，不再四顾，摆架子的模样跟他养父要多像有多像：“多大了还玩，幼稚。”

“你不幼稚，你不幼稚半夜怕黑跑去跟你爹爹睡……”

“你说什么！”多年秘密一朝被个傻子戳穿，江淼淼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他明明很小心，怎么就被发现了？

谢炀见他要拔剑，马上服软：“哎哎哎！打架可以，用武器我可没有，你这是变相打压，公报私仇，我找你爹爹告状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江淼淼收了剑，并威胁谢炀不准说出去方才作罢。

谢炀无语：“别总跟着我了，去跟着你爹行不行？”

江淼淼脸一红，说道：“谁跟着你，我撒尿顺路！”

“嘁，小黏皮糖……”

“大厚脸皮……”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来的正欢，忽听一墙之地传来一阵男男女女的欢声笑语，江淼淼自知不是自己该听的便要绕道，谁知却被他那娱乐至死的便宜师弟勾着脖子扯了回来。

“走嘛师兄，看看去啊！”谢炀说。


第十四章 旧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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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已过月，皇甫家花园里的应季花朵却开的姹紫嫣红。

万花丛中，一身形高大的男子绿带遮目，穿梭其中，张开的双臂网似的捕捉着他四周假意躲藏的“花蝴蝶”。

尖利刺耳的笑声是由他们发出。

男人身高头小，蒙着眼的帕子又大，生生遮了他半张脸，谢炀和江淼淼的位置隐蔽，按理说他本该先欣赏欣赏各有姿色的“花蝴蝶”，可相比较之下，还是男人熟悉的声音更加吸引他几分。

原来是他的老熟人，皇甫济的大儿子——皇甫厚。

互相看不上，却算旧相识。

十多年前，江疏雨虽因为一双金瞳而受人诟病，但其能力出众，老早就展露了头角，加之一个长留山山主的身份，仍有许多达官贵人或显赫世家愿意把自家孩子往他那里送。

十八年前灵典大会除了谢炀，他收的第二个弟子就是皇甫厚。

只不过一个入长留入的正大光明，另一个却是被自己明显属于位高权重那一类的爹给硬塞进去的。

皇甫家世代修药灵，本事了得，通达三界，可这皇甫厚却是当当一个笨蛋，他爹对这唯一的儿子寄以厚望，只以为他是不适合药修便送到江疏雨门下修剑，可这皇甫厚半天学不出一个屁来，还嫌红梅小筑里无聊，没几天就跑下山径直去了经常光顾的“红楼”。

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么一来二去到底还是被江疏雨发现了。

大庭广众之下，江疏雨下手毫不顾及他爹的面子，皇甫厚倒是没什么，只是这顿打吓怕了皇甫济，生怕宝贝儿子在江疏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连夜就把皇甫厚接回了家。

谢炀还记得被江疏雨一顿痛打都不吱声的皇甫厚那天却一把鼻涕一把泪，又求又哭的，像个孩子。

身为同门，他当时在干嘛呢……

哦对，在房顶上事不关己地啃着“红楼”附近买的糖人，听着皇甫厚的哀嚎笑得张扬……

也因此，两人的关系一直不算太好。

这事过后，风言风语被压，没吹出去多远，三界里流传的江疏雨唯一一个徒弟还是他谢炀，也几乎没人记得还有这么一段趣事了。

不过看皇甫厚如今的模样，却比他自在不知道哪儿去了。

江淼淼没见过自己大哥，但对眼下所闻所见没什么好印象，他悄悄拉了谢炀一把，小声说道：“别看了快回去，咱们这样偷偷算什么，被爹爹看见就完了！”

谢炀不为所动——看到又怎么样，最好也把他打一顿然后逐出师门，自己和他都眼不见心不烦，正好两全其美。

“走不走！”

他如此不惧生死的精神深深打动了江淼淼，只见他冷冷盯了谢炀片刻，然后稍稍举起“无顾”剑，拇指一抬，“铮”地亮了剑身。

谢炀：“……”

屁大点人，怎么净跟着江疏雨学这些吓唬的东西！

“威胁人的事可是哥哥的强项，你别拿这个指望吓到我！”

“哦是吗，”江淼淼拇指往上一弹，剑又被推出了几分，剑光一晃，几乎近在眼前，“拿出你的剑给我看看啊。”

这小子……

又拿剑说事，明知道初阶修士安危为上，只能拿到一把木头做的玩具，就专拿这事臭显摆。

好歹搁十多年前他手上也有把三界皆惧的魔剑呢！

“好好好……”

谢炀举起双手抬过头顶，不情不愿地从两人藏身的灌木丛中退出来，江淼淼这才满意收剑入鞘前面带路，不想屁股突然一痛，竟是被那白痴师弟给一脚踹了出去！

“你！”

寻欢作乐的声音骤然停止，无数道目光齐齐打向他。

看着方才还作威作福的小孩这会儿突然像个初出蛋壳的小木鸡崽儿般呆愣，谢炀抱臂仰天大笑起来——

怎么说他也是堂堂魔君，怎能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一天到晚骑在头上，干脆帮他一把，让他们“同根”相见去算了。

江淼淼没见过皇甫厚，皇甫厚却见过江淼淼，当年他母亲因生江淼淼而难产，小祸胎眉心那颗妖痣红的像血，恐怕他这辈子都不能忘记……

在经过一开始的茫然，恼怒，江淼淼很快调整好了心态，他轻咳一声以掩饰尴尬，然后道：“找茅房走岔了路，叨扰了。”

说着，他就要退出去。

谁知皇甫厚却突然拦住他，居高临下道：“找茅房能找到花园里来，是你家茅房太大啊，还是我家花园太香啊%3F”

兄弟二人多年不见，一见面便是阴阳怪气，江淼淼破天荒地没回嘴，而是木着张脸，冷声道：“让开。”

“哈哈哈……”像听到什么特别好笑的话，皇甫厚张开双臂，十个指尖炫耀似的划过四面八方，他道：“这是我家，你让我去哪儿啊？……哦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你没有家，所以就想让所有人都没有家呀？小畜生！”

最后三个字，是咬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方才与皇甫周正姐弟相认的时候，她表现的还算亲切，谢炀本以为皇甫厚也会因为自己亲爹做过的事多少有点愧疚，不想这皇甫厚竟真能如此不近人情，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他后面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的莺莺燕燕这般羞辱同胞兄弟。

谢炀知道自己搞砸了事，虽然说他的初衷确实是让江淼淼出个洋相，可也就到这里为止了。

屁大点孩子，唇舌相讥，刀剑相向可真的没那个必要。

要是他当年干的都是这档子事，那魔界教众早赶他下台了。

平时伶牙俐齿的江淼淼瞪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比他大了多少的壮汉，手指攥进了肉里也不曾吭声，好像还等着别人给他道歉一样。

谢炀忽然拍手笑了起来。

皇甫厚眼神一凛，扭头向他道：“你又是谁，笑什么？”

他接连问了两个问题，谢炀却只打算回答他第二个：“也没什么，就是觉得皇甫家的公子说话挺有趣的。”

旁人都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嘲弄，只有皇甫厚不疑有他，真以为是夸他，洋洋得意地接着问：“哦？那你到说说，那里有趣？”

谢炀：“听人说公子和这小畜生一母同胞，这么一想，公子岂不是在骂自己大畜生？”

“噗！”

后面的一只“蓝蝴蝶”忍不住笑出了声，但马上就被皇甫厚给瞪回去，委屈巴巴地捂住嘴。

眯了眯眼，皇甫厚凝视着谢炀道：“你就是江疏雨新收的那个破烂弟子是吧？说起话来跟我以前一个认识的人真像……你想知道，他是什么下场吗？”

谢炀一愣。

难不成倒叫他认出来了？早知该收敛一点好了……

所幸皇甫厚的智商并没有想象的高，见他不答便自己接上：“他死了！”

说罢，他回身抄起一旁的假山石朝谢炀和江淼淼砸了过来……

江淼淼呆站着不动，谢炀一把将他抄开，那假石“哐”地砸在他们方才站过的地方碎成了渣滓……

谢炀喊道：“傻了你！有人打你的亲亲好师弟，干他啊！”

一时间，剑拔弩张。

眼下他虽灵力无踪，但凭着刻在灵魂上的拳脚功夫，他敢肯定仍能与这个空有一身力气的废物打个平手。

忽然，一个声音传来：“住手！”


第十五章 邪祟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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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周正平复好气息，对谢炀道：“你和淼淼太久没有回来，父亲让我来寻你们。”

说话间，她看了皇甫厚一眼，又道：“笑笑闹着要出去玩，下人们拦不住，你……”

皇甫厚嫌她碍事，正在气头上，闻此顿时炸了锅：“这么重要的事你放在后面说？！”

说罢，丢下那一花园的莺莺燕燕不理，脚下生风般地跑了出去，路过谢炀身边时，他狠狠道：“步久留是吧？你给我等着！这仇结下了！”

与此同时，方才远远站在边角的随从跟了上去，两人擦肩而过，空气里隐约多了些奇怪的味道……

“……”

谢炀时常无奈，第一次如此无言，自己虽是重生，但从外表来看还是妥妥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模样，反观这皇甫厚，老大不小了还在跟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孩撂狠话，该说他童心未泯呢，还是说他幼稚不成熟呢……

他这边感叹颇多，江淼淼那边却是一得到消息就风驰电掣地赶了回去。

到了皇甫济还在说话：“……月前邪祟现世之时，天空便有异象——天玑星与玉衡星相遇，人说这两星一遇，世间便有万物一轮回之说，会不会是……因此不慎叫地狱的鬼怪逃了出来呢？”

他嘚吧嘚半天，江疏雨大部分时间都在点头和摇头，像是只有一根线的木偶，多一点反应都嫌累，不知到底听进去几分。

他不会给人面子，更不会下没有依据的定论。

谢炀咋咋呼呼进来，正好听到这句，不由得多想了几分……

“难不成我就是那时地狱的漏网之鱼？哎？但是……地狱长什么样来着？”

死过一次的人，按理说不论善恶都得去地狱走一遭，可他这记忆里愣是没有关于地府的一点东西。

皇甫济见自己说了这么久江疏雨却没什么反应，便觉这人果然同传闻中的一般难伺候，他总算住了嘴，用喝茶的间隙看了眼窗外——天色青灰，已经过了黄昏。

从白日卖力到晚夜，按理说是个人都应该被自己的热情感化哪怕一点，就这江疏雨万年深海冰雕似的，心肺没有，打死不化。

他一转语锋，客气道：“你看老夫，年纪大了说起话来没完没了的，来人！”

正想唤人备下今夜的晚膳待客，哪像不近不远处忽然传来两声高亢的狮吼，接着便有侍卫来报：“城主！灵兽发现邪祟了，看样子是成群结队，数目比传闻中要多的多！”

听到“邪祟”二字，许久不动的江疏雨猛然站了起来。

皇甫济也没想到，那邪祟竟猖狂到敢冲撞他的门庭，而且往日四方来报，只说有几个，又何来“多得多”之说？

没等皇甫济来请，江疏雨便当头冲了出去，江淼淼紧随其后，只有谢炀还有闲工夫扯淡：“皇城主，吩咐后厨多备点蒸猪肘，我有点馋了，回来吃。”

皇甫济：“……”

刚出宅门，就见白日那两只石狮子化出肉身巡逻于皇甫府外，它们没再吼，说明那些邪祟方才只是经过，又或者因为与守门石灵仙气相冲的缘故，暂时放弃了这个地方。

不见邪祟踪影，江淼淼便焦急地看向江疏雨等着他出主意，停脚的间隙，皇甫周正追了上来。

江淼淼：“你来干什么？”

皇甫周正：“你也听到了，邪祟数量骤然增加，外面形势严峻，药心城怎么能让仙师只带你一个孩子单独涉险，就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什么孩子？我可是灵典大会的第一名！”江淼淼恼道。

他再不肯多分一点目光给她，只盼着江疏雨能快快赶走她。

本来江疏雨也不愿与一个陌生之人同行，但考虑到她毕竟是本地城民，路熟，又与邪祟接触的多，更了解它们一些，于是他点点头，同意了。

这时，谢炀才悠哉悠哉地晃出来，江淼淼忍不住催他：“你快点！邪祟都要跑了！”

居然让爹爹和自己站在这里等他，臭不要脸！

谢炀：“别急嘛，先问清楚了，这药心城四通八达的，总得知道是往哪边追吧？”

皇甫周正道：“我爹说过，这些邪祟行过之处皆有戾气余留，不久前他观天象，北城外藏凛峰夜色最沉，恐是戾气与邪祟的聚集之所。”

修界药修，除用药医病之外，观天之法也是四大门中最绝，比如十年前，就是皇甫济那个老东西看了几颗破星星就定下了谢长留的围剿之地……

靠着皇甫周正带路，几人很快到了藏凛峰，这里天色较别处更暗，以至诡异，只到山下就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然而这时不用什么人提醒，浓重的戾气只用肉眼就能看的清楚。

那山峦之上，峰癫之间，重重黑气环绕，间或夹杂着血色流光闪动，一闪便将山峰照亮一下，红与黑交错叠加，活像深渊血海。

皇甫周正没见过这种阵仗，绕是平淡如她也忍不住握紧了手中药杵——她唯一会用的武器。

江淼淼瞥见了她的不安，冷声道：“怕就回去，别在这里碍事。”

皇甫周正没回，只从随身药包里取出几粒“丸子”分发众人：“戾气毕竟对人不好，吃了这个可保它不入体。”

江疏雨点点头，问也不问丢吃糖豆般一口吞下，谢炀看的一阵无言，有时候他觉得江疏雨傻乎乎的，别人给什么都敢往嘴里塞，怕是真中毒都不会先怀疑是别人出了问题。

一边往浓云里走，他一边想的出神，一会怀疑江疏雨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一会想前世的时候自己知不知道他憨憨的本性……丝毫没料到江疏雨的目光会在这时扫过来。

江疏雨：“你刚才跟人打架了。”

是肯定的语气。

谢炀一愣，没想好措词，也奇怪他怎么知道的，余光见江淼淼瞟他一眼扭回头去……原来如此。

“你偷偷告状？！”

这小子，这么记仇，自己好歹还帮了他呢！

“呸！”江淼淼愤愤道，“小爷行的端做的正，要告状就当你面正大光明的告，岂会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谢炀不信：“不是你，那是……”

皇甫周正缓缓抬起手，试着制止道：“是家里的下人，他们也怕出事……”

“……”

难怪打架的时候来的这么快，敢情一直盯着呢。

江淼淼看着他，一脸“你该怎么补偿我”的高高在上，谢炀猛咳一声，反手捂住他的嘴装出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来转移话题：“这次就算了，你，师尊放心吧！我俩下次不会打架斗殴了哈……”

打了也不让你知道……

江疏雨没回头，众人光能看见他端正的背影，和飘飘欲去的发带，只有风携着他淡漠的声音往后飞：“以后受了别人的委屈不必忍着，我不气，亦不罚，知道轻重便好。”

这话像是说给两人，细听才知着重于江淼淼一人，他不是不管，不是冷淡，他教他一切从心，无愧于己；教他反抗恶人之行，言语之伤；教他遇弱则守，遇强则攻……

什么狗屁的“危言逆耳”，不好听就是不好听。

“好……”

江淼淼本将这些话贯彻到底，可到了“家人”这里，他尚有顾虑，生怕在他们心里再跌一阶。

可人得学会自己拯救自己。


第十六章 藏凛峰路遇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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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修士不御灵器，一步一个脚印，小心着周遭的风声草声，生怕错过什么与邪祟有关的影子。

然而越往山上走，却觉得耳畔越发静默。

秋季，藏凛峰满山野树野草，正应是万物竭力嘶鸣之时，奈何枝叶不响，虫鸟不鸣，连风声仿佛都淡出了听觉，沉寂的吓人。

谢炀本不是一个喜静之人，无奈这些人一言不发，更添无聊，于是他两三步蹭到江淼淼身边，想着找个什么借口逗弄他一番。

正想开腔，原本寂静的山间突然响起一阵凄厉的尖鸣，犹如鬼哭，整个藏凛峰好似破了个大洞，万物同此声回响，吵人的紧。

“躲起来！”

江疏雨下这命令的时候，谢炀正抻长了脖子向声源处好奇打量，人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已经被人捉住……

夜色之下，几人就近寻了处小山包后面躲藏，江疏雨这才放开捉着谢炀的手，神色警觉地俯身凝视着山间唯一的小路，嘶叫响起的地方。

他的力气很大，哪怕已经撤回手去，谢炀的手腕上丝丝麻麻的感觉依旧残留了许久。

谢炀在方才这一下里慌了神，依稀还觉得是十年前。

他的念旧很快便被逐渐逼近的哭叫震飞，谢炀定了定心神从藏身的小土包朝外张望出去——只见刚才还空无一个的山路上平白多出个女人来！

浓雾散去，露出山尖尖上的一轮明月，众人离得不算近，故而看不大清女人的脸，看穿着倒像个普通村姑，一面走一面哭一面从斜挎着的篮子里抽出几张黄纸扬在空中……

江淼淼：“那是什么人，怎么大半夜在山上撒纸钱？”

皇甫周正：“兴许是来引渡亡魂的可怜人吧，听说这样边走边撒黄纸，迷途的亡魂便能找到回家的路。”

这话说的恐怖又深情，可惜连江淼淼都不信，更别提剩下那两个老油条了。

“引路确实是引路，可惜引得是在座生人的黄泉路。”

这时，江疏雨双指并拢在眼皮上轻轻一抹，金光流露，再睁眼时，镶嵌眼眶中的换成了两颗干净清透的金色眼球……

就着这圣光一般的瞳色，他重新望向“引魂”女子，那苍凉月光下哪有什么孤身的可怜人，有的只是一个满身“背负”的开路女鬼！

“别动，别惊扰了她。”

江疏雨按下江淼淼急躁的身与心，接着缓缓道：“她后面跟了太多小鬼，这种依附他人而生的小鬼哭声太大，擅自上前恐会引来节外祸端。”

这种鬼是生前一生操劳的女人积怨所生，本是并没什么攻击性，怕就怕她的那堆“孩儿”，攀附母背，见人即哭，人有保护弱小的本能，死了也不例外，倒是引来其他鬼怪，误了行程，少数还好，怕就怕野山孤魂多，缠人的紧。

江淼淼听罢，点了点头复又俯下身子趴在地上静等女鬼过去。

谢炀的目光自刚才起就一直不在女鬼身上，隔着一个江淼淼，他凝着那双久违的黄金眼，思绪万千……

因为这双异于常人的眼睛，江疏雨吃过很多苦，他从来没同自己说过，谢炀却亲自看过多次，那时他心疼他的师尊，甚至觉得奇怪，明明是双少见且漂亮的瑞风眼，黄金瞳只是填了几点风韵，就像仙山中的两池灵潭，即使师尊不笑，看着也多几分亲近。

江疏雨曾不顾世人排异的各色言语目光将这双独特的眼睛展露于他人眼前，谁知岁月无情，他如今做了仙师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怕是老早就把从前的执着无畏尽数抛了。

江疏雨不是曾经的江疏雨，谢炀亦不是曾经的谢炀，怀旧到底有什么好，往事再难追忆。

他从来不是瞎伤感的人，此刻却心沉如灰。

不能再留了，他的那些往事全浆糊似的裹在江疏雨身上，与之密不可分，谢炀光闻个味儿都头疼不已，于是他抓住了江疏雨话尾里的“另生枝节”打起了注意。

这简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那女鬼背负太多，走的极慢，江淼淼一个孩子趴在秋夜里的凉地上，没多久就遍体生寒，手脚发麻，他长了长嘴又迅速抬手，一个喷嚏被他堵了回去。

江淼淼：“怎么会这么冷？”

按理说他日日练剑强身，本不该如此脆弱。

谢炀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咱现在趴在人家的坟堆里，冷一点也没办法。”

他随意一指，月光之下，江疏雨背后的一截石碑回应似的冷光一闪。

江淼淼登时汗毛倒竖，终于忍不住：“什……啊……阿嚏！”

“……哦吼，完蛋。”

恼人的哭声猛地一停，江淼淼祈祷不停地小心探出头去，却见无数只血红的眼睛齐刷刷地朝他看了过来，随之咧开满是尖利牙齿的大嘴大开大合地“笑”起来……

江淼淼：“……”

谢炀对眼前的风云突变挺满意，他仍是原来的姿势趴在坟头上，眼底却满是看热闹的神色。

与此同时，江疏雨如电光闪过，拔出“清静”转瞬移至已经开了口的众鬼身前，举剑便劈，首先魂飞魄散的就是那一生可怜，死后亦不得安宁的鬼母。

“母亲”死后，鬼童便如同没娘哄的孩子，纷纷自觉停止了哭喊，硕大的脑袋如蓄满水的球，倏地歪垂下来，空洞洞地眼睛狠毒地盯着眼前这个“杀母仇人”。

然而这人本身无情，怎晓得什么丧母之痛，只见他手上长剑一闪，又有无数鬼童“死于非命”……

皇甫周正与江淼淼后来，江疏雨早已为他们扫平了最大威胁，这些鬼童不会叫，不敢哭，自然也掀不起什么波澜，哪怕是一个普通药修穿梭其中，尚也能游刃有余。

没了鬼母，又被人欺负，那些鬼童自然不傻，干长着满是利齿的嘴四处逃窜，寻找下一个“母亲”，因数量众多，稍微不查便跑出去不少，其中一个甚至朝着谢炀藏身的坟头跑去。

“不好。”江疏雨眉头一皱，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个女子坟，要是刚好还成了亲，那么就刚好成为鬼童们的下一任老娘。

来不及多说，他只丢下一句“小心”，便哪里来回哪儿去。

他万年的冰块脸出现了一丝裂缝，回来的速度比去时快了一倍，可这荒草丛生的坟堆里那里还有他小徒弟的身影……

就在这晃神的一瞬间，被那小鬼钻了空子……

这下面埋得果然是个成过亲的女子！

下一秒，万婴同哭，此声震天！


第十七章 魔剑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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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从江疏雨手中摆脱出来，谢炀心中止不住地得意畅快，好像从未如此自由过。

踩着身后可破云霄的哭声和如山狂号的众鬼，他越发觉得腿上生风，行的轻快……

可惜他没有高兴太久，大地震颤，路面突然猛地开裂，前方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黑漆漆地往外冒着鬼气。

谢炀暗道一声不好，急忙刹住脚，然而那裂缝中却好似挤满了阴灵，无数只修长的“手”从里面窜出来拖住了他的脚踝。

冰冷尖锐的刺痛顿时传遍四肢百骸，这种疼痛既熟悉又陌生，他一时想不起来，只觉得是地狱的那群“兄弟”摸清了他的所在，要拉他回去……

四周一片虚无。

再睁眼时，谢炀仍处在一片浓雾之中，但他可以肯定，这平静的过了头的地方并不是什么所谓的地狱，而是藏凛峰峰顶的某处。

谢炀：“怎么？你们也想庆祝我逃出生天？”

老实说，他并不喜欢这所谓的“惊喜”，可看着眼前拉他过来的黑雾聚拢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人形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这些不就是江疏雨他们要找的邪祟？！”

为什么刚才不见，反倒是他独自跑出来的时候突然拉他来这个什么……山洞？

谢炀回头看了眼围绕在身边的无数邪祟，从刚才开始它们就唧唧喳喳一顿乱语，谢炀听得懂鬼话，于是屏气凝神，终于从海啸似的声音里掘出两个字——“进去”。

他心里咯噔一下：“捉我来又不伤我，难不成……难不成他们还有个头头，然后这个头头被本君的美色所吸引，要抢本君做‘压寨夫人’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

短短几秒，魔君心里上演了无数大戏，却迟迟不肯入内。

终究是周围的邪祟等的不耐烦，也不知是从哪个方位化出一条腿，招呼也不打就将他一脚踹进了洞内……

“你他娘……”

谢炀不查，再反应过来已经进了洞内，退路瞬时被堵上，想他前堂堂魔君，高座没做过几天，一朝重生还被个小喽啰踹了一脚进来这个不知用来干什么，总之鸟都不愿意拉屎的洞。

四周都是虚无缥缈的黑，股股阴风从前吹来，协同而来的还有声声悲戚。

鬼哭的声音不管哪里都一样。

谢炀猜不出会有什么危险蛰伏，只得凭着感觉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在黑暗中，他反而越往前进越觉得有归属感。

就在他拐过，或者绕过不知第几个弯时，眼前依稀有了点光亮，那光化作一双温暖的手，牵着他不断向前，像盼望孩子归家的母亲，不愿他在路上耽搁太久。

太过温柔的东西谢炀从来不信，于是他脚下虽不停，六感却高度集中，防备着任何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光点越大。

光芒越发强烈。

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光，盘踞峰顶的红色闪电怕就是因它而起……直到他与这种光的来源近了，山洞深处的东西有了感应，“铮”地一声发出嗡鸣……

谢炀的心口猛地一抽。

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前世那把通体玄红的魔剑——嚣张！

难怪……外面的那些也不是普通邪祟，而是护剑鬼。

嚣张是谢炀的第一把剑，生于万鬼熔岩之上，他叛出长留的那几年一直是这把剑陪着他，又或者这把凶剑本就是助他成魔的推波助澜者。

所以对于这剑，他又爱又恨。

“怎么会在这里？”

强光之中，谢炀走向嚣张，伸手缓缓抚上剑身……

顿时，漫山凄厉的鬼哭乍停，谢炀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封印在剑内的灵力流转。

两方重逢，剑中属于谢炀的灵力便迫不及待地要往外钻，剑上附着的亡灵戾气也都顺着这股外泄的灵气往他身体里爬……

这时，聚集洞内的千万邪祟忽然四散开来，一抹月光从方才封住的洞内照进来，亮堂了他身处的一方小地，还不等谢炀舒一口气，就见一条又长又粗的东西跟着窜了进来。

“我靠，什么情况！”

蛇！

还是条大巴蛇！

这条长约十丈，围约七尺的巴蛇一着地，顿时砸裂了谢炀方才站过的地方，洞内沙土因此弥漫开来，支撑着山洞的石块纷纷落下，灵力正在转移，谢炀只能先拿起嚣张躲开，同时召唤护剑鬼抵抗这不速之客的进攻……

江疏雨三人跟着被打的乱跑的鬼婴到这儿时，正好看见谢炀一边嗷嗷大叫一边抱着把剑跑出山洞，看也不看他们，飞驰而过。

江淼淼：“喂！你从哪儿偷的剑？！”

就算自己总拿剑激他，也不至于跑到这荒山野岭找块破铁撑面子吧？

谢炀：“放屁！”

巴蛇撞破洞外结界，谢炀见势不妙马上令退众邪祟，自己换上一副“倒了大霉”的委屈表情，匆匆往江疏雨的方向寻求“庇护”：“万般无奈，以后再说，现在先救救我啊！”

好在江疏雨一根筋，只见形式危急便想也不想撩开修袍，亮出腿上别着的一排短剑，抽了把最锋利的丢给谢炀。

“多谢多谢！”

“你这白痴干什么了！从哪儿招惹来的蛇？”

江淼淼将无顾剑鞘一甩率先冲了上去，与面前这未知之物撞在一起。

江疏雨丢了句“照顾好他”头也不回，剩下谢炀和皇甫周正两个人面面相觑。

谁照顾谁？

嚣张剑内的灵力仍在回流，然而原本至纯的金黄灵力内此刻却夹杂了黑而稠的流体，仙家术法与鬼道戾气在谢炀体内相撞，四肢百骸撕裂般的疼痛，他本是凡躯入魔，对于突然而来的交战一时经受不住，蓦地吐出一口血，竟是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江疏雨的剑已然刺入了这巴蛇的七尺之处，利刃破开皮肉，鲜血淋漓，染了他一身，那巴蛇嘶鸣一声倒下，地动山摇。

他余光敏锐的捕捉到了谢炀的身影，连忙飞回接住他下落的身子。

皇甫周正一直呆在谢炀身边，不见鬼怪又不见邪祟攻击，有这一出实在出人意料，一时只觉慌乱，不知该作何反应，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探出手去为谢炀疗伤……

双手接住谢炀的那一瞬间，江疏雨忽觉四溢的邪气也贴了上来，它们伤不了他，他暂时也甩不开它们，只能任它们趴在耳畔嘶吼……

“怪物！”

“妖怪！”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祭桥！”

凶言恶语不绝，江疏雨的头皮阵阵发麻，好像多年前他们拽着他的头发，不理他的哭叫往外拉扯……

“滚开！”

他猛地睁开双眼，一道金色光芒震碎了趴在身上的邪灵，阴气退散，他这才看见谢炀手中的那把剑。

“嚣张？”

江疏雨只顿了一秒，下一秒，他果断提剑，划开掌心……鲜血在谢炀脸上留下两点鲜红后滑入唇齿之间，他紧闭不安的眼皮终于放松，平静了下去。

“爹爹！快闪开！”

江淼淼忽然大叫，原来是那千年的巴蛇尚未死透，正蛰伏着想趁他走神给他致命一击。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江疏雨只得先推开近旁的皇甫周正，双手护着谢炀回旋躲开，可就是这样后背还是猛然一痛，他顺势将地上静躺着的嚣张勾起，在其落地前聚力一脚，

魔剑穿体而过，那数丈高的巴蛇转眼炸成肉块撒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谢炀：师尊裙下藏刀，我可以了ԅ(¯﹃¯ԅ)】


第十八章 爷走了，再也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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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留山上，几只白鹤划过晴空，吸引了狸花猫的目光，它一伸雪白的爪子推开窗户跳下去追逐，丝毫不在意什么顺手关门的问题……

微风通达屋内各角，谢炀躺在床上依稀闻到了雪的清透干净。

他又回到了红梅小筑，花了几天时间才重新适应体内灵力与戾气的交融。

说来可笑，躲了半天全是徒劳，他压根就逃不脱嚣张与江疏雨之中的任何一方。

“哐当！”

江淼淼提着饭菜带着花花从外面大踏步进来，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吃饭了！”

谢炀翻身下床：“把我当囚犯呢？”

“不知好歹，”江淼淼白他一眼，直径打开那半人高的食盒道，“山下食肆的老板烧的，来！吃！”

不会又是蛇肉吧？

江疏雨勤俭持家的很，把那巴蛇杀了后于皇甫济的厚礼分文不取，反倒将那一地肉块收拾收拾让人运了回来，故而这些天凇鸣城中，无论山上山下，皆有肉吃。

食肆里的老板就是厨子，他做的蛇肉不骚不腥，味似猪肉，开始谢炀也喜欢，但时间久了，就觉得那股腌蛇的大料味都渗透到皮肉里，好像他才是那只八角胡椒里泡着的蛇。

又兴许是萝卜白菜吃的多了，反而吃不惯这些油腻了。

然而当他探头一瞧，方觉得还是蛇肉好。

谢炀：“这什么搭配？”

半人高的食盒里竟满当当塞了半个巴蛇的头……和两碗米饭……

盖子一打开，谢炀的嫌弃之情就直接写在了脸上，江淼淼见他一会皱眉一会撇嘴，便知他心里想的什么：“不知好歹，蛇身都吃完了，就这半个头还是我跟别人打了一架抢来的呢！”

“……”

谢谢好意，但是不必。

江淼淼叹了口气：“那你把米饭吃了吧，里面拌了巴蛇体内未化的象骨粉，吃了对你有好处。”

毕竟“来路艰难”，再加上小孩难得知道疼人，谢炀心一软，接了过来，正要往嘴里送就听他嘟囔道：“唉，要不是爹爹交代过，我可真不乐意伺候你。”

谢炀：“小没良心的。”

原来是他……

眼见谢炀三五口扒完两碗饭，江淼淼任务完成，便端着那半颗蛇头准备退出去，谢炀忙伸手拦住他：“剑呢？”

他嘴里塞的满满当当，说话间不断有饭粒喷出，江淼淼闪身躲开，嫌弃地骂：“剑剑剑，我看你才是真没良心！”

爹爹因他而伤，他好了居然先找剑？

要不是江疏雨去疗伤前先同他说了保密，自己非得让这个傻子感恩戴德，五步三跪一路磕到他爹爹面前才算完。

直到谢炀又问了一遍，江淼淼才没好气地哼道：“那可是把上古凶剑，一拿回来就被爹爹交给了师祖，我看你还是别打它的主意了！一你控制不住，二……你配吗你？”

那是本君的剑！

谢炀强忍心中不快，伸手压下跳动的太阳穴，自我安慰：“算了算了，拿走也好，省得烦心……”

江淼淼刚出去，门外等候许久的黄儿就甩着尾巴踱了进来，眯缝着眼睛巴巴的笑模样要多狗腿有多狗腿。

“黄儿，这里的人心都是凉的，还是你心热。”谢炀将黄儿一把抱起来，圈在怀里从上到下好好撸了一把，烦恼去了大半，好像都在黄狗的略微扎手的被毛上刮了下去。

“……江疏雨他受伤了是吧？”

其实江淼淼不说他也猜的到，一受伤就自己一个人躲起来舔伤口，小伤短则三五天多则八九天，大伤就全丢给了天意，都是那家伙的老毛病了。

谢炀心里不痛快，这两天从江淼淼有意无意的言语中也能猜出江疏雨是为自己而伤，他与江疏雨的杀身之仇似海深，一点他的恩惠也不想要……

但转念一想江疏雨能把嚣张控制住也算能力，必不能受太重的伤，以江疏雨爱剑如命的性子，找个清静地方磨剑去了也说不定……

他试着说服自己，但一连拿出好几个借口都不尽意，索性抱着黄儿出了门，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帮他做，还给他的事。

可惜在他装睡躲清闲的这两天江淼淼反倒勤快的出人意料，玩的功夫把柴也劈了，地也扫了，明面上的活竟一点也没留下。

谢炀：“江疏雨别是给自己雇了个童工然后对外称儿子吧？”

突然，一道湿冷的寒气从身后席卷而来，谢炀此时恢复了灵力，五观六感强的惊人，未多想便闪身躲开——水点子沾了雪顿时蜷缩起来，在猫爪子来刨前渗了进去。

江淼淼左手叉腰，右手手腕不停，将刚洗好的衣服甩的飞快，一面道：“不错嘛，躲得这么快，没问你上山前师承何人呢？”

谢炀：“你大爷……”

没见过这么速干的，好好的衣裳一会保准全是皱。

江淼淼甩了他一脸水，心情美丽，也不计较他师承的是不是自己大爷，转而又问：“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怎么，长留山呆不下去，准备跑了？”

他不说还罢，一说恰好给谢炀提了个醒，如今自己恢复灵力，江疏雨短期内出不来，这偌大的山头上除了一个小孩剩下的就是些鸡鸭猫狗，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至于江疏雨……

“暂且饶他一命，下次再杀。”

这么一想，谢炀心里便轻快了许多，他“嘻嘻”一笑，道：“看你说的……我只是躺的时间久了，起来四处走走，怎么，没什么活要干了吗？”

往日赶着求着才不情不愿干点活的人这会主动找事做，江淼淼还真以为他是躺腻了或是转了性，暗搓搓想为长留出一份力，于是道：“给你闲的，这不就来了吗！”

将手上的湿衣服往后一抛，正好搭在杆上，江淼淼甩甩手上的水，从衣兜里摸出一包银块丢给他：“种的萝卜快吃完了，你下山买点回来……哎！样式多一点！”

接住钱袋子时，谢炀手沉了一下，他忍不住感叹：“豪无人性。”

“且等着吧您们！”谢炀放下狗，手欠欠地又撸了把人家的猫，这才潇洒转身，飞也似地阔别红梅小筑。

雪中风中，红梅之下，江淼淼在后面喊：“记得把白玉殿下的‘降妖除魔帖’给揭了带回来！”

谢炀头也不回，摆了摆手：“等着吧！”

残花满地，江淼淼用红通通的小手扣着门，看人远去，他心中隐约有些不安，有些伤感，怕新师弟这一去不回，自己就又没人说话了。


第十九章 《蚀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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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顺利，直到下了山谢炀心里还觉得顺路的有些不真实……看来江疏雨是真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然就凭那人的性子，怎么可能任凭他出来祸乱众生。

他没什么追求，又老早辟谷，江疏雨那些带了城印的银子于他没什么用处，于是他大手一挥，终于豪横了一次——买了两大袋糖糕蜜饯，一半抱着一半揣兜里，想吃的时候就掏一个……

如此“挥霍”半日，谢炀总算打了个油腻腻的饱嗝，用修士服的精织护腕抹了把嘴就要出城去。

忽然，一阵细微的声响从路边胡同里的深暗处钻出，传入耳际。

胡同外，卖糖球的老伯分毫未查，半阖着眼慵懒地半倚在墙边晒太阳。

谢炀心中一震，皱了皱眉，那人使用的是魔族的暗地传音，叫的是“魔君”二字。

这是昔日魔将还是那些修士的饵，不得而知，但既然自己带着假面对方依然知道谁是魔君，那么就避无可避。

谢炀放了个结界，将一切色味声香隔绝两方，负手走了进去……

“是你？”

皇甫厚那个的满身冥河烂肉味儿的随从果然是魔界中人。

谢炀拿下面具，抬起的眼眸里阴郁一片，他打心底不希望魔族这么快找到他，这意味着他马上又要被往事束缚，彻底失去自由。

来人一见他便立马伸手扶住心脏处，施了魔族的最高一礼：“魔君在上，原谅阿旁不敬，擅自前来！”

谢炀叹一口气，摆摆手道：“罢了，亏你还认得出本君。”

鸿沟难跳，命运难逃，就算阿旁不来，迟早也会有别的魔兵散将找上来，只是他没想到这人如此大胆，竟躲过凇鸣城的重重耳目，溜了进来。

阿旁：“属下无能，月前‘嚣张’现世，阿旁只知道是您回来了，却不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唐突了主人，望主人恕罪！”

谢炀没有所谓，吊儿郎当地靠着墙壁，边掏出颗蜜饯丢进嘴里，这才含糊道：“不知者无罪。”

“哦对了，”他想起来，“你怎么跟着皇甫厚？”

阿旁全名牛头阿旁，原是魔女玉铃罗身边最忠实的一个侍卫，多年前玉铃罗为江疏雨所杀，魔族大权落到谢炀头上，他也自然跟了谢炀，只是他在魔界之中颇有号召力，又手握兵权，大事小事全替谢炀做主，哪怕换了个主人，想的做的也全是那魔女的毕生所愿。

本来谢炀想除掉他，可惜到底晚了一步。

阿旁道：“十年前一战，我族死伤大半，属下与其他将士在大绞杀中逃了出来，化作人形畜形混入人群，阿旁这些年一直小心潜伏在皇甫济之子皇甫厚的身边，他生性愚钝，并未起疑……倒是主人你，为何还跟着那江疏雨？”

一说到这个，谢炀就不太自然，他挠挠嘴角沾上的糖浆，末了一把全蹭阿旁身上：“哦，他也愚钝，本君呆在这儿伺机要他的命。”

阿旁点点头：“主人英明，此计英明！”

这话听着舒服，谢炀笑笑一并接了下来：“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

阿旁不得不将跑到十里八乡的谈话拖回正轨：“主人，属下冒着生命危险前来凇鸣，是想请您重新出山，既然您能胜生死，那么势必也能带领我们重新光复魔界，到那时别说一个江疏雨，就是这整个人间也休想逃出生天！”

他越说越发慷慨激昂，一双圆眼兀自发亮，好像真的看见了大好将来。

谢炀则无奈地想：“你们自己努努力不成吗……”

按说魔族一心光复自身，自己死了，他们理应寻找下一任魔君接任，难不成……

谢炀：“是你们复活的本君？”

“什么？”阿旁收回心神疑道。

“没什么。”

看来不是。

谢炀开始扯：“哎呀，说实话，仙魔两界的那些恩恩怨怨本君听的倦了，也看的乏了，既然白捡了个便宜重活一次，不如你我就此别过，我们后会无期……”

机警如阿旁，马上便反应过来，他虽不知谢炀因何复生，却熟知如何借花献佛。

“魔君在上！万万不可！”

他猛地跪了下去：“十年来，各路兵将日夜祈祷，盼着您回来！魔界咒法比之修界有过之而无不及，兴许是哪个将士大义献祭，让您回来了也说不定，您万万不能辜负咱们的一片苦心啊！”

“停停停！啰里巴嗦……”

谢炀摆摆手让他闭嘴，眉心隐隐开始作痛。

不过话粗理不粗，也是，除了那些嗷嗷待哺，只能依附“主人”而生的魔，这世上还有谁愿意下狠咒让他回来呢。

阿旁依旧跪着：“将士们还在等着主人，您想要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可万事皆有把柄，纸包不住火，如何能彻底翻篇%3F主人！难道您忘了当年那些修士是怎么对您的吗！”

谢炀扶额的手一顿。

阿旁知道他的软肋，所以刻意挑这事儿刺激他，这做法不太聪明，然而却成功激起谢炀心底的千层巨浪。

他眯了眯眼，杀意缓缓浮上眉梢：“用不着你来提醒本君。”

阿旁被谢炀周身突然释放出来的戾气猛地一激，浑身控住不住地发抖，他依然伏在地上，却是痛苦地说不出话来了。

给了不听话的小魔一个教训，谢炀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他收起那副罗刹相，道：“算了，你起来吧。”

阿旁抬眼偷瞄，不敢。

微微一笑，谢炀又恢复成那个万事不往心里去的轻快模样：“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既然魔族的兄弟们豁出命去复活我，那我理应万事照办。”

阿旁：“不敢……”

“起来，别让我说第二遍。”谢炀冷冷道。

阿旁这才颤巍巍站起来，只是还低着头，怕与他阴晴不定的主人对视。

谢炀不理他，径自抱臂，闲散地倚在墙边，说道：“既然要光复魔族，总得有点法子，你说来本君听听。”

阿旁总算开口：“想要成事，四大修门中属两大剑修最难除，而这其中又以江疏雨为头首，您不在的这些年他的实力只涨不跌，难以估量……甚至有传言说他仙体已成，只不过留了世……”

“别说我知道的，”谢炀道，“主意，办法，懂吗？”

阿旁忙点头称是，然后挑拣出重点：“要想胜江疏雨，魔剑和《蚀渊》缺一不可，魔剑如今就在凇鸣城，于主人您唾手可得，只不过《蚀渊》却早就失踪……早先有消息说是被温余眠收去了，但这些年也不见天日，想必是谣传而已……”

“《蚀渊》啊……”

虽说《蚀渊》失踪与谢炀难脱干系，他却不大想回忆这一点，这本书是他入魔的导火索，也是他对江疏雨失望的开端。

他双手一摊，事不关己：“既然是谣传，那等真了再来找我好了。”

说罢，他又往嘴里丢了颗蜜饯，转身就走，阿旁这次倒是没拦他，只行了一礼道：“主人千秋万代，自有分寸。”

卖糖球的老伯在雪地里的阳光底下被晒的舒服，迷迷糊糊间见有人从胡同里出来，顿时就醒了大半，热切地贴过去推销：“少侠来根糖葫芦不？果大糖甜，价格公道，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不要！”谢炀果断道。

吃了太多甜，喉咙有点疼。

半天好不容易见到个人傻钱多的修士，老伯不依不饶：“近来城内大雪，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小的家中有老有小，这糖葫芦才五文一串，哎哎哎！别走呀……您就当发发慈悲嘛！”

谢炀：“……”

一会过后，魔君扛着整根草木棒子大摇大摆见了天日，独留老伯还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大金锭子一脸茫然……


第二十章 爷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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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修界有一本善者得可救世，恶者得可灭世的奇书，其上记载修法无数，是修仙者的捷径，但因人有七情六欲，苦厄居多，得到它的走的都是恶途，久而久之就被凇鸣上仙封印于后山禁地了……”

“直到十二年前，修界败类谢长留擅入禁地，私学禁书，他肉体凡胎，哪儿震得住禁书之中的百万阴魂，于是一朝入魔，癫狂之际为众修合力所擒！这谢长留也不知是何魔物投胎，一顿刀剑棍棒加身竟毫发无伤，他身体里流了《蚀渊》之血，灵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活药瓮一个，众上修以其血灵入药，使那魔头日日在痛苦煎熬中度过，真真是大快人心！后来啊……”

茶馆中那说书的讲的唾沫横飞，故事的主人在下面抱着根糖葫芦棍边听边啃，时不时还回忆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出……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谢炀真就捉了不少错，比如《蚀渊》虽邪法歪道确实无数，实际本质也就破书一本，真正封印着冤鬼戾气的反而是他手上那把剑，以前那些修士好赖不分，竟把嚣张扔了去哭一本破书。

直到后来他们才知道嚣张的厉害，可惜那时他早带着剑去了魔界。

一小儿举手问：“后来呢？我阿娘说他逃了！”

与他同行的小光头拿着烤饼，嘴都没擦干净就道：“着实可惜，要是他没跑了，药修如今的法门必能更上一层楼，说不定咱这些没灵根的也能捞着点好处！”

谢炀：“毒不死你个没毛的小兔崽子的……”

小光头：“哎！继续说啊！”

说书的喝了口茶，笑道：“不好意思各位，方才那小少爷给的银子只够讲这么多……”

说完，他执扇点了点面前的木桌，言下之意，要再听还得加钱。

听者中有一富家小姐皱了皱眉：“取血入药？我怎么觉得有些残忍了，这不是不把人当人了吗？”

“嗨，他之后恶事也没少做……”

小姐的丫鬟小小一个，应是得宠，听罢直接反问：“怎么能拿以后的事评判现在？”

那人无言以对，转而说她女孩子家管的太多，谢炀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想笑……

或许是怕吓到在座的小孩子，又或许修士之中就是这样传的……这说书人口中的“活人炼药”到底还是保守了些。

三个月。

就因为一本破书，他被非人对待了整整三个多月。

不冻泉潭底寒水刺骨冰冷，他浸过，表皮泡发了泡烂了才重新生长，

烈邪山熔浆沸腾滚烫，他的皮肉一次次被融化又一次次愈合，

他像野兽一般被关在笼子里取胆抽血，淤血模糊了他的双目，看不见光，那些日子甚至以为人间已过了无数春秋。

没有人救他，没有人因为他的痛呼饶过他……后来啊，他心里那最后的一点微光也随等待熄灭了……

可笑，他在等谁啊……

谢炀捏烂了草木棍。

他是不会受伤，可谁又知道他也会疼也会死呢……

如今重生，他被暗处的人完全放到了明面上，前方是未知，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落到那帮修士手里。

他怕过了，也受够了！

当年囚禁他的那些修士被他杀了个精光，如今想要全身而退，只能杀掉唤灵人。

不管那人是谁，无论那人是人是魔，只要此人并没有像阿旁说的那样以命换命，就是他的隐祸，是他心上的一根刺！

既然敢招惹他，理应做好被魔反噬的准备……

傍晚，谢炀踏上了回长留的路，俗说“灯下黑”，他要在昔日仇敌的影子下伺机而动，拿回魔剑，引出那人，彻底摆脱这操蛋的命运……

夕阳西下，余晖傍身，红梅小筑外一高一矮，遥遥两点人影伫立，那小的怕是最先看见他，放下猫骂道：“怎么才回来？我跟爹爹以为你带着我们全部家当跑了呢！”

谢炀将两手果蔬粉面连带肩扛的糖葫芦棍往他怀里一堆，舒展了下四肢：“说什么胡话？这里有吃有喝，我吃饱了撑的要走？”

魔君脸皮厚，丝毫不觉这话有什么问题。

“这……你这萝卜金子做的啊？！你从哪儿搞的这么多糖葫芦？！”江淼淼用法术浮起果蔬粉面，悬于半空，一手打开钱袋，发现问题。

钱呢？！

谢炀打了个饱嗝，满嘴甜腻：“这儿我人生地不熟的，让人讹了也很正常嘛。”

本君错了，下次还敢。

“……”

还不如连人一起丢了呢……

事已至此，江淼淼懒得再费口舌，他接过糖葫芦，悄悄心里记下了“绝不能让这家伙再碰他的钱袋子一下”后就抱着萝卜，带着花花先一步进去。

他一走，门前树影下就只剩谢炀和江疏雨两个人相对而望，初时谢炀还觉得没什么，等冷风一吹，他终于露出点窘态。

好在江疏雨没问他去了哪儿，只是语气淡淡地说：“你回来的太晚，误了晚膳。”

见他也要走，谢炀忽然伸手叫住他道：“唉……师尊！”

“嗯？”

谢炀动作快，双臂张开，没想到江疏雨真停了下来，霎时脚下一个踉跄，撞进了那冤家的怀里。

江疏雨：“……”

谢炀：“……”

我艹！！！！！

震惊之下，谢炀像被踩到脚的兔子一蹦三尺高，他捂着撞疼的鼻子连退数步，抬头却瞅见江疏雨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

如此一比，倒显得他小题大做。

“江疏雨这家伙，腰细成这个狗样，瘦骨嶙峋的跟吃不起饭似的，看不起本君的手艺是怎么的？”这般想着，他莫名还有点生气，给人家当“后妈”的事那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咳，”谢炀清了清嗓子，尽量恢复正常，而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宣纸递过去，“我是说——这个，你要的降妖除魔榜的榜帖，我带回来了。”

江疏雨接过展开扫了眼，半晌道：“多谢。”

他不多说，谢炀反而好奇，便忍不住跟上去问：“写的什么？哪里的帖子？什么地方又出什么事了？你这次出去多久……”

他自顾自说个不停，刚好错过江疏雨脸上那点笑意。

从前也有这么一个人，整天围在他身边喋喋不休，一门心思逼他多说几句话，他要是上当，不管说什么那人都十分放在心上，跟着给出喜怒哀乐，像只讨嫌又令人难生厌弃的小狗……

小狗整天嘻嘻哈哈，脸上都是烂漫天真，心里居然压着沉重的担子，这担子如山沉重，自己从未帮他分担半分，直到这座山最终压垮了他，两人毫无防备就被推向了殊途。

一人一魔……他亲手杀了他。

于是对着如今近在咫尺的人，江疏雨驻步停留，侧耳细听，像是要把他曾经那些未说完的话全都争来抢来。

说到最后甚至想动手抢纸的谢炀终于发觉到江疏雨过于“温柔”的目光，顿时打了个冷战，捂着胸口小媳妇似的说：“……看我干嘛？怪吓人的。”

江疏雨淡淡道：“想起一个故人。”

谢炀一愣：“什么故人？”

他心跳都要停了，生怕江疏雨说出“就是你这个大魔头”，然后再在他心上捅两个窟窿眼。

江疏雨垂下眼眸，发梢扫过淡红微干的嘴唇，他道：“没什么，不必再提了。”

没什么？

不必再提？

谢炀看着他高高在上，万事无关痛痒的神仙模样，积压许久的火气“噌”的窜上来。

什么狗屁话？！

不提难道就真的不存在了吗？

真想扯下这人的高冠撕烂他——凭什么只自己一个人日夜记牢，而他就可以把过往当垃圾一样说就扔？！

戾气上升，谢炀的手紧攥成拳，死命压制……

这时，江疏雨却转头问他：“明日我去山下的银树乡一趟，你可与我同去？”

“……啊，啊？”


第二十一章 银树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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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妖除魔榜分布修界各地，作用等同于凡人城镇的官榜，八方有难的人写下近日遭什么鬼的难，受什么妖的苦张贴在上面，再在底下附上相应的报酬，自然有热心又缺钱的修士愿意上门提供援助。

不成仙的修士因此也不愁吃穿，入了修门本身就是多了个铁饭碗，有人因此赚的盆满钵满，唯独江疏雨是个奇葩……

站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谢炀左手簸箕右手扫把，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口气——难怪江淼淼那小子不来，敢情是知道要帮人家干活——江疏雨那个白痴，一把小铁剑居然就把他骗过来了！

看着远处房上贴瓦的江疏雨，他恨不能马上冲上去质问他还有没有身为仙师的自知了。

“唔……”江疏雨鼻子发痒，一个喷嚏呼之欲出，他忙伸手捂住，这才坎坎保住了自己的体面。

他下意识往雪地里抱着扫把碎碎念的小徒弟那儿看了一眼，总觉得刚才是被骂了。

“仙师，茅草还要不？”

这时，与他一同在上面修缮房梁的东海哥突然问。

江疏雨这才收回目光，短暂回答：“要。”

银树乡坐落在长留山脚下，位置居北，人不多，妥妥一个凡人乡，这两日凇鸣城的天气发了狂，鹅毛大雪没日没夜地下，上面人温酒作诗赏雪，觉得颇有情趣，下面人没这番心思，光是压塌的房梁和挡门的积雪就够他们心烦一阵的了。

但好在他们还“上面有人”——因靠着近的缘故，与江疏雨有过几面之缘。

为此，老乡长拿出祖上以前当修士时用旧剑，连夜写了份帖子贴上去，还专门在底下附了一句：长留山主江仙师谨启。

完全把求救帖子当信写。

“唉……”谢炀叹了口气，也怪自己，看见江疏雨三个字就揭下来了，难怪以前俩人连肉都吃不上。

他前世好歹也是个人人畏惧的魔界阎罗，画张画像挂墙上能直接辟邪的那种，如今沦落到一群凡人扫大街，怨怼之情一时没藏住，全溢上了言表。

江疏雨今天没穿那身带着杀伐的修士服，反倒穿了件白衣，满头长发依然一丝不苟地束着，干净整洁地好像就要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他做事眼神专注，一点薄薄的肌肉随手臂起落在宽松的领子里若隐若现，看着冷静可靠且充满力量，而且显然不光谢炀一人这么想。

“江仙师渴了吧，要不要下来喝口水？”

“江仙师累不累，要不歇歇再干？”

“江仙师！下来擦擦汗吧！”

妈的，那块冰哪来的什么汗！

有这个闲功夫还不如来铲雪呢！

房檐下从方才就畏围聚了一群端着茶水点心在下面待命的“好心人”，江疏雨一句话不说闷头只知道干自己的，谢炀却听见其中一个少女与同伴的私语：“江仙师真能干，若是谁做了他的夫人，那真是天大的福分！”

谢炀：“还夫人，这种人明明生来就是打光棍的命……”

“怎么？嫉妒了？”

身旁这突然出现的老者吓了谢炀一跳，原来是乡长。

往日有人靠近他一定会听到，都怪这雪，连脚步声都埋了。

谢炀：“本大爷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他一平平无奇的中年修士，嫉妒他做什么。”

话虽这么说，他扫雪的动作却是重的要将土面扣穿，乡长看了呵呵一笑，捋着花白的胡子笑说：“你既做了他的弟子，怎能连他的传奇都没听说过？他呀……”

“我知道，”谢炀扣了扣耳朵，“斩魔女杀魔头，为民除害功高一等嘛……”

烦不烦，翻来覆去那两句话听的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有本事抱回家供着啊！

前面铲雪的女人听了疑惑道：“你都知道，为何不珍惜？”

“敢情他杀的不是你。”谢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同他们说话。

这方地面已清理干净，谢炀这才发现雪下面埋了不少花瓣，他不嫌皮厚，这会又问：“梅树不是长在街边，怎么这家门前这么多花瓣？”

“呀！你扫的太深了，不必这么干净的！”

不知是不是风大吹着的缘故，女人的眼眶红红的，她小声道：“这是我家，花瓣是埋着给丈夫祈福用的……”

“祈福？”

老乡长笑道：“一看你就是外人，咱们这儿有个习俗，落花尚有天地之灵气，亲手葬了便沟通阴阳，为心爱之人祈福，她呀，前年刚死了丈夫……唉，留下的这些老少妻儿总得寄托个念想不是？”

老乡长话音未落，那女子早已不知躲到了哪里。

伤春悲秋谢炀最不喜欢，所以现在也极后悔多嘴了这么一句，害的人家伤心。

他只好朝老乡长露出个同情的目光：“说的也是。”

就是可怜了未亡人，思念如山呼海啸，无处发泄，有时候假的也得当做真的。

这时，江疏雨修完了这家从房上跳下来，顺手接过旁边递来的毛巾道了声谢就往这边走来。

老乡长眼睛一亮，拱手道：“哟！好了？咱村里没什么男人，多谢仙师了！”

趁着老乡长检查的空档，江疏雨就把那毛巾丢了过来，他伸手点点自己的侧脸示意谢炀：“脏了。”

谢炀只好接过去边擦边说：“师尊啊，咱们好歹是修仙的，用法力给他们弄弄行了，用的着亲自动手吗？”

江疏雨道：“法力不是万能，变来的东西始终不牢靠。”

“那你堂堂仙师，帮一群凡人扫大街，你说这传出去……”

话一出口，江疏雨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只得打住恭维，僵持着看江疏雨的表情变化等待下文。

但是江疏雨却扭过脸去端正了身子，直视前方说道：“万事万物生而平等，仙师也不列外，况且这个名号是大家看的起我才安给我的，我从来没有说过想要。”

“切，”谢炀想，“得了便宜还卖乖。”

心中百般不屑，他面上还装得天真：“师尊说话我听不懂，那我们执剑是为何？”

“守心之所愿，护心之所爱。”

这话江疏雨没半分思索就脱口而出，只因这是他当初入凇鸣成为一个修士时的誓言与初衷。

可惜谢炀不听这套，依然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追问：“是吗？那师尊都守好了护住了吗？”

雪地上延伸的两行脚印停了下来，江疏雨那颗冷硬的心猛地一颤，彻底被问住了。

于他而言，最难的不是守得守不住，而是当所愿和所爱背道而驰的时候，他做了什么样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本文又名《魔君的冷场手册》(ꐦ°᷄д°᷅)】


第二十二章 又傻又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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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或者更晚的时候，家家户户门前的积雪都已清扫干净，江疏雨将两人劳动得来的小短剑收到怀里，心满意足地准备打道回府。

这时，老乡长伸手拦下了他们：“江仙师总是随叫随到，帮了我们不少帮，现在天也黑了，大伙也都在，就留下吃个饭吧。”

一个村民附和道：“是呀，仙师大驾光临，咱们特意包了饺子呢！”

暮色下，他们期待地看着江疏雨，江疏雨沉默片刻，缓缓道：“做多少拿多少，乡长不必多礼。”

他其实很想答应。

人说都说高处不胜寒，而他身居高位就理所应当的被认为是个“寒人”，其实他本人不大喜欢被隔绝人外的感觉。可惜他少年时便孤身一人上长留当了光杆山主，不会与人相处也不会看人下菜碟，说话生硬惹人厌，倒不如在人家有“原来他是这种人”的恍然大悟前，自己先把橄榄枝抛开。

也幸好，他习惯了。

以前这样的事都靠谢炀定夺，他八面玲珑，张张嘴就能摆平，绝不伤两方和气……

他看了眼如今跟在自己身旁的小徒弟。

小徒弟比他还“不会说话”，只见他挥挥手做了个驱赶的动作，摆出嫌弃的架势，叉腰道：“都是些粗茶淡饭，我们仙师看不上也正常，您们呢，没个山珍海味的也就别留我们了哈……是这个意思吗师尊？”

村民们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皆是一愣。

江疏雨最先反应过来，恼怒道：“阿炀，放肆！”

记忆如潮水，怕打礁岩，谢炀也没想到他一时心急会这么叫他，对于一个面冷心冷的上修来说，如此亲近地唤一个刚摆了他一道的小修，实在令人意外。

好像从自己起字长留开始，江疏雨就不这么叫他了。

江疏雨没发觉有什么不对，深吸了一口气，自行平复火气，努力对众人解释道：“他，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任他平日再怎么干练，一到这个时候却说不出话来，哪怕已经焦头烂额，也不知如何解释能让人家听进去，只好闭上嘴神色凝重地望着老乡长，意思是：“你懂吧？”

可惜一时没控制好，到了外人眼里，就成了“刚才的话，敢说出去就灭你口”。

众人纷纷退了一步。

江疏雨只好放弃挣扎：“……好。”

幸亏老乡长经历的大风大浪足够多，顿时就理解了不善言辞的年轻人的苦衷，于是他“哈哈”大笑了几声，弄的在场之人全都云里雾里的。

末了他笑够了，伸手一拍江疏雨的肩头道：“江仙师这样好，这样就挺好。”

无意中露出来的几分窘迫让高高在上的仙师有了点人味，众人看着也松一口气，村里最健壮的男人东海哥则推着两人：“那快进去吧，虽说的确是粗茶淡饭，看看咱们银树乡里的姑娘们的舞姿也行啊！”

这是个硕大的雪壳屋，坐下整个梅乡的人绰绰有余。

中间用木头搭了个火架，各种野味时令菜就在上面驾着的铁锅里煮，香混着暖扑面而来，冷气霎时被隔绝在外。

谢炀坐西，与儿童及一些青年人一道，江疏雨在东，被几个年长者围在中间。

梅乡的歌舞是花开似的柔，姑娘们的一点一踏，小伙子们的手鼓笛音都如风的呢喃，雨的轻抚，一切本都是为了荡涤来客疲惫的心灵，可惜其中一位看了没一会就打起了哈气。

谢炀想：“太柔了没劲，睡觉的时候用来催眠倒是可以。”

他转了个头，往江疏雨的方向瞥，耳朵不受控制地去想听听别人又跟那个小哑巴说了什么……

“仙师吃这个……你们当修士的是不是都吃不上饭啊，看给娃儿瘦的。”

“人家瘦的刚刚好，好看着呢，是不是？”

“唉，我记得你以前是双金瞳，如今再看，怎么好像变了个色儿？”

“啧！你别说！那是娃积德行善，感动了上天把他的怪病收回去了！”

“好！好！可得叫我小孙子跟人家学学，省得那小子屁事不干，整天净摆动女人的玩意儿……来，娃儿吃这个，这个好……”

他们说多少，江疏雨都应着，一句不为自己辩解，只将碗里不断高出来的饭菜一口口夹着往嘴里送，连谢炀都看不下去：“真没出息。”

不想听还听，这要是自己，敢揭他伤疤的就是一个死。

“好！”

这时，他那桌的热闹已达到了一个高潮，人群中爆发出欢声笑语，顿时吸引了“老年区”的目光。

老乡长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自作主张道：“今日是个大日子，理应一同享乐，娃，啊不是……仙师难得来此，何不也舞上一番？”

江疏雨停了筷子：“……我不会。”

“仙师怎么如此怕羞，长留剑法名震天下，那剑舞必也是独一无二，来嘛！”

众人：“来嘛！”

江疏雨：“……”

“噗哈哈！”

谢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甚至恨不得众人的要求更过分一些，就江疏雨那张薄如蝉翼的脸皮……如果没猜错的话，他现在一定后悔留下来了。

然而江疏雨显然比他想的要聪明的多，吃过一次的鳖就绝不会吃第二次，于是他从容地饮了口茶，气定神闲：“日前受了伤，行动不便，诸位不介意的话，让我这弟子代劳吧。”

谢炀：“……”

谁说他傻？老奸巨猾！

想不到他竟然拿自己的伤来做挡箭牌。

这下众人也不好再逼他，转而把目光放到了在场唯一的长留弟子身上：“江疏雨的亲传弟子，定也不差！”

谢炀干笑一声：“我才来多久啊？师尊？”

江疏雨：“人剑合一，心动剑动。”

说着，江疏雨将那旧剑拔出来抛给他：“别丢人。”

“你……”谢炀接下剑，马尾甩在脸上，好像顺便接了个耳光一样，不疼却有被“老实人”欺负的感觉，他正想骂街，转头见江疏雨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笑了一下。

“……算了。”

他的锅他的错，本就不该招惹江疏雨的。

看在江疏雨因他而伤的份上，谢炀在哨声掌声中起身上前，双指并在剑上一扫，为孤寂了许久的剑注入了生气……

狂欢一夜，谢炀不睡也不让江疏雨睡，于是第二天一大早，起床撒尿的江淼淼被门前杵着的两个黑影吓了一跳，尿路差点劈叉。

“爹爹！你们怎么才回来？怎么不走正门？”

江疏雨撑着谢炀，他勉强还能立的住，嘴里念叨：“说来话长，他喝多了……剑我还了，可惜……你吃了吗……”

“……”

这东一耙子西一棍子的说什么呢，我看你也没少喝吧？

不等他问，江疏雨自己点点头，伸出食指：“嗯，他灌我，还好我只喝了一……”

“先别说了，”江淼淼道，“爹你去休息，我送他回房！”

江疏雨：“你小，抱不动他……”

“谁说要抱他了？把他放地上，雪厚地滑，我揪着他的头发也能给他拖回去！”

江疏雨皱眉：“粗鲁。”

说着，他俯身将手臂穿过谢炀的腿弯，一把抱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就往自己房里走。

来不及震惊，江淼淼连忙拉着他的下袍调整路线：“这里！”

天边一线白，谢炀垂着脑袋被迫窝在江疏雨怀里，嘟嘟哝哝一番呓语连离他最近的江淼淼都没怎么听清。

“江珍……你大爷的……为什么……”


第二十三章 他望向你，难道不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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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炀属于会喝酒的那种人，以前在魔界的时候，与“民”同乐是常事，魔人能喝，他身为魔君更是千杯不倒，本不应该醉的……

哦。

大概与那个少女有关……

昨日谢炀在宴上出尽了风头，他本来就会剑，变化两个招式量江疏雨也看不出来。

扫踏，

挽花，

衣衫下摆掠起的风将架下的火星带的满天飞，像升起的星，在他周围闪闪发亮，锅里的水沸腾跳跃，雾汽氤氲，周围人的表情不清晰，但大抵都是笑着的。

礼尚往来，别人柔他就刚。

剑声铮鸣人声躁动，手鼓与羌笛更响，已经舞过一场的少女被这份热火所吸引，如扑火的蝶越过人群，翩翩与之共舞。

这一回刚柔并济。

“好！”

不知谁喊了一声，坐上诸位心潮澎湃，觥筹交错，杯水相溶，彻底投入这场盛宴……

谢炀不禁夸，他浑身发热，旋身时得意洋洋地冲江疏雨挑了挑眉，大大咧咧地释放出满身鲜活的少年气息。

江疏雨喝空了茶水，抬起的杯顺道挡住了他抛来的媚眼。

大抵是气氛使然，谢炀越发大胆，径直跳到江疏雨身前扣住他执杯的手，撤剑拿起酒壶，先自己灌了一口，接着倾身上前满怀蛊惑意味地将江疏雨空掉的茶杯填满。

“师尊，哪里有有酒不喝偏饮茶的，尝尝。”

火光将谢炀的侧脸映的明暗不清，溢出的水珠一闪，转瞬滑入他的衣领深处。

江疏雨闻到一股清冽的酒气，兴许他早就醉了，竟就这般毫无防备地将从没入过口的烈酒一饮而尽……

一舞作罢，谢炀返回去重新拿起酒坛，余光见江疏雨头朝下趴在桌子上睡的昏天黑地，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好骗。

“啧啧啧，”他学着江疏雨平常的语气道，“有失体面！”

突然，方才一起跳舞的少女探过身来，扬起圆溜溜的大眼睛问他：“哎！少侠，你和你师尊是不是……”

“什么？”谢炀喝了口酒。

“是不是一对啊？”

“噗！”

“你干嘛！”

没控制住，谢炀刚喝到嘴里的烈酒喷了少女一身——她十三四岁的年纪，长的机灵，说出来的话却傻的惊人。

“不是，”谢炀一抹嘴，顺手拿了块抹布递给她，“你这小孩脑袋里都装的是什么，从哪儿能看出我俩是一对啊？”

没再被他弄死就不错了。

“那你总去撩拨什么？还有，你舞剑时他一直看着你，今天乡里最美的姑娘跟他搭话都没回头，真是情深意切呀……所以你别想蒙我！”

见少女一脸向往的花痴样，谢炀松了口气……原来是个想象力丰富的小屁孩。

少女接着道：“无论发生什么事，第一时间望过去的就是最喜欢的人，我阿姐说的。”

“绝无此种可能！”

江疏雨还没醒，旁边也没人注意他们。

谢炀以手做帘，神神秘秘地说道：“他活了三四十载，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你们这最美的姑娘哪儿能入他的法眼……说了你可能不信，但我师尊其实是万年的高山雪成精，情绪奇怪，心肠冷硬，看不上任何人……”

还“情深意切”呢……皱眉瞪人他倒是用的顺溜……

少女摇摇头，娇俏地瞪他一眼：“你骗小孩呢？不想说算了，用得着编瞎话蒙我！”

她越说越气，最后鼓着脸换了个地方坐，只留谢炀一人想着方才的对话乐不可支，可惜笑完了，少女的话却好像扎根进了他心里，一时竟挥之不去。

说来可笑，他前世好歹活了二十多年，成过亲娶过妻，可惜到死连喜欢和爱为何物都没搞清楚。

只知道对阿娘的那叫爱。

可江疏雨……冷漠如他……他又能晓得吗……

他对他，有过真心吗……

谢炀拿起酒，一壶接一壶往嘴里灌。

这一觉他睡的很沉，深渊般灰暗的梦境里透出点光，照亮往昔……

十六年前他刚入长留时的目的并不纯洁。

他想要捞好处，想要迅速提升修为，便在勤学苦练的间隙里盯上了江疏雨，彼时他年方十六，修为在同阶级的人中属龙属凤，不光嘴甜，长得也讨喜，几乎没人不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蒙骗。

除了江疏雨，他是块木头，看不出悲喜。

谢炀在他这里屡屡碰壁，一时赌气反而愈战愈勇，撒娇打滚，他软硬兼施，可惜一再挫败，到了最后，他的目标自然而然地从“讨好师尊”到“让师尊笑一下”再到“和师尊说几句话”，不能再低。

靠着脸皮厚，他硬是在江疏雨身边开辟出一席之地，那时的人们提起谢炀，总是先说“江疏雨身边的那个小徒弟”。

江疏雨无聊，谢炀不无聊。

黏着江疏雨的每一天都有惊喜，他内敛，不善言辞，却会因为他夸他一句“闭月羞花”而羞愤恼怒到整天不见他的面。

那是谢炀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他以此为乐，并靠着这些乐趣抚平曾经的伤。

“大婶，青椒炒肉，两份粥，一份加甜一份不要！”

饭点人多，江疏雨不愿跟人打交道，他便帮他去盛饭，本想着这次的膳食师尊肯定喜欢，可惜回去的路上却被人拌了一脚。

亏他眼疾手快，不然好好的东西就白瞎了。

“小狗腿，”是别山头的师兄带着一个师姐挡住了路，“又给你家主人跑腿呢？”

谢炀：“您才是条碎嘴狗呢……”

多年的流浪磨出了谢炀的圆滑，即便怒，他也并不表现在脸上：“看杜师兄说的，晚辈孝敬长辈本就应该，何来狗腿一说？”

“那你孝敬孝敬师兄，今日厨子懒惰，一份肉炖了半天，都快把师兄饿扁了……”他看着谢炀手里的那点肉，吞口水的样子活像个十年八年没吃过东西的饿死鬼。

可他身边的师姐却似猪油蒙了心，宠溺地给他顺了个毛。

谢炀为难道：“好是好，可是孝敬您了，拿什么来孝敬我师尊呢？”

一面说，谢炀一面探头朝他身后张望一眼。

那修士一回头，见传说中的“妖人”江疏雨正目光不善地看着这边，被那样的一双金色眼睛注视着，他浑身控制不住地一颤，心说这人果真恐怖，忙移开眼睛：“看你说的，咳，师兄跟你开玩笑呢，看的出是吧……”

他说着便要带一旁的师姐离开，谁知胳膊却突然被谢炀捉住了。

“你……”

“嘻嘻。”

谢炀一笑，竟将那盘青椒炒肉推给对方：“师兄吃吧，我再等一等。”

“你！”杜师兄接过盘子看了看师姐，压低声音也挡不住他语气中的得意，“你小子会当人，不错……”

江疏雨未曾移开目光。

这时，杜师兄身旁的高个子师姐开口调笑道：“江山主总往咱这边瞧，难不成是看上我了？”

她这一说，成功令谢炀回了个头，见江疏雨十指交叉，平放桌上，一副认真等吃的模样，便也笑道：“师姐说笑了，我师尊可是天仙儿，天上的神仙可都是断了七情六欲的。”

“哈哈，马屁精！”

等两人走远，谢炀才翻了个白眼，不屑道：“懒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回晚了一点，还好江疏雨并没有生气，更是问都没问，反倒是谢炀一坐下就像刚打开“禁言术”，啰啰嗦嗦一股脑将方才发生之事全倒了出来：“……我家师尊以后升仙成神……没人配的上！”

“那你呢？”

江疏雨问的突然。

“我？”将来还远，谢炀尚年少，除了那一个目标……以后会怎样他自己也没想过，“等师尊成仙，我……可能会娶个媳妇，我俩四海为家，赏花赏月，平平淡淡的过完这一生。”

江疏雨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什么样的？”

“师尊今天怎么这么八卦？”

谢炀觉得奇怪，但还是认真想了想。

脑海有一个模糊的白影离他不远，可他却死活看不清那影子的模样，只觉得一定是温柔的，包容自己的一切……

视线扫过面前的望着自己江疏雨，谢杨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师尊这样的好像就不错，可他怎么敢说，只好往远了扯：“长的像软乎乎的糖糕，性格温顺可爱，最好有双大眼睛，黑溜溜的葡萄粒似的，还有啊……”

江疏雨将筷子并好放下，“啪”地一声轻响，却止住了谢炀接下去的话。

“我不吃了。”

谢炀：“啊？这做的不好吃吗……没有啊……”

江疏雨莫名其妙的反应让他一头雾水，就连看见杜师兄捂着肚子“哎呦”难受地跑出去都觉得不甚有趣了。


【作者有话说：魔君是虚假已婚男这一点后面会讲到，
两人是双洁！双洁！双洁！】


第二十四章 师尊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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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炀从梦中惊坐而起，

“江疏雨的眼睛……”

是因为他吗？

是因为他说“更喜欢黑色的眼睛”，所以他才……

江疏雨虽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可不代表连那时唯一会夸他好看的小徒弟的话也听不进去。

“是因为我吗？”

日光倾斜，谢炀在他自己的卧房里搓了搓睡的乱糟糟的头发，仔细想。

不。

怎么可能，要是江疏雨会为了谁而改变自己，那一定是他付出真心的。

可能会是江淼淼，可能会是所有世人，但必不可能是谢炀，必不可能会是自己。

“哈……”

谢炀抹了把脸，“都怪那个女人，说什么喜不喜欢，对江疏雨半点杀伤力都没有，反而把我给绕进去了……”

或许如今的江疏雨就是那么市侩，为了讨好世人，坐稳他的仙师之位，情愿屈服，而且……他也确实因此得了许多喜爱。

他再不需要词语匮乏的人去夸他什么“闭月羞花”了。

江仙师早就不需要谢炀了。

谢炀刚睡醒的脑子同他的头发一般乱，这时，一道黑影越过窗台，叩响房门：“傻子师弟，你醒了没？吃晚饭了。”

这个梦太长了，原来他睡了这么久。

“臭小子，没大没小！”

他不擅掂量感情里的东西，索性暂且放下杂乱的思绪，翻身下床，应道：“你先去，我后面跟上！”

“哦。”门外的影子渐去。

谢炀这才打开房门，冷风裹挟着细小的雪花扑面而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但也清醒了许多。

他叹了口气：“我他妈有病吧，居然会觉得江疏雨喜欢过我……”

按理说就算是喜欢，江疏雨也一定喜欢的是现在的步久留，而不是常常为了一己私欲而强迫他去哪里吃什么的谢炀。

铅华池小亭中，灯光大亮，江疏雨在周围放了个保温的小结界，和江淼淼坐在其中等他，暖气将积雪融化，一大帮子鸡鸭鹅狗等物聚在一处取暖，不知为何，谢炀竟从中觉出点“房畜齐全，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意思。

直到他“儿子”说：“坐下吃饭啊！你个新来的，好意思让我们就这么等着？”

谢炀三两步过去坐下，回怼他：“师尊还没说话呢，用得着你催？”

他现在不大敢看江疏雨，怕一抬头就对上什么“情深意切”，这都怪那个女孩！

“爹爹，你看他唔……”江淼淼刚开口，就被人拿炖萝卜塞了满嘴。

江疏雨拿起筷子，平淡地下令：“吃吧。”

谢炀就着江淼淼怨气满满的目光，上来就夹了一大块鱼肉，刚一放进嘴里，表情紧跟着就变了。

这是……这不会是江疏雨做的饭吧……

实在是太……呕……

咸辣腥苦各种滋味混于口中乱作一团，像是江疏雨亲自拿着刀在他嘴里先虐后杀，那鱼不甘的冤魂正死死抠着他的上颚。

要不是一整天都滴米未占，他这会一定都吐出来了。

不是说江疏雨会做饭了吗？

这叫会做？

谢炀怜悯地看了江淼淼一眼：“真不知道孩子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像是毫无知觉，江淼淼一筷接着一筷，端端坐着，腰都没弯一下。

难怪上次做那么甜的东西他都能下咽去，

“敢情这孩子的味觉早就费了……”

萝卜白菜死的冤枉，吃谢炀又实在吞不下去，他悄悄沾了筷子鱼汤给花花，狸花猫闻了闻，扭头找了个土堆刨坑去了……

谢炀：“……”

江疏雨道：“怎么不吃？”

他停下动作，黄色光影将他的眉锁的更深，那模样就好像是在问：“我做的不好吃吗？你为什么不吃？你知道我废了多大功夫吗？堂堂仙师给你做饭你敢不吃？给我吃！”

谢炀眼角一跳：“好，我吃……”

可恶，别让本君找到做饭的机会……

江疏雨展平眉头，虽还是那般冷淡的表情，却伸手把放在一旁的点心往谢炀这儿推了推，简洁而明了地说：“糖糕。”

金黄的点心在一堆黑暗料理间闪诱人的光，谢炀手一顿——谢炀喜欢吃甜食，特别是糖糕，从前每每下山，总要带许多回来。

这江疏雨是知道的。

难不成现在……是在试探他？

“他知道我就是谢炀了吗？”

“那为什么不杀我了？”

见傻子迟迟不下筷子，反而神色凝重地盯着自己的糖糕，江淼淼道：“你是不是不喜欢吃？不喜欢就给我放好了，这可是爹爹专门去山下给我买的！”

说着，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幸福地大口咀嚼，眉间朱砂痣越发红亮，谢炀这才发觉自己多可笑：“啊？”

因为刚才的想法，他恨不得找个洞一头扎里面永远不出来。

也是，江疏雨想让谁死谁就得死，哪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

还知道……知道个屁！他压根就不会记得自己喜欢什么。

“你干嘛呢？！”

在江淼淼的骂声中，谢炀泄愤似的一筷子夹走半盘，并把那糖糕当做江疏雨放在嘴里死命咀嚼吞咽。

真香啊。

江淼淼：“你这个笨蛋！”

桌上一阵鸡飞狗跳，江疏雨无奈地摇了摇头，任他们胡闹，自己夹起一筷“地狱”炖萝卜，正打算往嘴里放，就被江淼淼喊住了：“爹！你伤还没好，这个辣，吃点别的！”

谢炀一手撑住江淼淼不让他把糖糕抢走，一边咽下满嘴的甜腻问：“还没好吗？”

没别的意思，江疏雨因他而伤，又没得个痛快，装装他总得会吧……

江疏雨是一潭死水，方才的小风波像一颗沙，投进去涟漪都不起：“无碍，我做了药。”

谢炀：“……你会做药？”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曾经江山主好摆弄一切修法，除了练剑刻刀打铁，炼药之法他也会些，可惜不光班门弄斧，还时常出问题，以前谢炀是真觉得他无所不能，直到后来才觉出味来——这家伙是拿命在玩呢！

“不大会。”

江疏雨回答的很干脆，又道：“但是这次应该没问题。”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个装有蓝色液体的小瓶，晃了晃：“还没试过。”

谢炀：“……”谁给你的自信？

“我，好像吃的差不多了。”江淼淼只扫了一眼，拔腿就要跑。

江疏雨看出他们眼中的怀疑，微一皱眉，起身捞起跑晚了一步的花花，说道：“现在就试。”

“别！爹！”

白鹤自亭前飞过，药水在狸花猫身上升起一层蓝烟，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反应。

江疏雨抬起小瓶看了眼：“怪。”

谢炀：“……”

江淼淼忍不住问：“既是在药心城受的伤，那为什么不顺道在那儿医治？皇甫城主得了我们相助，难不成连这点小忙都不愿帮？”

谢炀点点头，他也想问的。

江疏雨：“是我瞒着他们，一点小伤罢了。”

世人奉他为守护神，若是神会伤会死，那就没人信了。

谢炀撇撇嘴：“以后保护别人前先顾好自己不行吗……”

江疏雨道：“无碍，我明日便启程去汾舟城一趟，重新炼药，总能成一次吧。”

说完，他颇为失望地起身离开，只把那小药瓶留在了桌子上。

谢炀转头问：“你爹平时不是不下山的吗，怎么这回倒要去汾舟城那么远？”

江淼淼：“你听谁说的？这些年我爹带我去的地方可多了，非要说的话……在长留山待这么久才奇怪呢。”

“真的假的……”

“嗯！”江淼淼点点头，正要接茬，谁知花花却突然一反常态，“汪汪汪”地叫了起来——江疏雨的假药见效了。

江淼淼：“爹！”

桌子上，被落下的小药瓶散发着蓝色光芒，谢炀拿起来端详几下，顺手塞进了衣服里。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启汾舟城旧事篇~\(≧▽≦)%2F~】


第二十五章 汾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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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太阳还未出来的时候，谢炀就被拖起来，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你们去就好了嘛，怎么连我也要去？”

再说他还要上白玉殿拿回“嚣张”呢，去一趟汾舟岂不浪费时间？

无奈江疏雨打定的主意不能更改，他再不乐意也只能跟着。

那两父子进了殿，却把谢炀一人留在外面吹风，他见四周冷清，守门的修士也散漫，想了想，给阿旁传了道暗里讯音……

白玉殿里，暗红色的戾气水波似的荡开，沿途红梅绿植遇之旋即凋零枯萎，罪魁祸首高悬于大殿中央，正是被上百条铁链封着的魔剑嚣张。

温余眠甩开手中折扇，道：“如你所说，这把魔剑果真有自我意识。”

这样一个小动作他做起来风度翩翩，佳公子般意气风发，好似十八，谁能看出他年近两百，早过期颐。

虽贵为城主，温余眠却是四修门中唯一一个无灵力者，传说他曾经也是剑修，但后来不知所为何事，竟亲手折剑，散干净了一身修为。

江疏雨长得本就年轻，温余眠却看着比他还要年小几岁。

这样一个人，是江疏雨的救命恩人，是他的“师傅”。

江疏雨：“这么说，当年盗取《蚀渊》的确并非谢炀本意。”

“也不能这么说，”温余眠道，“他盗禁书杀山兽是众修士亲眼所见，屠城亦是事实，《蚀渊》此书本就是遇善则善，遇恶则恶，他六根不清着了道，你如今想为一个死了十年的魔头平反，恐怕难。”

“弟子知道，他做错了事理应受到惩罚，只是我……”江疏雨顿了一顿，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说出口似的，“当年如果信了他，也许所有的事情都还有转机，谢炀他不会走入魔道，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因此而死……”

温余眠：“要是真照你这么说，那这世上何来善恶之分？“

“生而为人，难得清净，因此更需要人加以引导，是弟子没做好份内的事。”

温余眠：“又来了……”

“入长留之前他就是个市井之徒，凡人的贪嗔痴占了一堆，珍儿啊，你是个修士，可不是他爹。”多年来两人就一个“死人”的问题争论不休，就是温余眠脾气再好也总有不耐烦的时候。

江淼淼竖起耳朵努力想听懂他们说些什么，这时他怀里的花花一声低吼，突然挣扎着想要扑向温余眠右手间提着的东西——金砌的笼子里面一绿一蓝，一胖一瘦，两只云斑鹦鹉。

方才他们进来的时候，温余眠正在那逗鸟呢。

“花花！”江淼淼小声喊了一句，收紧胳膊将自家馋猫锁在怀里，尴尬地笑了笑。

但显然殿里现在除了他没人在意。

“就因为弟子是个修士，所以无论大小，都要把众生的苦难放在心里……”

“所以你就不管那些枉死的众生了？！”

“谢长留……亦是众生。”

温余眠注视着这被他从小看到大的弟子，几乎找不到从前的影子，谁能想到这也曾是个胆怯到一见人就往他身后躲的孩子呢。

如今的江疏雨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轴得慌，变得太强硬，在这件事上，十多年来他也算苦口婆心，可惜人一意孤行，一得空就往外跑，寻找遗失的魔剑，如今不光被他找着了，还证实了谢炀的戾气来源，自己就更劝不动了。

谢长留已经死了，关于酆都魔君的前尘往事已经落了幕，他该怎么同他说呢。

陷入僵局之时，那绿云斑鸟叫了一声，温余眠轻叹一口气，重新打开折扇，扇了两下：“算了算了，你也就会跟我倔，去吧，去汾舟城把东西拿回来，只要能除掉尚留的戾气怎样都随你，但是有一点，出了问题可别怪为师的护不住你。”

同往常一样，最后退让的还是他这个当师傅的。

“是。”江疏雨得了应允，郑重其事地一抱拳，转身大步离开，毫不拖沓。

“那师祖，江淼淼也告退！”

江淼淼收回目光，向温余眠行了一礼，匆匆跟了上去。

类似的对话他听得多，都习惯了。

江山主为民除害怒斩魔君的故事他从小听到大，外面说他爹爹大义灭亲，英明果敢，如何如何……都当成英雄事迹传播，可他总觉得，爹爹对那魔君的感情绝非“曾经的爱徒”那么简单。

他刚有记忆的时候，常见江疏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轻唤“长留”，以前以为说的是山，后来才知道叫的是人。

于是他想，那个叫谢长留的魔头，一定，或者曾经一定是爹爹很重要的人……

天阴沉沉的，空气中一股潮味，魔头打头里走在城中闹市，心情同样不咋地。

汾舟城是座新兴起来的城池，其地势低洼，故长年不见天日，本应是块荒废之地，但好在水源丰富，滚滚大河直通东西，被一座名叫“福安”的大桥连接，任何奇珍异草到了这里都有惊人的长势。

只不过早时百姓十分迷信，活人祭祀乃是常事，自己的人不敢碰祖上留下的土地，直到许多外地客发现了商机，草药、农牧、香料等业这才迅速发展起来，短短几十年的时间就成了药草输出的大城，挤满了无数往来的商人。

谢炀是第一次来，这时才对“无数”的概念有了个大体的认识。

在如此拥挤的闹市中，人人都似如无头苍蝇般找不到方向，包括谢炀，东南西北靠的全是江疏雨的牵引，只因这里曾是他的故乡。

无论汾舟城如何变，对江疏雨来说每条路都是旧途，他要寻的药材虽多但并不难找，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在同一家店里置办好了出来。

“这就走？”

谢炀双臂一张，挡住江疏雨的去路，把旁的行人吓了一跳，埋怨地看他一眼后绕道而行。

谢炀：“这里这么热闹，我们待两天不行吗……”

凇鸣城之外的地方几乎没有修界把守，所以他约了阿旁来此，若是现在走，岂不浪费机会。

江疏雨却漠然道：“让开，你挡路了。”

他同往常一样不近人情，谢炀只好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念叨：“长留山好冷好无聊，这里人多挤着暖和，多呆几天啊，好不好师尊？您看您这样的，最需要多沾点人间的烟火气了……”

行人侧目而视，江淼淼冷眼旁观了一会，得出结论：“恶心。”

说罢头也不回地带着花花走掉，留两人在原地被强势围观。

江疏雨的身子在谢炀贴上来时僵了下，太多疑惑的目光打在身上，他不肯站在这里给人当猴看，又不知该如何处理，只好道：“成何体统！”

谢炀不要脸：“什么体统，徒儿不要了。”

如果说刚才他是想磨一磨江疏雨，这会就完全是坏心眼作祟，故意让这块冰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丢脸散散温，总装高冷，自己都替他累。

“好！”江疏雨站住，深吸一口气道，“我答应，你松开。”

得逞了的谢炀也不过多纠缠，他松开手臂，小人得志地冲江疏雨笑。

江疏雨：“……”

过了一会，前头带路的江淼淼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到了。”

谢炀抬头一看，见一家客栈，门外小叶紫檀的牌匾上镶着“黄粱阁”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再打眼一望门里，彩云流动间，许多容貌如画的幻修男女举杯托盘，漫步其中，锦衣玉袍的达官显贵或中上阶修者欢笑不断，极奢的风光摆明了在说“穷鬼绕路”。

因谢炀的“个人原因”，他们的钱袋子瘪的速度过快，本不应在这么个地方停下，可谁让这是人家亲妹妹的地盘呢。


第二十六章 黄粱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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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粱阁虽为幻修修炼之所，但日常也要吃饭，就跟远济堂是行医的，灵剑堂是打铁的一样，是开来供人喝酒听曲的场所，故凡世又称之为黄粱客栈。

原来江疏雨早就定好了行程，就自己跟个傻子一样巴巴去求他。

“喂！你是不是故意的！”

魔君很生气。

江疏雨撇开脸充耳不闻，临进去前见一人在门前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地往里瞅，实在可疑，便暂时停下来：“你……”

“你干什么呢？”江淼淼快他一步问。

那人怕是没想到有人会理自己，江淼淼起的调又高，登时将他吓了一跳。

“我，没，你们！你是……”

这人转过身来站直了，却是个副面似冠玉，目若朗星的好模样。

谢炀抻头扫了眼阁内来往的环肥燕瘦，鄙夷道：“人面兽心。”

这人本来看着江疏雨愣神，谢炀一张口方才反应过来，

“不是不是！我我我……”他连忙摆手否认，可惜太着急，又或者是不善言辞，“我”了半天也不见一句整话，反倒给自己闹了个脸红脖子粗。

他干脆不执着于解释了，瞅准江疏雨与谢炀两人之中的一个硕大间隙，一矮身钻了过去！

江淼淼：“嗯？”

江疏雨摇摇头。

“仙师赎罪，有失远迎了！”

这时，江映月座下双子迎了出来，正巧看见那男人跑远了的背影，便道：“那是城主之子蓝玉溪，前些日子与我们阁主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就整日往这儿跑，憨傻憨傻的，别理他就是。”

江淼淼了然道：“难怪那个表情，又一个把姑姑和爹爹认错的。”

谢炀一皱眉：“哪儿像了？”

众人一进去还没站稳，先听客栈里有人喊道：

“哟！快看啊！江阁主出来了！”

一呼百应。

“江阁主不是在楼上吗？怎么从门口进来了？”

“江阁主来这里！”

“……”

轻浮的调笑混着酒味荡过耳际鼻翼，江疏雨木人石心对此本不放在心上，哪知别人却并不无所谓，有甚者更在他走过去的片刻动了歪心思……

“爹！”

谢炀一脸等着看好戏的假震惊：“喔唷！”

他没看错吧？老虎的屁股也有人敢摸？！

偌大的客栈，所有的声音都好像在一刹那被冻住了似的，呼吸也刺耳。

比较江疏雨现在的黑脸程度，外面的阴天都显得阳光明媚，只见他往虚空一探，持剑在手，咬牙切齿：“你，找死——”

没醉的早认出那是江疏雨，原先还想看看热闹，这会见清静剑都出来了，全一改心思争着要跑，唯恐他手中剑不长眼，玩归玩闹归闹，要是因为这个送命，总归不划算。

“汪！”

黑影一闪，一坨肥猫被丢入谢炀怀中，江淼淼年轻气盛，见爹爹受辱更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上桌子抓过那人举拳便揍。

店中众幻修纷纷出手阻止，

“淼师兄剑下留人！”

“哎你怎么打人呢？！”

“卧槽！这是狗还是猫？”

“谁打我？我是无辜的！”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杯盘洒落，乒铃乓啷，叫声喊声，乱作一团，每个人都想从这前胸贴后背的境遇下挣出，独谢炀一人抱着肥猫在其中灵活地左右闪避，片叶不沾身。

“淼淼这里！桌子底下！不是那个！哎呦真笨……”

这时，有人突然道：“住手。”

声柔却不容反驳。

江映月柳眉微曲，绛唇轻点，头顶飞仙冀，身着红裙绿披帛，自楼上款款走下来，她看起来轻飘飘的，真似那仙子入凡尘一般。

“阁主，您总算来了……”双子二人见她下来，略显委屈。

江映月伸手示意她们不必多言，一指被江淼淼揍的鼻青脸肿的那人，缓缓道：“丢出去，以后再不许他进来。”

说完，她又笑道：“扰了诸位雅兴了。”

美人抱歉，难以拒绝。

“哪儿的事？小波折罢了，各位说是不是！”

座下复又活跃起来：“自然是！”

江映月：“承蒙诸位关照，不如今日的酒就由本阁请了吧。”

说罢，她朝江疏雨请道：“房间备好了，兄长上来便是。”

“哼。”江疏雨收了清静剑，先行上去。

谢炀和江淼淼正要跟上，忽听角落里又有人道：“江仙师的儿子架子果真大，光天化日之下随便打人都有人兜着。”

皇甫厚也在，他带了女儿，皇甫周正和几个随从，阿旁就是其中一个。

“哟，这不是黄公子？”谢炀专门退回来往他跟前站，“什么妖风把你给吹来了？”

皇甫厚强忍怒气：“老子他娘的姓皇甫！”

江淼淼对他的印象自上次以后连一般都算不上，因此来也不来，只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同谢炀道：“少理他，我们走。”

皇甫厚怀里的女儿看到前些日子见过的哥哥心里高兴，又因年小听不懂父亲同人家说的什么话，便朝他甜甜一笑，结果自然不尽人意——江淼淼回瞪了她一眼，凶巴巴的。

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霎时就起了雾。

“哇啊——”

爱女委屈的哭声彻底坏了皇甫厚的心情，他本来就不善隐藏情绪，这下被触了逆鳞，当场把手里的杯子摔了个粉碎：“小畜生，给脸不要脸是不是！我看你活腻了！”

江淼淼：“少说废话，要打便打，我不怕你！”

皇甫周正夹在中间，谁也劝不动，眼见又要打起来，其他客人只好躲得远远的或直接出去……

这时，一柄长剑闪着雪色银光横穿而来，生生将两人分开。

江疏雨的剑依旧未出鞘，却隔着剑鞘插进墙里，入木三分。

靠着近的客人冷汗顿时下来，不动声色地又偷偷往边上移了移。

江疏雨站在橼拦后，俯视着江淼淼：“回房。”

皇甫厚屡次三番对自己出言不逊，江淼淼本就委屈，谁知这次连爹爹也不帮忙，就把嘴角一拉，气呼呼地蹬蹬跑进房里，又“咚”地关上门。

江映月无奈：“你们父子今日，难不成是拆我房子来的吗？”

江疏雨转过身：“长留山的东西你觉得哪个可以赔，来拿就是。”

谢炀就在橼拦下面正中，他仰头看着上面的两人沉思片刻，心里奇怪——怎么会有人把他俩认错？

虽然是亲生兄妹，可他们一点也不像。

那个温柔生动，小表情颇多的是江映月，那个面无表情，偶尔呆愣，时常脸臭，好像在闷声思索下一秒该去砍谁的才是江疏雨，好认得很，像他跟着江疏雨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错认过。

要不说喝酒误事呢，这都能走眼……

没意思。

“等等我！”他顿时没了玩乐的兴趣，反手拔起清静剑，带着花花匆匆追上去。

几波潮水未起就平，偌大的黄粱阁里就皇甫成凰一人哭声震天，又引多人烦闷，扫兴离去。

旁人不敢靠近，皇甫厚有气无处撒，便对皇甫周正喊道：“你还是不是她姑姑？哄哄她啊！”


第二十七章 鬼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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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黄粱阁灯火通明，不逊白昼，因江映月爱戏，阁中还专门搭了个戏台。白日的一点风波在花旦青衣的绕梁咿呀下尽数消散，因此人声喧嚣，更加热闹。

谢炀趁乱与阿旁见了一面，方知皇甫厚等一行人是为远济堂采购药材而来。

阿旁问：“那主人跟江疏雨因何来此？”

谢炀：“他不久之前受了伤，也是寻药，等过些日子他好的差不多了，你找几个兄弟在周围埋伏一下，好要他的命。”

阿旁想说为什么没好之前不动手，可看着谢炀咬牙切齿的模样，还是把话吞了回去，转而说：“何时？”

谢炀想了想：“尽快，等我的令吧。”

阿旁：“……是。”

角落里，魔人低头欲走，刚抬腿又被一把揪了回去。

“主人，这里人多！”

“啧，最后一句。”谢炀压低声音，在阿旁疑惑的目光中从怀里掏出一瓶蓝药水放进他怀中，耳语几句……

待阿旁回去后，他心情大好，“噔噔”两下窜上楼想些快找个人分享乐子，他和江淼淼的房间就在二楼拐角处，故而他连看也不看“哐当”一把推开门，张嘴便喊：“江淼淼你人呢！”

一抬头，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门后面，江疏雨赤裸脊梁，衣服刚脱一半，见有人进来，忙又提了上去……

来不及细细系好，江疏雨捏紧开衫皱眉看他：“淼淼不在这儿，你走错了。”

花白的脊梁刹那间一闪而过，可谢炀眼尖，还是看见了所谓他“无碍”的旧伤，拖了这么久，早已从淤青到黑紫，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谢炀：“……啊？”

伤的这么重，应该挺疼的吧。

江疏雨：“我说你出去，我还要上药。”

谢炀这才把目光从他身上转到他手里捏着的白瓷瓶，犹豫片刻道：“你自己能够到吗，要不我帮你？”

说完他就想抽自己一个嘴巴——与我何干，管他作甚，贱不贱呐。

好在江疏雨态度坚决：“出去。”

谢炀趁势从善如流：“哎！这就滚。”

他走就走，还不忘把门带上。

江疏雨等了一会儿，见再没出什么茬子，才叹一口气，重新把衣服拉下来：谢炀说得对，这个姿势真的不好上药……

打里面出来，谢炀愉快的心情顿时变得憋闷，他忽然想发火，看见什么都觉得生气，甚至想踹两脚橼拦出气。

他与江疏雨有仇，一剑还一剑两清就好，现在反过来替自己受个伤算什么？

谢炀低着头一面走一面想，丝毫没发觉正前方还站了个人，非等到撞上了才爱搭不理地开口：“好狗不挡道。”

江淼淼一把将他推远了些，冷冷道：“刚才大吼大叫的不是你？白痴，这都能走错。”

说完，他进了对的房间，并没有给谢炀留门的意思。

谢炀这才想到此行的目的，忙追上去，开门却见江淼淼正坐在椅子上用剑捅地面，捅一下“哼”一声，气鼓鼓地竟还有些可爱。

“怎么？”

谢炀走过去将另一把椅子上的肥猫捞到桌子上，自己坐下来问道：“有气可别憋着，万一憋出心病就不好了。”

当委屈压过自尊，江淼淼还是憋不住松口了：“我只是生气，为什么爹爹要向着别人，还是我最讨厌的人！”

谢炀被他的孩子心性逗乐，忍不住笑道：“你讨厌谁就找你讨厌的撒气去，人家小姑娘又没把你怎么样，朝比自己弱小的人发火是懦夫的表现，你爹最忌这个，不凶你凶谁？”

“嘁……”江淼淼小声道，“啰嗦，老妈子一样……”

孩子说的话谢炀从不放在心上，更何况还是个傲娇，他咧开嘴笑起来，好像方才想砸人家橼拦的不是他一样。

这时，楼下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喧哗起来，谢炀想到什么，眼前一亮，环住江淼淼脖颈，哥俩好道：“走，哥带你看点有意思的去！”

“哎！你快把我脑袋拽下来了！”可怜江淼淼人小个矮，没几下就被提溜了出来。

楼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处，或捂嘴或捧肚，皆是大笑之态，声音大的连戏台子上的吹拉弹唱都盖不过去。

“汪汪……汪……”

突然，江淼淼听见一个极为哄亮且熟悉的声音，他不可置信地趴上橼拦，踮脚一瞧，果然是皇甫厚！

他捂着嘴“噌”地站起，脸上俱是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的神色。

江淼淼：“这个人和你一样白痴吗，为什么要学狗叫啊？”

他转头去看谢炀，却见他笑得一脸得意，即便江淼淼是个孩子，那也是个聪明孩子，于是他马上反应过来，指着谢炀瞪大了眼睛：“你……是你？”

谢炀：“还生气吗？”

“你不是说欺负弱者算懦夫吗？！”

谢炀双手环胸，一甩秀发，仰头道：“本大爷就懦夫了，爱咋咋地。”

江淼淼：“……”

厚颜无耻。

见他笑的夸张，目光半分不离楼下，就差来盘瓜子磕着看了。江淼淼翻了个白眼，转身又要回去。

谢炀在后面问：“仇人受辱这么有意思的场景你都不看？”

江淼淼头也不回：“我谢谢您哎，这要被爹爹知道了死的更惨，要死你死去，小爷还没活够呢。”

“去去去，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临进门前，江淼淼道：“你不回来？明早我和爹爹出去，看你起不起得来！”

“出门？”谢炀这才收回目光，“去哪儿？”

江淼淼：“去找鬼擎火啊。”

“哈？”谢炀彻底被吸引了过去。

鬼擎火，他在《蚀渊》上看到过相关记载，据说是从地狱里开出来的花，特别邪性，只开在坟头上，其中有灵，灵能吞噬一切煞气邪祟。

谢炀道：“闲的蛋疼，去找那个干嘛？”

他说话依旧毫不客气，奇怪的是这次江淼淼没回怼他，而是老实说道：“魔剑不毁，终究是祸，我和爹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彻底解决的办法，前些年我们途经海南斩杀水妖，在海底一处石窟立碑上得知鬼擎火与那剑中戾气相杀相克，也许有用……虽然这些年一直在找，但一直不得，如今魔剑重新现世，汾舟城地广草物众多，就托皇甫老头卜了一卦，来这儿碰碰运气。”

说完，他见谢炀表情呆滞，便留他慢慢反应。

谢炀站在原地，才舒展一会儿的眉头又渐渐紧皱起来：“相杀相克？他想彻底解决的是嚣张戾气，还是……我？”

翌日清晨，天未明，江疏雨翻身下床，顺手掖好半夜溜进来睡在身旁的儿子的被角，几下穿戴好，推门出去。

江映月早等在外面，一见他便说：“哥你小心，要是没有就早些回来。”

江疏雨点点头：“照顾好淼淼，别让他跟来。”

他有种很强烈的感觉，鬼擎火就在汾舟城，万一遇上什么危险他一个人也好应付。

“放心吧，我是他姑姑，不说我也会做的。”

江映月替他安定下心来，见他还不走，一副有话要讲的模样，于是问：“怎么了？”

江疏雨有些迟疑道：“昨天那事……”

两人一母同胞，他一开口江映月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便道：“不常发生，昨儿是你在，你若不在我就不让他们那么好走了，放心。”

她神色如常，江疏雨自然相信：“那就好。”

说罢，三两个点踏间隐入茫茫夜色中……直到不见了身影，江映月才返回去。

黄粱阁里，谢炀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后，思索须臾后，捞起桌上睡着的狸花猫飞身跳出窗外……


【作者有话说：鬼擎火就是彼岸花，关于花的相关作用介绍啥的全是我编的，只存在于这个世界(°ー°〃)】


第二十八章 花中往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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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谢炀的速度已然够快，可出黄粱阁后还是不见了江疏雨的身影。

“走那么快，赶着投胎啊？”谢炀有些焦急。

今早用暗里讯音找阿旁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兴许他已经去准备了，可谢炀却想让他再缓一缓——昨晚来看，江疏雨的伤并未好全，要是这时去搞偷袭，必然事半功倍。可若是被他们赶到前面，那算谁的？

谢炀不愿多想了，他放下已被自己吵醒，正不断地挣扎着花花，道：“花姐，用到你这狗鼻子的时候到了，帮我找找江疏雨怎么样？”

花花四脚落地，却并不动弹，油滑的被背毛对着谢炀“呼呼”生闷气。

谢炀双掌合十：“赏个脸嘛花姐，事成之后，小鱼干管饱！”

花花的耳朵抖了抖，片刻之后，终是不情不愿地抬起玉臀，低下头用“犬化”了的鼻子细嗅起来……

寻着旧日记忆，江疏雨找到了“江家庄”，几十年过去了，这里早不再有人居住，倒成了一片坟场，有名有姓的立块碑，无名无姓的草席裹一下，哪里有坑那里就是归处。

昔日的“江家庄”，如今的“乱葬岗”，这儿成了汾舟城最荒凉的地方。

沿着依稀可见的小路，江疏雨在一颗站满乌鸦的大槐树旁停下，伸手拂开了涨势茂盛的杂草。

“祖母，”他说，“江珍来看您了。”

杂草之后的碑上，刻着“江雪”两个模糊不清的字迹，底下依稀能看出看见几个腐烂殆尽的果核，想是江映月不久之前来过。

忽然，江疏雨手心里猛地一痛，其上红光一闪，黑雾升起后，须臾便黯淡了下去。

“鬼气。”江疏雨攥起手掌，简短道。

话音刚落，平地生风，那几只乌鸦惊叫着飞离树梢，遍地野草被狂风吹的哗哗作响。

天渐渐阴沉下来，舞起的草木藤条妖魅一般咧开血盆大口……

方才的悲凉地，这会已是地狱。

鬼擎火！

谢炀与江疏雨前后脚赶到，不想竟如此不走运，好容易追上，却被江疏雨道误打误撞真找到了鬼擎火。

他一人出来找江疏雨，本来还觉得不自在，不知两人见了面该怎么跟他说，是路过是巧遇还是老子就是一直跟着你……不过照现在看来，说什么也不太重要了。

谢炀脚下不停，拼了命往江疏雨的方向跑去，他离得不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看见他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直至消失……

身后的胆小猫咪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窜没了影，谢炀急赶快赶，心都顶到了嗓子眼，才堪堪捉住了那人的一片衣角。

“师尊！”

没抓紧……

虚无过后，耳畔俱是颤抖的喘息，谢炀睁开双眼，目中所及一片花黄，似乎是个被风沙蒙住的世界，好一阵才重新明亮起来。

“江疏雨！你在哪！”

荒地里立起屋舍，小径变大道直通天门，是与之前俨然不同的光景……

谢炀胸口剧烈起伏，这会才逐渐平静下来，他疼……身上，脑袋，四肢……从一靠近乱葬岗的时候就如灼烧一般，全身肌肉一同收缩，疼的厉害……

是自己太急，忘了鬼擎火与戾气相克，江疏雨前些日子刚在邪祟堆里滚了一圈，自己又满身戾气，这会儿恐怕都在花境里头了。

“江疏雨！”谢炀捂着胸膛，又叫一声。

妈的，江疏雨还欠他一剑没让他捅回来呢，可不能让几朵花捡了便宜去。

“阿炀？”

突然，谢炀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抬眼望去，江疏雨就站在大道尽头的坡上，修长的身形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格外显眼。

他试探着叫：“阿炀？你怎么在这儿？”

不知为何，谢炀才平息不久的火“噌”地又窜了上来，他向江疏雨冲过去，一面控住不住地骂：“有病啊！不知道刚与邪祟接触过的人不能往坟堆里钻吗？亏你还是个仙师，呸！你……”

骂了半天，江疏雨依旧面无表情，一团热火遇水则灭，谢炀指着他，纵使铁齿铜牙，这会儿却是再一句脏的都讲不出来了。

谢炀：“……”

淦，哪怕江疏雨回个“哦”呢，气氛也不至于这么尴尬……

“我……咳，我吓着了，我们现在在哪儿？好可怕啊！”

要死……

刚才那算欺师灭祖吧？江疏雨会杀人的吧？？？

嘴上爽过的谢炀满头大汗。

“对不起……”

“啊？”

“对不起。”

江疏雨把这三个字说的很慢，嚼的很清，生怕谢炀听不清似的。

谢炀却愣住了。

半晌，他开始为对方找补：“你一野蛮剑修，不知道这些也正常，我刚才就是……”

“担心我？”江疏雨莞尔一笑，转瞬即逝。

“……”

什么时候他也开始这么厚脸皮了……

谢炀刚想开口，却见江疏雨神色一凛，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顺着他的目光，谢炀看见大路雪地上，几个人身着至少要倒退百十年的装束，“咯吱咯吱”踩着雪来。

中间一个道：“你们说的人在哪？”

旁边一人抻头看了看谢炀与江疏雨的方向道：“大概就快到了。”

谢炀皱眉。

视线是穿过去的，他们看不见他和江疏雨，看样子是在等别的什么人。

最右边那人道：“毕竟是凇鸣城的道士，晚一点摆个架子咱们这些凡人多担待点就是。”

“谁让人家降妖除魔，分文不取呢。”

“不要钱的能行吗？哎，你说也是，明明是村长他老人家的儿子，偏让咱……阿嚏！咱几个大雪天的搁这儿等……”

谢炀听了一会，拿胳膊肘捅了捅江疏雨：“听出什么来了没有？”

比之能不能出去，他好像更在意八卦。

江疏雨：“……他们提到‘凇鸣城’，说明这里不是假象，而是过往或将来，他们在等人，等的是我城道人。”

谢炀点点头：“还有呢？”

江疏雨认真想了想：“打喷嚏的那个受寒了。”

“……”

谢炀：“我是问这里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江疏雨简洁道。

谢炀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看这儿，这是个村子，这几个人埋怨‘村长’，说明他们很有可能是村民，这么多人夹道欢迎一个道人，那么想必就是有事相求，而且我猜，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村长的‘儿子’……”

果然下一秒，那中间的男人接着道：“也怪这连月的大雪，米面都吃没了，要不然少东家也不至于上山打什么野味，这鬼天气，耗子都懒得出门，少他一个，害的大伙都不得安生。”

“哪是一个啊，我家哥哥为了找他几天没回了，你说……”

“哎，”左边那人叹道，“不怕山涧陡峭，也怕野兽吃人啊。”

说着，他哈出一口白气，将双手往袖子里揣了揣。

这下江疏雨算是听明白了——村长之子上山打猎，去找他的包括他自己，全部未归。

谢炀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好了好了，看来这儿也没什么好玩的，咱们还是先想想怎么出去吧。”

“等一下。”

手腕被捉住，江疏雨将这作乱之人拉到一旁，忽听得幻境之外的那几人情绪高涨，喊道：“来了来了！”

地平线上，那人靛蓝道袍，逆光而来，他和谢炀见之俱是一愣。

竟还是个熟人！


第二十九章 重回江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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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城主？”

江疏雨微微皱眉，显然没想到温余眠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银剑蓝袍，那是凇鸣城的修士吧？”

“谁说不是呢！”

在村民的夹道欢迎之下，温余眠一身靛蓝道袍，缓缓从光芒中迈步出来，直至谢炀身旁，他才停下，抱拳道：“在下凇鸣城温余眠，让诸位久等了！”

也不知他如今是什么年纪，但一定是曾经还执剑的那会儿，因为他背了把镶金带玉，看着就价值不菲的长剑。

“早听说师祖家富贵，看来真不是谣传！”

谢炀对这种金闪闪的东西毫无抵抗力，没忍住上手摸了一把——指尖与剑交互穿过，水月镜花一般。

谢炀不信邪，又在温余眠身上好几个地方接连“打了几巴掌”，可惜每次都不能如愿。

他不干了：“让看不让碰，什么人呐！”

江疏雨早知会是如此，压根就没上手，他沉着地看着温余眠与眼前的一切，心中思绪百转……

许是温余眠年轻，村民们一见他的庐山真面目，热情顿时去了一半，更有甚者悄声道：“凇鸣城真不把咱小村庄当回事，派这么个乳臭未乾的小子来……”

另一个瘦条条的人忙竖起一指：“嘘！你小点声，有总比没有好！”

温余眠耳朵微侧，听见了却并不生气，他笑着点点头道：“既是诸位请我来，那么在下必尽心竭力，不会有片刻怠慢，来信说是……丢了个人？”

领头那人拱手还礼道：“俗话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道长远道而来，我们欢迎还来不及，乡野村夫的话，望道长别往心里去。”

”哪里。“

那领头人往边旁边一请，温余眠立马明白他的意思，跟了上去。

“实不相瞒，我江家庄今年因为夏时的大旱，颗粒无收，如今又大雪封门，我等早已是杯水粒粟了……”

原来这年的大雪一连下了三四个月，厚厚一层封了门，那时汾舟城的好东西还没被发掘，人们没了东西吃，只好去深山里打猎，比较之下那里水源也更足，可不知为何，今年这些人却有去无回，好不容易回来的非傻即疯，口中常常念叨“有鬼有鬼”，搞的整个江家庄人心惶惶的。

“本来是封山，谁知偏偏又碰上大雪……村长长子江风外出许久没有回来，咱们恐怕他遇上那山间鬼怪，这才请了道长来。”

“原来如此。”温余眠未答，谢炀却先他了然道。

他扭脸想听听江疏雨的意见，却见他眼睛不眨，冷漠地看着说话的村民。

江疏雨的故乡……

江家庄……

谢炀：“怎么？认识？”

江疏雨点点头，并不避讳：“嗯，入凇鸣之前在这里住过几年……刚才那个说话的，在宝儿出生后还活了好几年。”

宝儿是江映月的小字，以前在长留山的时候，谢炀听他这么叫过她。

“那就是说鬼擎火幻境，把咱们引到了还没有你的时候？”谢炀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什么意思啊？”

江疏雨摇摇头：“刚才落进来的时候，好像被谁护了一下，白蒙蒙的，大约是缕魂魄。”

谢炀：“也是，你家先人都在，真有谁护着你也说不定。”

江疏雨沉思片刻，道：“我本来以为是祖母，现在看来或许不是——视角太多太杂，她也不在这里……”

“祖母？”

谢炀突然来了兴趣，凑到江疏雨跟前问：“早听人说师祖当年收师尊为徒是因为与你家早有渊源，不会就是跟这儿认识的吧？”

江疏雨想了想，似乎也有些认同，但他为人自来谨慎，到底还是没妄下定论。

两人跟在人群后面，一路跟进了祠堂，传说中的村长就在里面候着，他说的话与村民的大差不差，更多时候是老泪纵横地拉着温余眠表达对儿子的担心思念。

那时的温余眠明明一张与如今大差不差的脸，却远没有现在的超然洒脱之态，更不似如今圆滑，心里想的什么全表现在脸上。

比如听到有人失踪便皱眉，看到有人垂泪便抿嘴，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不消半天时间那些村民便把他当作了知己，就差拜完把子抱一起继续哭了。

他一会悲一会愁，与苦者有来有往。

反观江疏雨，从头到尾默不作声，不给面子的样子压根就不像温余眠会收的徒弟。

“话说回来，既然江疏雨和江映月年纪很小就入了凇鸣，说是痴迷修道那肯定不能，还是说……江家当年出了什么状况？”

这想法刚冒出个头来就被打断，只听江疏雨道：“跟上。”谢炀这才看发现温余眠已经前脚走出了祠堂。

冬天日短，温余眠从来到走拢共也没花多长时间，再出祠堂天却已经灰暗下来，连个黄昏霞光的过度都没有。

老村长拉着温余眠的手，脸色蜡黄干枯，一张口跟锯木头似的哑：“道长为风儿还有我村村民之事奔走，本该设宴相待，可惜今年收成实在……只有这几根地瓜干，您要是不嫌弃的话……”

说着，他从旁边人的手里接过一个小包袱就要朝温余眠递过去，温余眠忙让：“老村长哪儿的话，不是我不收，只是早已辟谷，倒是收了反而破了戒。”

一包破地瓜条子推过来让过去，谢炀都快看不下去了：“师祖行不行啊，这玩意得撒手后马上跑，不然谁知道你是真客气还是假客气。”

江疏雨道：“温城主做事不会如此儿戏。”

“嘁，”谢炀道，“那就是说我儿戏呗。”

江疏雨：“……”

又耽误了些时间才告别江家庄的人，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温余眠从杂草丛生的田地里一路深入荒林，地上枯木断裂的声音与脚步声连成一片，越发寂静恐怖。

谢炀没心没肺惯了，就算不是幻境都能就地躺下睡一觉，于是百般无聊，便去讨江疏雨的嫌：“师尊，我们擅自跟着温城主，这样不太好吧？”

“嗯。”

“倒不如快些找法子出去……”

江疏雨停下来看他：“没找到。”

“哈？你那眼睛不是可窥鬼神吗，连你都没找到，”谢炀仰天长啸，“那我们不会要永远被困在这里了吧？”

耳畔传来一声野兽的嚎叫，似近似远，高昂悠长，几乎与谢炀的长啸完美相融合，江疏雨下意识将谢炀往身后一带，可惜幻境中的温余眠却没人护着。

他的手已经摸到佩剑，温余眠眯起眼提高十二分警觉，提防着随时可能从周围齐腰高的杂草里窜出的凶猛野兽。

突然，他头上一轻，墨黑长发瀑布般散落……


第三十章 林中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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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

温余眠的注意力全在周围，又怎会提防头顶，当束发的绑带被人扯走，他心里“咯噔”一下，谁知抬头望却只是个玄衣的少年。

也难怪没让人发现。

“还给我。”温余眠道。

少年坐在枝杈上背靠树，一条腿耷拉着，晃来晃去：“别急嘛。”

他跳下来，边围着温余眠打量，边将手里吊着穗子的发带画着圈甩。

末了，他问：“你是凇鸣城的弟子？”

温余眠确定过他是人，便道：“你见过我？”

“嘿嘿，”他笑嘻嘻地将发带递还给温余眠，“没见过。”

“不过你这身蓝衣裳我见过，以前有凇鸣城的道长给我妹妹看过病，不过可惜，没看好。”

温余眠收回扶剑的手，把发带重新系上：“寻医得去药心城，你找错人了，再说你们村里没有大夫吗？”

少年：“我们村里的那些不先给你跳段大神就不错了，怎么敢劳烦他们。”

温余眠：“这么说的话我们也算有缘，我问你，荒郊野岭的你在这儿干嘛？”

“我？”

面对眼前修士，少年有些提防，一双锃亮的眼睛滴溜溜一转，说道：“离家出走，你呢？”

“找人，”温余眠倒老实，“江家庄丢了人，村民差我来寻，据说这山上闹鬼，你不怕？”

少年无所谓道：“不怕啊，鬼哪有人可怕。”

温余眠笑起来：“想不到你年纪轻轻，活的倒通透。”

说完他把少年上下打量一遍，觉得身量之类都与老村长所说的儿子无二，于是问道：“你可是江风？”

少年点点头：“是又怎么样？”

温余眠舒出一口气来：“那为何不回家，你爹他很担心你。”

身处的杂草里被江风一圈圈踩的东倒西歪，他腿上不停，手也不愿意闲着，便折了片叶，放在嘴里叼着：“我妹妹得了眼疾，爹又不肯给她医治，我正跟他生着气呢。”

“可……”

“哎哎哎！”江风伸出五指，阻止他道，“快别说了，您老还是请回吧，省得费心了。”

说完，江风转身即走，乌云背后月出头，光将他腰间的家伙事儿一照，冷光骤现。

谢炀一见便笑：“想不到这小子还带了把斧头，我以为是个傻的，深更半夜出来给野狼送夜宵呢。”

温余眠恐怕也是这般想，怕他一人不安全，想劝住他：“没什么是一家人在一起解决不了的。”

话音刚落，已走出数十步的江风停下来，像听见什么好笑的话，撑着腿笑了起来，张扬且狂……

“哈哈哈哈哈哈……果然是修士，不食人间烟火……笑死了……”

江疏雨：“他怎么了？”

谢炀：“人家说了嘛，听见一个笑话。”

幸好江风遇到的不是江疏雨这样的冷面修士，不然笑断气都没用。

江疏雨：“？”

温余眠亦不知他因何发笑，眼看他笑得好像快要背过去，便伸手去拉：“你没事吧？”

“哎呦，没事儿！”

江风不动声色的避开，这才道：“我是想到如果道长是我，再由别人对你说那些话，哈哈……那场景太好笑了……”

真是个怪人。

温余眠真诚道：“你说的话我的确不明白，可是我愿意听讲。”

高亢的笑声骤然一滞，江风歪头看向他，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半晌他道：“你走吧，回去别跟那老头说见过我，说我死了就行。”

“不行！”温余眠追上去，“我答应他把你带回去。”

江风：“我也不行，总之我是不会回去的。”

他悠哉悠哉地一路往山上走，任温余眠软磨硬泡，毫不动摇。

温余眠自小顺风顺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小子，便不知不觉地也同他犟起来：“要是我帮你妹妹治好眼疾呢？”

他三句不离妹妹，恐是十分珍爱。

果然，江风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帮你医你妹妹。”温余眠又重复了一遍。

“凇鸣城来过人了，也没医好，你这细皮嫩肉的小道士，能行吗？”

“自然！”

温余眠将头一昂，得意之色难掩：“我虽出身凇鸣，家中却世代行医，年小又如何？师傅说了，我是这一辈里最有希望成仙的。”

提起此事，他的眼中熠熠生辉，犹如点点星光落银河，盈满骄傲。

江风犹豫了一会儿，道：“真的能治好？”

“凡事总得试试，要是治好你妹妹，你就跟我回去，要是医不好，你还留在这儿，我谁也不说。”

江风：“那不行，我不能白冒风险！除非……”

“除非什么？”温余眠问。

“你跟我拉钩上吊！”

“噗！”

看他长的一肚子坏水的模样，谢炀本以为他至少要拿温余眠腰间的夜明珠做誓，没想到说的却是这么一句话，顿时喷了江疏雨一脸。

原来真正一肚子坏水的是自己。

江疏雨：“……”

“不好意思师尊，”谢炀捧着江疏雨的脸一顿乱擦，“不小心……”

没想到他的脸如此冰凉，嘴唇却热烘烘软乎乎的，摸上去多少让人有些心神荡漾。

谢炀歉道的噼里啪啦响，该干的事却一点都不少干，江疏雨没有反抗，他便假借擦脸又在上面揉搓了好多下，直到指下的唇开始变红，江疏雨抬起那双瑞凤眼看他……

“你师尊是不是，心悦于你？”

“他总看着你干嘛？”

银树乡少女的话忽然于耳际，谢炀一怔，放开了江疏雨，再看他的双眼，似乎真有点含情脉脉的味道。

“他真的喜欢我？……呸呸呸！”

谢炀连忙甩头，想将那少女酒后的胡话甩出去。

“晦气晦气！”

“不可能不可能……”

无果，那声音反而越发清晰，他干脆双手合十，念起《清静经》来……

江疏雨皱着眉想：“难不成这境中有什么影响心智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捏了个诀，将自己与谢炀保护起来。

幻境之中，温余眠却笑起来，他伸出一根小指，与少年的扣在一起：“在下温余眠，出事的话，你到凇鸣城告我去！”

“成交！”

江风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他长了双下垂的三角眼，不笑的时候略显阴郁，开心起来却意外充满朝气，任谁看着都想同他一起开心，要是在凇鸣城里，他八成会也是个很受欢迎的修士。

忽然，江风像是看见了什么，猛地压下眉头，一把将温余眠推开，接着抽出腰间板斧，一刀劈了过去。

温余眠被乍一推，惊魂未定，眼看着斧头朝自己飞来过，又擦着发梢飞过去——

血溅了江风一身，他越过温余眠，用力把板斧从树干里拔出来，然后捏起一条断了头的银环蛇笑得灿烂：“运气真好，今晚不用挨饿了！”


第三十一章 魔君不可以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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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余眠穿过各种不好走，几乎没人会来的荒林野地，一路跟着江风回家。

两人有说有笑，边聊边走，穿林抚叶间不时惊起三两只麻雀，谢炀最喜欢这种小东西，即使知道身在幻境也跳着高去扑，间或故意碰着江疏雨几下，大冰块也并不生气。

当紧张不再，便觉得好像也没什么恐怖的。

行人一路走入深山，这儿有成片雪被覆盖着的松林，较之外面的灰败萧条，显得格外葱郁，如同死地发新芽，朝气蓬勃。

温余眠：“你就住在这儿？”

“是啊！”江风在前面带路，闻声回头，伸手一指，“就在前面不远，别看离村子远，好在兔子山鸡多，不怎么会饿着！”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座木屋，搭建在离地几尺，几人合抱粗的树上，只有小片尖顶暴露在松叶外，周围白雾弥漫，不细看倒真看不出来。

江风抬头望向那略显朦胧的小屋，莞尔一笑，而后一手拉住温余眠，朝上面喊道：“阿雪！哥回来了！”

不消一会儿，书屋里探出颗头来，甜甜应道：“哦！”

话音刚落，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唰”地劈头盖脸就从空中落了下来——是一架藤条结成的纵云梯。

突然出现的未知数令江疏雨一惊。

不及多想，仙师手比心快，只见他腕骨转了一圈，清静剑在手心里“铮”地现出又“呼”地消失，从“来”到“回”眨眼之间，要不是谢炀就在他身后，恐怕压根就不会发现他的这一窘态。

江疏雨脸上的神色重新归于平静。

“噗嗤……”谢炀一时没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师尊，你也太好玩了吧，哈哈哈哈……”

该说他这点防备是好还是坏呢？

“……”

江疏雨身形未动，却把拳头攥地“咯咯”作响：“闭嘴。”

谢炀只得打住：“好好好，你别生气，我闭，我闭嘴还不行吗。”

另一边，江风已经带着温余眠爬上了云梯，眼看就要将梯子收走，谢炀赶忙越过江疏雨跑去阻止：“哎哎哎！我还没上去呢！”

好像他们能听见似的。

江疏雨抬头看了一眼，突然问道：“哪种姿势你会舒服一点？”

“哈？什么？”

江仙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谢炀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脑海里本来井井有条的一切好像被刹那间奔过的数万只山鸡踩烂，一片混乱：“江疏雨喜欢本君，现在还欲对本君实施不轨！”

心思细腻如魔君大人，也有转不过弯的时候。

没办法，魔君没文化，前世在酆都城的时候拿黄书当正史看，可惜脸不红心不跳，到死都是个懵懵懂懂的大处男……谁知老天爷也跟他开玩笑，前世的“少年情窦”却在今生因为小孩子的一句玩笑话“初开”了，书中厮磨纠缠历历在目，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废水。

心如止水江疏雨懒得同他废话，见他不答，一把拎住他的的后领，脚尖点地，纵身一跃，薅小鸡崽子似的越进树屋里……

谢炀上吊。

原来是这么个姿势。

到了平地，谢炀立马捂住脖颈，咳了一声，边喘气边埋怨道：“能不能温柔点，差点勒死我……”

木屋内，江风牵过刚才抛下云梯的少女，扶着她的肩膀给温余眠介绍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妹妹！”

“哥，你带了人？”

昏黄的灯光下，少女的脸温和柔软，兴许是江风不怎么往家里带人，她一见生人便不肯再抬第二次头，说起话来结结巴巴，长长的睫毛羽扇似的轻轻阖在雾蒙蒙的双眸之上。

“别怕，这是哥给你找的大夫，他可厉害了，准能把你的眼睛治好！”

江风没说谎，他真有个患眼疾的妹妹。

温余眠松了口气，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不见？”

少女点点头，又摇摇头，抿着嘴犹豫了一会儿，答道：“能看见，但也只能看见一个影子。”

江风从旁搬来一把凳子递过来，温余眠接过谢过，坐下来又问：“能不能仔细说说？”

许是他极尽温柔，少女终于抬起头，可惜只能看到个灰暗的影子。

“就是，这样……”

试探着伸出手，她的食指沿着面前的这个影子，缓缓描绘起他的轮廓边影……

谢炀双手抱臂，比幻中的本人还明白：“哦，也就是说她只看的见边缘线，但是看不见草木花色，也看不见人的模样喽。”

果然，少女接着说道：“我能靠影子分辨出两条腿的是人，四条腿的是兽，天上飞的是鸟，地上爬的是虫，还能做饭，其实对生活也没什么影响……”

江风：“胡说！要是你一出生就这样还好，可你……哥就一定要治好你！”

“我刚才的确忘了问，”温余眠看着少女的眼睛，问的是江风，“她是如何患上的眼疾？”

目色尘白，泄光之相，打从一进门起，温余眠就发现了，这种眼疾，绝非先天所得。

本是寻常的望闻问切，少女听见却愣了一下，她下意识看向江风的方向——只见他颇不耐烦地挠挠头，咬咬牙豁出去了一般：“我爹打的！”

少顷，树屋里的空气变得沉寂起来，饶是江风这般伶牙俐齿，此刻也半句话都不愿多说，只听得风声越过树梢，鬼魅一般在外边“呜呜”直响。

“咳，”谢炀干咳一声，“难怪有家不回，丢了两个却只找儿子，我早就看那老头不像个好人！”

“不对。”许久未出声的江疏雨突然道。

“什么不对？”

这还能有不对？

江疏雨伸出修成的食指，指着少年：“他不是江风。”

从进了树屋开始，江疏雨就没说话，只因他的全部身心和目光尽数都盯在了少女身上，分不出去丝毫——他认得她，不止姓名。

“这个女孩，是我祖母。”

“怎么样，好医吗？”

温余眠灵力从江雪眼睛上移开的刹那，少年便问。

“你说呢？”温余眠道。

”我就知道……“

见少年垂头丧气，小狼崽般委屈，他忍不住倾身上前顺了把毛：“逗你玩的！主要是耽搁的太久了，若能找到药的话，其实还挺好医的。”

“真的？”少年眼睛一亮，“需要什么草药，我去找！”

“急什么，”温余眠笑道，“不过是早晚的事。”

困扰兄妹两人多年眼疾一朝有了解决的办法，江雪自然也高兴，便将兄长手里攥了半路的死蛇抽出来，道：“哥，道长哥哥，你们等着，我给你们煲蛇汤喝去！”

她蹦跳着闪入隔间，转眼不见，谢炀望着她的背影，问：“如果这是你祖母，那那个是……”

他一指少年。

“江钰。我舅公。”


第三十二章 舅公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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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给江雪医治眼疾，温余眠在树顶小屋里一待就是十好几天，期间江钰给树屋扩了个房间，大有治不好就不放人走的意思。

过程虽然波折，好在汾舟城草药众多，要什么有什么，几次实验下来，竟还真让他们找到了治这种眼疾的最优解……

这天，江钰出去打猎，留温余眠和江雪两人在家，江雪天真无邪，长得又软嫩可爱，初见时像只受不得丁点风雨的小兔，一旦与人混熟，反像只百灵鸟，开腔就说个不停。

她没出过汾舟城，问的全是外面的事。

谢炀半倚在树干旁，悠哉悠哉哼他娘交给他的那首小曲，没唱几句就被江雪的说话声打断或是自己跑了调，颇为恼火：“能不能让你祖母少说两句啊？吵的我都不会唱了！”

江疏雨站在他旁边，看着江雪神色凝重，要不是幻境之中的风时时吹动他的长发外袍，就好像他是这树发生变异长出来的人一般，一动不动。

两人一直没找到出去的办法，温余眠在这里待了多久他们就跟着待了多久，一连数天倒也没见什么妖鬼之类的东西朝他们发起过攻击。

见江疏雨不搭腔，谢炀胆大包天，抬脚踹了下——没用力，他这只腿还想要呢。

江疏雨小腿瘙痒，总算肯开口：“不能，我们可以离得远一点。”

“耳不听心静是吧。”

谢炀百般无聊，一仰头整个身子都跟着往后倒：“我不走，你跟我一起唱，就不信两个人的声音还盖不过她一个的。”

他把自己倒吊起来，闭上眼睛，感受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走。

“你不听我就这样吊着，等脑袋充满血爆炸而亡。”

江疏雨：“……无聊。”

话虽这么说，他却真的坐了下来，在谢炀旁边的旁边，两人隔着十万八千里。

“嘿嘿！”

谢炀狡黠一笑，腰上一个用力又重新荡回来，他往江疏雨身边一蹭，挽着他的胳膊咧开嘴：“早听我的早就不无聊了。”

他整个人贴着江疏雨，等着看他的反应，等着验证那一句“你师尊心悦你”。

“怎么唱，你说。”

两人挨得太近，江疏雨的身子本来偏凉，谁知点火就着，以是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淡淡的，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他身上的红不上脸，难怪以前从没看见过。

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谢炀不怕江疏雨真有点什么反应，刻意把手搭在他身后不让他退，自己唱一句让江疏雨学一句，不一会儿便感到掌下的皮肤隔着衣服传来温热……怪舒服的……

随着耳畔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江疏雨看着他泛红的脸，忍不住问：“你受了风寒？”

“啊？没有！”

刚才还一心想着怎么调戏人的魔君摸了把脸，飞也似的躲开。

真的很烫……可是怎么会？

他不敢再靠近。

见他躲自己好像在躲一个炮仗，江疏雨微微皱了皱眉，多少有点委屈：“我又吓到他了？”

谢炀亦不知如何解释自己诡异的举动，只觉得那少女果然是骗他的，幸好这时，江钰从外面回来，江疏雨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这才得已喘上噎住的那口气，但当江钰顺着云梯爬上来，路过身旁的时候，他的鼻翼间却猛然被一股怪味充斥……

很奇怪，幻境之中的万物与人不相交，味道却一直挺真实的，因此江雪每做什么好吃的，他就在旁边吞口水边骂娘。

可他并不喜欢江钰身上的味道。

太熟悉了，他说不出来，就是讨厌。

“哥！”一见江钰，江雪便欢天喜地地去迎他。

江钰把背上的篓子一摘，塞到她怀里：“去去去，把饭做了！”

又是满满一筐切好的肉块。

”哦！“

江雪抱着篓子吐吐舌头应声离开，江钰这才坐到温余眠身旁，靠着炉火长长呼出一口寒气：“真暖和。”

温余眠往炉里填了点柴火，笑道：“也难为你了，这种天气还总能找到吃的。”

说话间，树屋外方才住下的雪花又大片大片落下。

“看来离雪停还要有一段时间。”温余眠又道。

江钰扫了一眼，不甚在意，反将话锋一转，说起正事：“阿雪的眼睛怎么样了？”

“淤血堵了太久，裂开的地方得重新长，怎么，”温余眠一挑眉，“你信不过我？”

“自然信，”江钰道，“我还在想，该怎么报答你呢……”

“不用你的报答……跟我回家就行了。”

笑容霎时僵在江风脸上。

变化之快，温余眠忍不住笑出声：“不就是回趟家让我交差，看把你吓得，怎么，莫非你爹连你也打？”

江风没否认，眼神变得阴翳起来：“你不懂。”

一人一人生，别人的生活温余眠确实过不明白，可他还是说：“那你就当是个故事，跟朋友讲讲，总这么憋着也难受。”

“朋友……”江钰喃喃道，“算吗？”

温余眠：“当然算！”

这时炉中火苗见小，江钰往里面扔了把柴，炉火又“蹭”地窜了上来……

江钰的父亲嗜酒如命，喝完了却六亲不认，每每回来连摔带打，连亲生儿女也不放过，母亲为了保护他们，身上长年一身伤疤。

一日他和妹妹在山上采蘑菇的时候，忽然收到同村好友江喜儿的信，说是他爹又打他娘了，

三人急匆匆跑回家，就见欢娘头发凌乱，脸上顶了几个乌青，坐在门前的大柳树下抹泪，邻居阿嬷在一旁劝她，几个男人则堵在家门外，挡着喝了酒神志不清的男人不让他出来。

欢娘抽泣着：“这日子我实在过不下去了，哪怕他一纸休书，我带着孩子自己过，也比现在担惊受怕强过百倍千倍……”

阿嬷：“瞧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自己没了丈夫也罢，那俩娃娃，没了爹不得让人家欺负笑话？”

“可是我……”

“咱们做女人的可不能如此自私，小心让神明听了遭报应！”

江钰正好听见，松开牵着江雪的手，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跑过去把那老太婆推开：“放你的屁！”

他抱住欢娘，哽咽道：“一切由阿娘决定，江钰都听阿娘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老太差点摔个跟头，愤愤道：“不听老人言，你跟你娘就等着后悔去吧！”

“那你们走了？”温余眠问。

江钰看着炉里火光，摇摇头：“没有。”

当天晚上，江大广酒醒，得知欢娘要离开，为了留住她甚至跪下来求她，他给欢娘打了只兔子，想以此请求她的原谅。

那一刻，面对曾经真心爱过的丈夫，欢娘差点又要缴械投降。

然而就在这时，房间里传来一声脆响，接着是孩子的啼哭，原来是江雪觉得小兔子白花花的可爱，忍不住上手碰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害的江雪患上了所谓的“眼疾”。

“那一耳光打得阿雪直哭，她说她‘看不见了’，阿娘慌了神，连忙抱着她跑出去寻医，我爹……”江钰嗤笑一声，接着说，“当天就提着兔子往别处吃喝去了。”

温余眠从小生在温柔乡，糖缸里泡着长大的，父母恩爱，对他来说别人的事全是奇闻，于是张着嘴，半天忘了合上。

“我娘因此坚定了想法，她无时不缠着我爹要他休妻，哪怕挨打挨骂，后来……”江钰的声音逐渐沙哑，对着凶凶燃烧着的火焰，双眼没有焦距，像是陷进去了一般。

他沉默片刻，突然抬起头问：“你知道汾舟城这里有一种旧俗叫做‘拍喜’吗？”

温余眠摇了摇头，就见江钰噗嗤一声，明明是笑，听着却无限悲凉。

“后来他总算同意放我娘走了……哪知却是个计，他们骗我说去买糖人，把我和阿雪支出去，只留我娘一人在家，想让她再生一个，牵制住她……我觉着不对，偷偷回去，可是已经晚了……”

江钰怔怔望着那火焰，面无表情，仿佛失去了灵魂：“拳头棍子全往她身上落，她疼的求饶，蜷缩在地上哭着说‘再也不敢’了，可是没人停下……”


【作者有话说：［注］拍喜：一种旧习，为求子打妻。】


第三十三章 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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汾舟城的天在等一场大雨，江淼淼坐在人来人往的黄粱阁外，手杵着脸，满目忧愁：“你说，爹爹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带我？”

幻修双子茹尘和茹渊提着花洒从后头经过，闻此特意停下来问：“你说江仙师？”

江淼淼瞥了她一眼：“还能有谁？”

“哦，”茹尘道，“那我不知道，不然你去问问阁主？”

提到这个，江淼淼略显失望地说：“问过了，她也不告诉我，说是爹爹出门前交代过……”

茹尘：“这不就行了，反正问不出来，那你还愁什么？”

江淼淼：“怕他会受伤，爹爹以前去哪都带着我的……你不知道，我那师弟简直是个惹事精，上次爹爹就是因为他才没躲开那条蛇，这次他不光自己跑出去，还偷了我的猫……”

他挡了进阁的路，有客人道：“让一让！”

他只好挪到一边让人过去。

茹渊无奈：“你在这儿等有什么用？阁主让我们看着你，可别想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嘁……爹爹不让我去肯定有他的原因，我不会惹事的，坐这儿只是因为可以第一时间看见他们，”说着，江淼淼咬牙切齿起来，“等那个偷猫贼回来，我让他好看！”

“阿嚏！”

远在幻境内的谢炀无故打了个喷嚏，他吸了吸鼻子想：“难不成真受寒了？”

“不对啊……呼吸还是挺顺畅的……”

空气中的焦油里带了股甜味，谢炀站在锅炉旁，看着里面一块块金黄发亮的糖糕，口水直流三千尺：“这颜色一看就皮酥馅糯，江疏雨做饭要命，他祖母倒是心灵手巧。”

想着，他看了眼从幻境左边跳出去又从右边迈进来的江疏雨，第一次对他的话产生了怀疑：“这是一家人？不都说隔代相像吗？”

再一次在幻境里穿梭了一个来回，江疏雨总算停了下来——他出不去，这方天地像一个球，目之所及就是尽头，哪怕他从一边出去，也会再从另一边进来，只能跟着境中人的移动而转移。

这些年来，他查阅了无数与鬼擎火有关的古籍，甚至是乡野怪谈，只知道入内的生人皆会被一点点抽干精气而亡，可过了这么久，却并未感到哪怕一点精气的流失。

还是说，这不是鬼擎火幻境，而是其他的什么幻境？

如此说来，那初入这里之时，会不会就是这东西护住了他？

对于这种复杂的事，江疏雨一向没有头绪，他更担心太久未归，江淼淼或者江映月会不会着急。

身边有个人，江雪丝毫未觉，依然在谢炀“身体”里穿过来穿过去，忙忙碌碌，她的眼睛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于是就更加卖力地做出各种吃食，把以前没尽兴的都补上。

厨房外，温余眠正和江钰在炉火旁说话，自从上次交心，“江风”明显更健谈了。

“这么说，你不把我们交回去了？”江钰，或者说“江风”问。

温余眠点点头：“是啊。”

“那你怎么交差？”

温余眠想了想：“看来也只好撒谎了，不过我不太会……”

江钰：“你不会？”

问完他就觉得这话有些多此一举。

也是，小修士阖家欢乐又不愁吃穿，有什么撒谎的必要。

“我有个疑问啊，”江钰说，“你这样的家境做什么不好，非得做修士？”

温余眠垂眼笑了起来：“我爹娘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你怎么说的？”

温余眠摇摇头：“当时太小，说出来的话太幼稚。”

江钰凑过去，颇为好奇：“哦？”

“我说我要让所有人都开心快乐。”

“就这样，”江钰听完，拿了块糖糕又躺回木椅里，失望道，“我当什么呢，还真挺幼稚的。”

温余眠：“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说笑？”

“差不多，”一口咬掉大半，江钰又道，“不过这世上要是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还挺好的。”

“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是什么样的人？”温余眠笑问。

“傻人！”

江钰做了个鬼脸，说完便起身拿了倚在墙边的斧头和背篓，跳下树去，江雪余光瞥见了，探头追问：“哥！今晚还回来吗？”

江钰已经走出几十步，闻声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不回了！”

江疏雨回来时，刚好看见他出去：“他去哪？”

谢炀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看着江钰的背影道：“好像又是去打猎。”

只能看不能吃他，他索性不站在那儿挨馋了。

江疏雨：“……”

谢炀：“不过说起来你舅公还挺厉害的，那山下的饥荒都闹成什么样了，他还能顿顿带肉回来。”

虽说山上野兽众多，可这大雪的天，除了能看见几只消瘦麻雀，其他的不是在冬眠就是挖个洞躲起来了，看得见的野兽少之又少，江钰他还次次都挑傍晚出门，到底是怎么找到的？

还有，“他真是江钰吗？”

这么想着，谢炀便这么问了。

江疏雨回答道：“舅公走的早，关于他的一切，我都是从祖母那儿听来的。”

“那她怎么说？”

江疏雨回忆了一下，缓缓道：“贪玩但不顽劣，常以逗弄别人为乐，惹哭了人会哄，哄完再惹，总得来说……无聊至极。”

谢炀：“就这样？”

“嗯？”江疏雨歪头，“还能有什么？”

谢炀耸了耸肩：“别多想，我是觉得，你这舅公行事作风挺奇，啊不，挺另辟蹊径的……”

江疏雨想了想：“你说。”

谢炀这才接着前言：“要只是贪玩的话，他为什么要冒领江风的身份？只是为了找人治好江雪的眼疾吗？天底下修士这么多，师祖又明确告诉他可以去药心城一试，为什么还揪着个剑修不放？不是我以貌取人啊，你舅公面相精明，颇有心机，为什么会因为师祖一句‘朋友’而放下心防，毫无保留地透露他所有的事？他说的是真是假？同样的话你祖母跟你说过吗？退一步，如果他是江钰，那么真正的江风又在那里？”

听完，江疏雨摇了摇头：“祖母从不提关于他的往事。”

但同样的问题也困扰着他，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他才不急着出去。

随着江钰背影的渐行渐远，幻境中的能见之地越来越大，江疏雨神色凝重站立片刻，忽然动身跟了上去……


第三十四章 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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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哉悠哉，从山上到山下，正好是黄昏。

云霞似火烧，红透半边天，白雪也镀了层喜庆，美不胜收，可惜好景无人赏，江家庄里，家家户户门庭紧闭，诡异至极。

谢炀疑惑道：“他家里不是有个打人的爹吗？怎么又回来了？”

江疏雨摇摇头。

他与江钰隔的不只是十几步，还有无数春来秋去的光阴，自他出生，关于舅公的一切全是从祖母哪儿听来的，又怎会突然知晓他心里边想的什么。

在空旷的大道

大道空旷，江钰走的悠然自得，漫过脚踝的积雪被踩的“咯吱”作响。

此刻，他脸上全然没了之前表现给温余眠的忧愁。

偌大的村里子静悄悄的，鸡犬不鸣，更别提人声，似一片破落的荒野，可谢炀稍一偏头，就顺着未拉好竹帘的窗户看见有人正小心翼翼地窥探着江钰的方向，等他回看过去时，那人又慌忙低头躲了起来。

好像羊圈里来了头狼，每只羊都心惊胆战。

太诡异了。

“师尊……”

”我看见了。“

江钰在江家庄晃了一圈，边走边对沿途的房屋指指点点，口中念念有词，却一户都不进去。

直走到一颗上了年纪的大柳树前，他轻车熟路地从树下雪被覆盖着的地方挖出块石头，便拿着就地坐下了。

谢炀上前看了一眼，回报道：“是块磨刀石。”

江疏雨没说话，红梅小筑小筑里光藏剑室就不下八个，他又偏爱刀剑叉戟一类兵器，时常呵护，岂会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只是疑惑——难道江钰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磨个斧头吗？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但也不尽如此。

冬日西落，天几乎成了暗红色，江钰就着雪水磨刀，“霍霍”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在寂寥的空气中不断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这时，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折磨人的恐惧，持了根胳膊粗细的长棍嘶吼着撞开家门，朝大柳树下跑过来，喊道：“老子他妈跟你拼了！”

江钰勾了勾唇站起来，头都没回，反手一斧……

“你疯了！”

利刃从江疏雨身上穿过，他分毫未伤，血却洋洋洒洒铺了一地，

棍子掉在雪里发出“咚”地一声闷响，那身形高大的男人大睁着眼睛，轰然倒地，脖子喷涌出鲜血，与红霞相接……

男人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江钰不看他，伸手试探着碰了下刀刃，沾到点血又猛然缩回手，开心起来：“磨好了！”

明明是少年的模样，神情却似恶鬼，让人心生畏惧。

谢炀一把将江疏雨推开：“你疯了？这里的人都是假的，用的着你来挡？！”

江疏雨刚被眼前的一幕震惊过，听见有人吼，动了动嘴唇，只喃喃道：“下次不会了……”

谢炀还想再骂，却见江钰已经提着板斧，缓步往男人出来的那间房子走了过去……

里面还有人，不知情况如何，但八成还能镇静下来，因为有人关了门，正好在江钰快要进去的时候。

此时的江钰，鲜血融进玄衣，只有脸上花成一片，好似从地狱十八层爬上来的修罗，他一手拖着死者的脚踝，身后长长的血迹直通脚下，宛若一条蜿蜒的“黄泉路”，可他视若无睹，依然神态自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直到门前，他伸出手，敲了敲门：“姨娘，我把叔父带回来了，你开开门嘛……”

“姨娘？”

“他好重呀，我快提不动他了……”

“难道你们不想一家团聚了吗……”

“咚，咚，咚……”

夜色下，少年清脆的叫喊，却似凶鬼催命，黑暗笼罩大地，家家不见人点灯，户户都躲在暗处，没人敢出来。

门里面，依稀听见女人的啜泣。

“你不出来，那我可就自己进去了哦。”

说完这句话，江钰不再似方才那般好脾气，他开始砸门，由轻到重，逐渐疯狂，刚磨好的斧头锋利无比，男人家又只是木门，饶是后面顶了千斤重的杂物，也禁不住如此蛮力，几乎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江钰便破开门，走了进去……

瞬间，虚假的寂静再也支撑不住，房子里的哭声陡然升高，

哀求，

恐惧，

声嘶力竭……

藏在门后的惧怕不已，离“恶鬼”不到几步的同样毛骨悚然。

这里发生的事，恐怕连江疏雨自己也没想到——他的舅公是个厉鬼，而他的徒弟恰好是个恶魔，简直是倒霉到家，什么妖魔鬼怪奇闻传说，统统齐活了。

“娘！”

忽然，房子里发出一声孩童的哭叫，江疏雨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拔腿往里冲。

谢炀叫住他：“幻境里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别信！”

江疏雨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神色茫然地看着谢炀：“小时候，我们一家也住山上，家里一直有两条灵蛇护卫，祖母说是一个修士留的，护着我们，别人就不敢靠近，可是在那附近……‘欠债还命’几个字写的到处都是……”

是真的。

幻境中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或者说这不是幻境，而谁的记忆之境。

看来江疏雨先前说的那个护了他一下的人，不是江雪就是江钰。

房子里的哭喊骤然停止，村里的一切，重新归为平静，唯独血腥味弥漫开来……

谢炀想起来了，先前那股味道就是人血的腥味反复洗涤又在架在火上烤过的味道。

江钰杀了人，不止一个，

如果是这样，那温余眠和江雪吃的又是什么？

想到这儿，谢炀顿时有些反胃。

清静剑被江疏雨紧攥着发出铮鸣，他怒从心头起，脸上阴云密布。

谢炀心里咯噔一下：“他不会连他舅公都想砍吧？”

上次见江疏雨的这个表情，还是当年自己屠城的时候。

忍住恶心，谢炀一把拉住他的衣角，生怕他一个不清醒伤到自己：“假的假的，他们早就死了！”

江疏雨背对谢炀，没动，而是茫然道：“他们说，我的眼睛是报应，原来都是真的……”

谢炀：“别胡说八道了，这故事还没到头呢，你那双眼睛比十座灵池里的灵力还多，这算报应的话给我多来点。”

江祖母说得对，江钰确实不顽劣，因为这种等级已经是“顽劣”所远远不能比拟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钰从静悄悄的屋里走出来，他满脸鲜红，看不大出本来的模样了，身后的背篓已然装满，滴滴答答往下淌血水，走的稍慢点就能汇成一个小血坑。

“挣扎的那么厉害干什么，都怪你们，又要洗澡了。”

他露出委屈的神色，蹲下捞了把新雪，尽数抹在板斧上，重复洗净。

末了，他转过身，声音在几座山围绕的江家庄里回响：“喂！下次我来，你们能不能帮我准备点热水啊？”

他又笑起来，可惜这次再也没人把他和“少年”这两个字联系起来了。

这是，夜色中亮起一束光，蓝袍修士举剑飞来，直朝他的门面砍下……


第三十五章 非人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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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亮巨大，大地一片银白，如同那剑光。

眼看就要被削掉首级，江钰身子微微侧开，勉强躲了过去。

“你跟踪我？”他说。

语气和神色却并不意外，好像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温余眠手持银剑一念，身体和声音一样打着抖：“你这个骗子！”

明明早有疑虑，却还是选择相信，江钰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个傻子。

江钰笑起来：“我当什么呢，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骂我一句？”

“不，”温余眠抬剑指向他，咬牙切齿，“我来杀你。”

江钰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眯起眼睛审视着温余眠，似乎是想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寒风凛冽，刺骨冰凉。

片刻之后，江钰释然了，他摊了摊手道：“太可惜了，你替我妹妹治病，我本来打算放过你的。”

一抖肩将背篓放下，他伸手将腰间那把才洗好的斧头抽出来，歪头道：“看来你是给脸不要脸喽？”

话音未落，温余眠已经发起了第二次进攻，迅猛的剑风疾驰而过，一下把江钰身后柳树的树顶劈成了两半。

江钰借力飞起，将闪着寒光的板斧狠砸过去，雪花被撬起来，纷纷扬扬落的哪哪都是。他恶毒至极，语气倒是哀怨：“小心点，你打烂了我爹的坟头，真是好没礼貌。”

视线被雪挡住，温余眠只能先行退出来，他没明白江钰是什么意思，困惑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

江钰：“温余眠，你说我骗你，倒是说说看我骗你什么了？”

温余眠不愿再听他蛊惑人心的话，却还是道：“杀人，编瞎话唬我，让我吃人肉，还说不是骗！”

一念似电光飞来，可惜江钰这次没那么好运，刀锋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温热的血水将干涸在脸上的血污又重新冲开，他却不知痛痒似的一把抹了，继续道：“你这道士也太不讲道理，杀人我认，何曾编过瞎话了？”

温余眠追过来：“你骗我说你爹打你，以此换取我的同情！”

江钰凡人一个，打又打不过，只能跑。

“我可没说谎，”他回头道，“不过是掐了些细节，比如我娘被他们打死以后……”

温余眠默不作声，只想抓住他后，再让他把所有事情全盘托出。

江钰却没他那么多想法，他回忆着，就像是在回忆昨天碾死的一只小蚂蚁。

“我把那老头灌醉，然后吊死在了家门前的树上。”

凇鸣城是座雪城，打里边出来的修士从没有人说过什么怕冷，可温余眠这会儿却觉得冷极了，从头到脚，冰凉麻木，还需注意脚下的路，怕一个踉跄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江钰在柳树旁停下，拍拍将死的枝干说道：“他也算死得其所了，那一身破皮囊就埋在这下面呢，瞧瞧，他总说他爱我娘，我让他下去陪她，总不能碍着你什么事吧？”

温余眠：“其他人呢？”

他的声音不太清楚，江钰不得不凑近了听：“什么？”

“其他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呢！”

领子被猛地抓住，温余眠近乎狂躁地朝他吼道。

“哼。”

江钰嗤笑道：“大恩人，不是全在你肚子里了吗。”

谁种下的因，谁参与了那场殴打，哪怕是打碎牙，也要让他们把这恶果咽下去。

“不过江风确实是挺可惜的，谁让他认出了阿雪，我只能让他死了。”

畜生，恶魔，禽兽不如……

阵阵反胃令温余眠的身体开始抽搐，不得已缓缓放开了抓着他的手：“江钰，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放松了一下肩颈的肌肉，江钰微微颔首，似是仔细想了想，片刻之后，他忽地笑了起来：“我是个人呗。”

像个孩子，像条毒蛇。

他理了理衣领，慢条斯理地说：“温余眠，以前是因为阿雪，我不好意思直说，现在事情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那我劝你一句——别想着做神仙了。你是个上等人，根本理解不了人间的诸多苦厄，温柔乡里活了大半辈子，你懂什么是人吗？我来告诉你吧，温余眠，挣开你那双慈悲的双眼看看，这些贪婪懦弱，虚伪善变的全披着人皮，可又有哪一个真正长了颗人心，你嘛……傻瓜一个罢了。”

说完，他收起斧头就要走，可就在这时，许久未曾动过的温余眠横剑挡住了他的去路，哪知他的手一直未从腰上离开，见势不妙，重拔出鞘。

还是老办法——跑。

然而这一次，沿路两边的家家户户都忽然点起灯火，户门敞开，有拿叉拿刀的，也有带斧的，全朝他冲了过来……

“众乡亲上啊，趁温道长还在，咱们一举把他拿下！”

“挡住他！”

“别让他跑了！”

随着层层叫喊，满是鲜血的背篓被踢到了角落，众人齐齐将江钰围住，形成一座人墙，警惕防备着，既不让他靠近也不让他逃走。

温余眠缓缓穿过人群走过去，将剑架上江钰的脖颈：“你做事难道从来不想想你妹妹。”

“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钰的笑的越发猖狂，眼神却凶狠瞪着他：“戳到你们的痛处了吧？”

拿下江钰后，村民们当即决定将他处死，以绝后患。

行刑时温余眠本该在场，不知为何，他却有些于心不忍，毕竟与之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共分同一块糖饼的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本以为终于有人愿意不为钱财与他成为朋友，到头来终究还是一个人……

江钰说得对，他对“人”了解的还是太少。

江疏雨却执意要留下来。

谢炀想：“自家人被处死都要旁观，这人果真是无情。”

他心里一阵悲凉。

当年的谢炀与如今江钰的境遇也差不了多少，因此格外能理解他的心情。看着村民把那半拉树冠拖过来堆在江钰脚下，再看那冷眼旁观着的江仙师，前世没来的及的，今生终于还是忍不住，以步久留的身份问：“咳，其实这江钰，也挺可怜的对不对？要是没有他爹和这群所谓的‘亲朋好友’也许他成长的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等了一会儿，江疏雨没什么反应，谢炀只好装傻混过去：“哎呀，这群人怎么这么麻烦，大冷天的非得生堆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就……”

“对。”

冷不丁地回答，使得谢炀一愣：“什么？”

“他可怜，”江疏雨道，“也可悲。”

人命不可草芥，他没见过这所谓的“舅公”，亦没有太过悲伤，只是想起了江雪。

从今往后的日子，她该是怎么过来的呢……

行刑架上的白烟过后，火光冲天，人群中派了个老尼出来诵经，告慰在天亡灵，江钰神色癫狂，不知是痛还是苦，那笑声直到最后都高亢着……

他不后悔，一点都不。

“走吧，”谢炀双手推着江疏雨，“别给自己找罪受了，去看看温城主吧。”

“啊！”

就在这时，人群中发出一声沙哑的尖叫，如同经年风化过后的老水车。

谢炀应声回头，就见方才那念经的老尼已然化成了一个火人。


第三十六章 怨鬼冤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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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未至，光辉皎洁，江钰却月下化鬼，这是任谁都不可能想到的。

一瞬间，江家庄众村民乱了阵脚，不等人下令就四下逃窜开去，只有路边那一栋栋林立的房屋在夜色下静默着。所有人还像以前一样，以为只要跑到家就好，跑回家就安全了。

可惜江钰并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没等摸到门把手，有些村民的身体便不借媒介，骤然自燃起来，他们该是十分疼的，声嘶力竭哀嚎着在雪地里不停翻滚，祈求着谁来救救他。

火势太大，无人敢上前，自身尚不能保，又怎么顾得上别人。

喧闹中，一个孩子迎面朝谢炀跑过来，岂知脚下一绊……谢炀下意识伸出手去接——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奇怪的是那团火焰却绕过孩子，往东北角滚去。

“江城主在那！”

说完，江疏雨拔腿便追，谢炀无奈，也跟了上去。

万幸温余眠没事，正护着几个年迈的老者往离这最近的祠堂里躲去。

“道长，你可要救救我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温余眠点点头，眉头紧锁，抽出剑朝人群相反的方向跑去……

江疏雨：“追……”

谢炀一把拉住他：“追什么追，都说这是过去的事了，净做无用功。”

江疏雨：“那……怎么办？”

从小到大，他斩过杀过的妖魔鬼怪不计其数，这么干看着倒是头一回。

谢炀也没碰过这样的怪事，亦不知如何解决，按理说他们的首要目标应该是出去，而不是待在这里想怎么改变过去的事。

话也说回来，谢炀看向江疏雨——既然温余眠如此憎恨江钰，那为什么要把他的后人带去凇鸣城，还视为己出？傻了吗？

“看什么？说话。”

“啊？”谢炀猛然回过神来，“没什么！”

他急忙撇开眼去，恰好听见紧闭着大门的江家祠堂里，传来阵阵私语……

“村长，咱们怎么办啊？”

“我……我们会不会死？”

“早知道就不给江大广出那个主意了，他儿子疯了，做了鬼都不放过我们！”

大约是村长：“闭嘴！”

年迈、沙哑且颤抖。

有人出来安抚大局：“村长刚知道死了儿子，心里也不好受，大伙就别添乱了，外面的事不还有温道长顶着吗……”

“那江钰原先是人的时候我们当然信他的能耐，可现在那可是个恶鬼！万一他把温道长……咱们还有活路吗？！”

“说的是啊，村长！您可是村长，倒是出个主意啊！”

“你在听什么？”江疏雨问。

“嘘！”谢炀指了指祠堂，示意他一起听。

里面沉寂了一阵，似乎是那村长正在想主意……

在众人的催促下，他终于道：“灵者镇魂，如若不成，只能请温道长——以身镇魂了！”

此话一出，沉默一片，就连谢炀这种前世手段残忍的大魔头都忍不住唏嘘：“如果我没听错的话，那老东西是想将温余眠杀掉，以镇江钰凶魂吧？”

江疏雨脸色冷得好像快要结出冰碴。

“为什么？”他问。

明明温余眠想救他们……

谢炀一耸肩：“师尊在人间待的年头比我长，应该比我更清楚。”

不远处的火场里，温余眠穿梭于其中，不时救起几个还能喘气的，一边寻找江钰的身影：“江钰，出来！”

初生之时，恶鬼力量最弱，只要赶在日出前杀了他，江家庄的村民就不用死。

可是江钰太过于熟悉这里，所以他现在也还没找到他，只得拿出信号弹往天上一丟，期盼附近有修士在此之前赶过来，也许还能保江家庄众人一命。

遍地黑炭似的尸体发出骨肉烧焦了的油腥味，温余眠不敢呼吸，只要他一呼吸，想到的全是江钰带回来的肉，只能屏住气，能憋多久是多久。

“江钰，给我出来！”

在一句话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时候，化成恶鬼的江钰总算给了回应，他的身影显现在祠堂的屋顶之上，背靠月光，目似野兽：“温余眠，只要你不妨碍我，我保证这会是我杀的最后一批人。”

温余眠：“你想屠村？”

江钰笑道：“是又如何！”

“你已经死了！”

这一次，温余眠近乎盛怒。

江钰：“生又如何死又如何，温余眠，这个村子早就腐朽了！本就不该存在！”

化身为鬼，他油盐不进，温余眠知道多说无用，飞踏过去想要捉住他。

“哥！”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江雪！

谢炀：“她怎么下山了？”

“哥！”江雪喊道。

江钰一怔：“你怎么来了？”

“我……你们太久没回来，我担心……哥，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太一样了？”

她步步朝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江钰走过去，却被温余眠一把拉住：“别过去！他已经化鬼，不是你哥了！”

“什……你胡说！”

江钰再变，也是兄长。她知道为自己医治眼睛的哥哥是个好人，便把他当做了救命稻草，紧紧拽着：“温哥哥，我哥他是不是爬的太高，下不来了？你行行好，把他救回来吧……”

少女往日的讨喜在温余眠知道自己吃的是人肉之后碎的渣都不剩，他本来攒满了功德，按说离成仙不会太远，可这江钰骗他一次，就把他所有的修为给破了。

故而温余眠狠了狠心，将衣袖从她手里拽了出来，沉声道：“我救不了他。”

“阿雪，”江钰厉声道，“别求他，他跟那些人都一样！”

江雪被甩开，脚一崴扑倒了地上，好好的衣服乌黑一片，可她迅速从地上站起来，又固执地去拉温余眠的袍袖：“救救我哥，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两行清泪顺着她白皙的脸庞滑下，哪怕她再傻，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别哭，”江钰于心不忍，不顾一切从房上落了下来，低头小心翼翼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天冷，别冻着了。”

“哥，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江雪不再隐忍，嚎啕大哭了起来：“别玩了，我们回家吧。”

江钰叹一口气：“好……”

“温道长！”

祠堂里，有人探出头来，低声提醒温余眠趁机动手。

温余眠却看着哭泣不已的江雪，犹豫起来。

江钰是死不足惜，可她呢？

她是无辜的，孤身一人，以后谁来照顾她呢？

“道长小心！”

祠堂中突然有人喊道。

刹那间，温余眠下意识自保，抬剑刺去……

“一念”乃是仙剑，自是辟邪驱鬼，被这样一把剑贯穿的，无论新鬼旧鬼，一律尘归尘土归土。

“呵，”

掌心抚上被捅了个大洞，几乎血流成河的脖颈，江钰自嘲一笑，抬眼却满目伤悲：“温余眠……你果真是个傻子……”

温余眠愣在了原地。

面目良善的村民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结结巴巴：“道长，道长我不是故意的，这都是大伙商量出来的结果，我也是为了大伙……”

“哥！不要——”

随着江雪声嘶力竭的哭嚎，江钰的魂魄开始脱落碎裂，轻纱般随风飘走，所落之处，尽数开出血红的鬼擎火。


第三十七章 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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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鬼擎火开满江家庄，花朵所落之处猝然生起大火，从近到远，一直烧到了天际。

记忆之境被烧开一条裂缝，夜空之后露出一片血红，独那一轮明月依然大的惊人。

“师尊！”谢炀一指那月亮道，“出口！”

话音刚落，腰身即被一条有力的胳膊环住，江疏雨脚下一点，清静剑出，载着他们朝月中飞去……

虽说在江疏雨眼里，他就是个能力不高，灵力不多的新修士，可被这般当女子一样护着，却让谢炀极不自在。

他是谁？堂堂魔君！

当年屠城之时别说江疏雨，就算四大门一起上都没能把他拿下，现在为了找那个不知死活的“唤灵人”却只能娘们唧唧的依附着江疏雨，真他爷爷的憋屈。

想着，他将清静踩实了，想悄悄从江疏雨怀里挣出来。

江疏雨：“别动，小心掉下去。”

“我不舒服，”谢炀反将双臂圈上江疏雨的腰间，这才满意道，“换个舒服点的姿势。”

这才不愧对本君高大英俊威猛的身份。

所幸江疏雨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出去就行，用什么方法无所谓。

他腰可真细啊，比想象中细好多。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的那次误闯，朦胧中看见精瘦的腰肢和有力的线条……原来他的背也没比海宽，干什么总把人护在身后。

谢炀叹出一口气，将下巴放在江疏雨肩上。

他觉得有些累了。

若是生在寻常人家，一生碌碌无为，年月不理他，就那么慢悠悠过去，该有多好……

随着升高，底下火红一片的花海成了个小点，什么江钰江雪，什么温余眠，全都融进红色浪潮里，不见了身影。

直到清静剑落地，两人又回到了原点，谢炀收回手，为了缓解心头还未散去的疲惫，故作顽皮地问：“咱俩倒是出来了，你祖母她没事吧？”

毕竟江钰已死，温余眠又一定不留下，她尚有眼疾，江家庄里那些幸存之人必不会饶过她。

江疏雨摇摇头：“没事。”

“就这样？你能不能多跟我说两句话啊，”谢炀道，“比如后来的事？”

江疏雨想了想：“后来……祖母说有一个修士要带她回凇鸣城，她不去，那修士就把剑折了，化作两条灵蛇守着她，她和我祖父回了山上，再没下过山……”

“那你舅公，”谢炀整理了下措辞，“为什么救他？”

按说江钰该趁他们杀掉温余眠后将村民赶尽杀绝的……难不成他知道“灵者镇魂”这么一说，干脆自己死了算了？

还是说他其实没那么不堪……

正想着，就发现江疏雨已经走了。

“哎？等等等等！”

谢炀忍不住扶额。

虽说能多说已是不易，但这家伙讲故事的水平可真烂。

他又问：“折剑的修士恐怕就是师祖吧？那你说的祖父又是何方神圣，什么时候出场的？”

江疏雨停下道：“就在刚才，你不是看见他了吗？”

“什……”

谢炀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在村民偷袭之时，在祠堂里喊让温余眠小心的那个少年。

谢炀：“他……他是你祖父？”

“嗯。”

江疏雨淡淡应了声，径直往江雪的碑前走去，却并不停下，而是拂开旁边一个被杂草掩盖着的另一座碑，谢炀跟上去瞄了一眼——江喜儿。

他双目圆瞪，颇感意外：“江钰故事里的那个江喜儿？”

江疏雨又点点头：“祖父他自小父母双亡，一直跟着爷爷生活，与祖母舅公是竹马之交，后来他爷爷也走了，他就跟着我祖母上了山。”

谢炀了然地“哦”了一声，又问：“那你祖母的眼疾……”

总问人家家事，就是谢炀这般皮厚的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怎么，打探一下敌人情报不行啊？

好在江疏雨并没有不耐烦，他沉默了一会，还是回答道：“从我记事到她走都一直带着那病，如今看来也不是无药可医，所以我想……”是不是她自己不愿意用那方子了。

一阵风过，杂草浮动，谢炀看着那两块静立其间的墓碑没再多话。

也是，温余眠就是再无辜，也是直接杀害江钰的凶手，难怪他对江疏雨和江映月格外好，敢情也是报恩呢。

半晌，他抬眼看了看那边略显惆怅的江疏雨，犹豫地问：“那你和你师傅……”

早先江疏雨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以后又该如何面对呢……

江疏雨知道他的意思，淡淡道：“不说不问。”

对他来说，这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温余眠错手杀江钰，是因为江钰害人在先，江钰害人又是因为江家庄众人害死他母亲在先，这一桩桩一件件一环扣着一环，谁又不可恨，谁又不无辜？

“走吧。”

江疏雨似乎是叹了口气，至眼前时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冰凉冷酷，不近人情的模样。

“等一下！”

谢炀叫住，然后在他不解的目光下跑到不远的地方摘了两朵花，又跑回来放在江雪和江喜儿的坟前，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小声道：“祖父祖父在上，保佑我顺利找到招灵人，逃出生天，别再被修界的那些人抓住了。如若不能，起码把我挫骨扬灰，谁都找不到……”

江疏雨听不清，但对这一行为颇感疑惑。

突然，被谢炀放于坟前的花开始发黑，直至“呼”地燃起大火。

谢炀：“哎！显灵了！”

江疏雨提着他的领子一把将他拉开数米远，望着那团火焰厉声道：“这是鬼擎火！”

谢炀：“哈？”

话音刚落，整座山从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升起火苗，并逐渐愈燃愈烈，眼见这方小地已经没了落脚之处，江疏雨只得一声令下：“跑！”

说完，他并拢二指在眼皮上一抹，再睁眼时，天地赫然成了一片血红。

谢炀：“这不是记忆之境后面的那些东西吗！难不成这里才是真正的花境？”

地狱里开出来的花果然不同，既有魔性鬼性，又有佛性灵性，所以不只谢炀不察，就连江疏雨那双生来便可见魍魉辨鬼邪的黄金瞳都未曾发觉。

树木“噼啪”作响，那火已经窜起了数米高，犹如滔天巨浪，这时，跑在前头的江疏雨忽然回身，谢炀刚想问他做什么，就见他撩开长袍，卸下腿上的一排排五叶梅花镖朝火海中“唰”地投掷过去……

飞镖并未落地，反而像相互吸引一般连成一张大网，江疏雨双手飞快结印，随着印成，大网骤然结成一片偌大的冰幕，将飞驰过来的火焰隔绝在外……

“怎么不动！”

见谢炀还站在那里等，江疏雨训斥一句，扣住他的手就要继续跑。

岂知前方也被堵住，谢炀看着那漫天红焰，欲哭无泪：“往哪儿跑啊？”


第三十八章 花中妖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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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渊》中说，鬼擎火中有妖，属鬼，以前只当怪谈听听，今日算是真的见到它们的庐山真面目了。

头顶三尺往上，花妖血色红装，眼中一片亮银，没有瞳孔，却能感到个个杀气腾腾，扑朔着翅膀在半空中目不转睛地盯着谢炀和江疏雨两人。

谢炀：“打还是跑啊？”

见身后的五叶梅花镖还能挡住火焰，江疏雨挡在前面，扬手甩出清静剑，问道：“左边山路下有个小木屋，看见了没有？”

谢炀探头瞥了眼：“看见了啊？那又怎哎……”

话音未落，江疏雨一把将他退出去，又扔了把剑给他：“到那边等我。”然后用实际行动回答了谢炀的上一个问题——打。

只一个不察，江疏雨便闪身冲进了群妖之中。

谢炀接住那剑，忍不住骂：“艹！”

按理说他拿回了灵力，本不该像这样处处被动，可若是驱动灵力，让江疏雨看见了又是个麻烦。

毕竟带戾气的灵力可不是人人都有。

不过……要是江疏雨因此死在这儿，于他也是好事……

即便是找不到《蚀渊》他也有信心在诸修士之中全身而退，到那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人，修两界不会再有人能拦得住他，他想让谁死谁就死，想让谁活谁就活，没人敢欺他辱他，什么光复魔族，征战天下，杀伐四海，不过就是时间的问题。

这个破烂人间，他想好便好，想坏便坏。

想着，谢炀攥紧了手中的剑。

面对面前明显迟钝的花妖，江疏雨的攻势又猛又恨，不过片刻功夫，飞舞的妖群就陨落了大片，就在他以为自己能在间隙里稍作休息时，这群花妖非但不退，竟一抖双翅，将其化作弓箭，冲着江疏雨拉开弓弦……

“小心！”

一把拉开江疏雨，两人躲过了这第一箭，眼看头顶的千万支箭羽又要冲着落下来，他只得牵着那人，脚下生风般往山下那座小木屋内跑。

去他娘的鸿途大业，要真留他一人被扎成刺猬而自己却临阵脱逃，那他这魔君以后还混不混了！

江疏雨这才知道他没走，皱了皱眉，语气有些埋怨：“你怎么不走？”

“闭嘴！”谢炀被自己的一时心软给气急了，“要走你走，我不走！”

混蛋混蛋混蛋……

过了这村，以后也不知有没有这店了。

谢炀在前面一边挡住迎面飞来的花妖一边兀自气恼，丝毫未发觉江疏雨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扬起的嘴角。

等到俩人火速滚进木屋内，将门反关从里面插上时，就听“噗噗”数十支箭扎进了木头里。

江疏雨松开谢炀，又结了个印，镇住整个屋子。

“躲开！”谢炀忽然喊到。

他见江疏雨身后的窗口有妖想要钻进来，便一个箭步冲上去挥剑斩腰花妖，将竹帘挑下来挡住视野，又带着江疏雨翻了两圈才堪堪躲过几支从窗户射进来的箭羽。

谢炀：“你这把剑还挺好用的，叫什么？”

“……成池。”

沉闷的声音从身下传来，谢炀这才发现自己把江疏雨压了个严严实实……

“我不是故意的！”

他连忙站起来，哪知后背一阵剧烈的刺痛，刚撑起来的手臂也忽然失了力，整个人又砸回江疏雨身上。

江疏雨闷哼一声，又躺了回去。

“无聊，起开。”他道。

“这次也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尴尬他妈给尴尬开门。

两人四目相对，江疏雨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可眼尾却泛起一抹难以名状的红晕，修长干净的脖颈上几条青筋微微凸起，隔着几层衣服往谢炀身上传递着热气，更令人瞠目结舌，不敢置信的是——“什么玩意顶着我！”

瞬间，谢炀忘记了疼痛，他像只被开水烫到的蚂蚱一蹦三尺高，离江疏雨离得远远的。

江疏雨：“……”

他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奋力让自己不那么奇怪：“你总，蹭……”

“好了好了！”

谢炀连连摆手，自己为他找补：“你不是故意的，年纪大了，正常，我理解。”

江疏雨本来还觉得抱歉，岂知猝不及防听见一句“年纪大了”，顿时脸一黑，转过去不理他了。

话虽如此，谢炀心里那头小鹿却化作一头脱缰野马，在他的心田上来回狂奔，踩的“咚咚”作响……

看来江疏雨是真的喜欢这个步久留……

嘁……

这种平平无奇，还总爱在你儿子面前说你坏话，给你吃你不喜欢的东西的人有什么可喜欢的……

想着，谢炀看了眼耳朵根还泛红的江疏雨，默默道：“有病。”

想他谢炀数十年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时竟被一个正常男人都该有的反应给弄的心乱如麻，别人也就算了，关键这个人还是他最讨厌的江疏雨！

“嘶！”

他扭头的功夫，又拉动了背后的伤处，江疏雨听见声音，总算肯转过来看他：“……怎么了？”

谢炀又动了动：“没事……唔……”

还是疼。

江疏雨见情况不对，起身拉过他检查了起来……

“哎哎哎！别扯我衣服！”谢炀嚎道，“男男授受不亲！距离！”

“闭嘴！”

他身后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大概是被花妖的箭伤到了，若是常人都不一定马上丧命，谢炀嘛……江疏雨伸出手，以灵力为他疗伤，眼见那黑点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总算松了口气。

“穿上吧。”

谢炀：“呜呜呜……”

江疏雨：“……”

“原来这花妖的箭不伤人啊，那咱俩跑什么呢？”谢炀系起扣子，奇怪道。

江疏雨：“刚才疼的不是你？”

谢炀：“……”

“花妖吸食精气，你中了箭，精气流失，不多罢了，还想怎样，况且这木屋也快撑不住了……”

木屋外的声音还在继续，也许马上这座小屋就要倒了。

“师尊啊，”谢炀穿好衣服正色道，“你怎么知道往这里跑安全？”

江疏雨看着他，须臾才道：“我看到江钰了，这里是他指的方向。”

“他还在？”

谢炀想起江钰化魂为花的那一幕——鬼擎火，地狱花……花中附有他的魂魄，记忆之境中是他一直在保护两人，花魂一体，就像自己与嚣张戾气那般……

原来如此，难怪有佛性，这不就是，向死而生？

谢炀笑起来：“我想到办法了，师尊，玩个游戏怎么样？”

江疏雨满眼不解，但还是道：“好。”

“那你把眼睛闭起来，我不说睁开，绝不能睁。”

“嗯。”

待江疏雨依言把眼睛闭上，谢炀便起身推门出去，迅速往东南角打出一掌，除了沿途被打飞的花妖还尽头的一层浪。

他猜的没错，鬼界与魔界相连，而汾舟城的水，就是冥河水经过层层界域所化，亦与魔界相通。

随着那浪涛，无数魔兵穿盔戴甲从水幕中走出去，魔气瞬间吸引了花妖们的注意，谢炀趁机缩进屋内，故作惊愕：“师尊！那些妖走了一大半，我们快走！”

江疏雨还闭着眼睛，闻声抬头：“你做了什么？”

“不知道，我刚才打算偷偷看看的，出去就那样了，”谢炀拉着他往外走，“别玩了，睁开眼睛吧。”

一踏出门，两人又吸引了无数花妖的目光，可谢炀知道已经无碍，大部分妖都被拖进了魔界，剩下这两三个闭着眼睛都能捏死，于是他拔出新得来的剑，游刃有余地大开杀戒。

花妖射速虽快，但自从谢炀知道这箭除了烧毁自己身体里的一点戾气便不再起什么作用后，便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偶尔被射中，冒出几个黑点，也被他当做“战绩”冲江疏雨甩两下，炫耀炫耀：“师尊！借点灵力，给我挠挠痒！”

江疏雨无奈道：“幼稚，也不怕……”

突然，他看见山坡上有个人正冷冷看着木屋这里。

“舅公……”

刚叫一声，那“人”却骤然消失。

“不好！”他心念一动，扭头朝谢炀奔去，

后者还在游戏中乐不思蜀，忽见江疏雨出现在眼前，便笑道：“又怎么了？”

江疏雨瞳孔一紧，谢炀看见一支黑羽箭穿过了他的胸膛……


第三十九章 不走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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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江疏雨出门去的第十天了，江淼淼在黄粱阁里，一日比一日着急，特别是最近两天，他总做噩梦，梦里看见江疏雨一身伤口茫然地躺在地上，一旁的步久留冷淡地丢给他一把剑，要他剔肉削骨了却前尘……然后那血便止不住了，汹涌地涨出来，瞬间染红了整个梦境……

每每这时，他就会满身大汗地从梦中惊醒，然后颤抖着声音告诉自己：“不会的，爹爹那么厉害，都是假的……”

可以前他从不做这样的梦，哪怕是安慰，同一句话这么反反复复，总有不管用的时候，于是这天一起来，江淼淼先做的不是哄自己，而是立马穿好衣服，系上前年江疏雨赠他的生辰礼——一条挂着银叶飞镖的红绳腰封，往门边走去。

他不想给江疏雨添乱，只是寄出的信燕迟迟未归，他有些担心。

“只看一眼，不管见不见得到都回来。”他打定了主意。

江淼淼把门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悄悄观察着外面的一切……

两个奉命负责看着他的小姐妹不在，可是沿途往来的幻修却多，黄粱阁里这个时间就已经十分热闹了。

无奈，江淼淼只能紧贴着墙边走，试图让别人因为他的身量而忽视他，这招的确有用，比起周遭的一切，人们明显更在意眼前的悲喜。

就这样，他慢慢蹭到了门口，正要出去，却迎面碰上了两个人——皇甫周正带着笑笑，两人正要往里进，三个人面对面走，差点撞上。

“你这是要去哪？”皇甫周正问。

江淼淼：“不用你管。”

他不自觉地朝笑笑哪儿瞥了一眼。

傻子师弟说的对，那天确实是他的错，他想道歉，又不知如何开口，要说要不说的，十分别扭。

笑笑却像是早忘了几天前的不快，朝他甜甜一笑，侧过身让开了路。

江淼淼更加不知所措，人已经跑出去十几步，又忽地站住了。

“哎！”他叫道。

笑笑转过头，疑惑的看着他。

“谢谢……”

丢下这句话，也不管人家听没听清，江淼淼便红着脸风一样地跑远了。他还是第一次跟女孩子这么说话，脸上有些发烫，想起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肉脸，心里忽然浮现出这么个想法：“如果……的话，那她算是我侄女哎！”

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

江淼淼的目的地很明确，打从两天前他就打听出汾舟城有一个巨大的乱葬岗，江疏雨会去的几率很大，他就先去那里找……

“师尊！”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谢炀猝不及防，看着毫厘开外染血的箭头——这是魔界的箭，带有冥河花的纹路，乌鸦王的尾羽……有人混在花妖堆里朝他射了一箭！

他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阿旁。

“我没事，先想办法出去。”

江疏雨紧咬牙关，尖锐的刺痛令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就这样他还是一把抓住箭柄，想要将那支生生扯出来。

谢炀忙扣住他的手腕不再让他乱动：“你疯了，嫌死的不够快是吧！”

话语刚落，那支箭却转眼化作一滩黑水，和着鲜红的血液从江疏雨身体里流出来。江疏雨闷哼一声，终于还是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倒在了谢炀的怀里……

谢炀心脏猛地一颤，却不敢大力摇醒他。

他试着叫了几声，江疏雨却只是皱着眉双眼紧闭，他想把江疏雨抱起来，江疏雨的血一触到他被妖箭所伤过皮肤便渗了进去。

霎时，白气蒸腾，咝咝啦啦的水开一样。

剧痛猛然间在谢炀的四肢百骸里炸开，沉睡许久的声音再度响起，像浪潮一般层层叠叠，是嚣张戾气，亦是战死沙场的鬼魅，

“谢炀，你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忘了他是怎么骗你的了？”

“你这个可怜虫，白白死了阿娘，唯一信任的人却选择别人不选择你……”

“为什么要这么抱着他，杀了他。”

“杀了他吧，不会有人能阻止得了你了，你跟我们，永远自由。”

谢炀身上似有烈焰灼烧，炙热难当，无数曾经受过的委屈与苦难尽数涌上心头，脑海中全是勾人的低语，

“你知道我们才是对的，别忘了是谁帮你报的仇……”

“你看他现在，这么弱小，一碰就碎，别怕，杀了他……”

戾气控制中，他甚至分不清眼前这个刚为他挡过一箭的男人是善是恶，又是神是魔，眼中只有那白的扎眼的长颈，似乎只要抚上去，一个用力就会断掉……

“唔——”

怀中之人涨红了脸，难受地呜咽出声，手心里传来的剧痛让谢炀猛地缩回手，他看着还在冒烟的掌心，不可置信——他刚才居然差点把江疏雨杀掉。

好在江疏雨身上的灵气还能镇压他身上的戾气。

耳畔的声音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谢炀来不及定定心神，忙从身上扯下几块布来替江疏雨止血，然后默念《蚀渊》中的驱邪心法……

刹那间，无数死魂灵从他一越而出，手持长矛短剑，或持刀带盾，朝空中飞舞的花妖杀将过去。

谢炀重新将江疏雨扶到背上，托了起来，他不敢轻易碰他，只好将身上唯一的修袍撕的稀烂。

“花……”江疏雨的呢喃从身后传来。

“什么？”谢炀问。

他大概是没醒，只知道重复那一句：“花……把花，带回去……”

谢炀突然想起了他此行的目的，怒道：“都什么时候了！”

“花……”

“好好好。”

远处，由江疏雨布下的五叶梅花阵已濒临粉碎，好在被戾气养出来的邪祟杀伐果断，加之魔兵做辅，不一会那花妖便大片大片的涣散，化成元身落下来，这其中只有一朵被谢炀接住，其余全都渗进了土里……

熙攘退去，天空露出来本来颜色，头顶乌鸦盘旋，这次他们是真的出来了。

一挥手驱散魔兵与邪祟，谢炀飞也似的往回跑，一边小心着背上的江疏雨，一边偷偷往他身体里注入灵力……

第二次了，这已经是江疏雨第二次为他受伤了，他亲眼看着，却半点都没觉得舒畅。那支箭明明是冲着他来的，为什么江疏雨那么傻，难道他真以为自己铜墙铁壁，无坚不摧吗？

“汪汪汪！”

路边草丛里，突然钻出来一只猫，嘴里嚼着只干巴巴的鸟翅，灰不溜秋的，毛发上沾满枯枝败叶，一开口就是狗叫。

谢炀：“对不住了花姐，等咱们回去了，小鱼干你要多少有多少！”

“呜……”

花花似乎也知道情况紧急，几下把那燕翅嚼巴嚼巴吞了下去，回身赶在前方为两人带路。

浓雾渐起，谢炀隐隐看到一座桥立于不远处，他动了动后背，将江疏雨吵醒：“师尊，别睡，快到福安桥了！”

过了桥就是人来人往的汾舟城，必有不少药修盘踞在此。

可江疏雨却像听到什么可怖诅咒一般慌乱起来，用苍白无力的手指攥紧谢炀的领子，有气无力：“别走桥……别走桥……”

谢炀：“开什么玩笑！过了桥你就有救了！”

“别……我死不了……”

话没说完，江疏雨急的开始挣扎起来，谢炀只得被迫调转方向，轻轻把江疏雨往上带了带，他道：“好好好！我不走桥！你别挣！”

“花姐，找其他最近的路！”

“汪！”


第四十章 小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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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找到一条破烂的好像几十年没有人走过的木桥，还不待踏上去，忽然，一把飞镖从远处飞来，蹭着谢炀的脸颊飞了过去。

谢炀本就心急，骂道：“江淼淼！你搞什么！”

江淼淼走错了路，两伙人正好遇上，花花见了他，“汪呜”惨叫一声朝他奔过去，江淼淼见到谢炀背后耷拉着的那条系着仙师服护腕的手，再加上自己的猫几天不见就搞成了这幅鬼样子，就对梦里所见的更加相信了。

“你做了什么！”

他甩出“无顾”，俨然是一副不说清楚就不让走的模样。

谢炀：“你吃错药了！他没对我做什么就不错了！给我闪开！”

说着，不管江淼淼让不让都冲了过去。

老旧的桥梁在被他踩过以后彻底断裂，掉进滚滚流水之中，江淼淼准备跟他硬碰硬，后腿倏尔让人一扯，刚好退开了一步，让谢炀给跑了。

江淼淼急道：“花花！”

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汪汪汪！”花花急促地叫了几声。

“不是他干的？”

江淼淼见谢炀背着江疏雨愈走愈远，急忙赶了上去，想看看江疏雨的伤势或者是问问情况，可往日里吊儿郎当，抽几鞭子都不一定能抬个腿的人此时却快的惊人，哪怕江淼淼已经卯足了劲，能看见始终都只有一个背影。

跟着这背影，他们跑过汾舟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一路上侧目而视的的人不少，谢炀背着人一路狂奔，心里就只有“回去”这一个念头。

他动用了灵力，很快就到了黄粱阁前，人还没进去就叫：“出来个人帮帮忙！”

“这是怎么了！”

茹尘正因江淼淼失踪而打算出去找他，见江疏雨这样，也是吓了一跳，忙朝楼上喊道：“姐！快去请阁主！”

茹渊应了一声，转身碰上了自己打开门出来的江映月。

“何事喧哗？”

茹渊急的说不出话，只把手不停地往楼下指：“阁主，下面……”

江映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下去，刚好看见了正大厅中央的谢炀——还有他身后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的江疏雨。

“这不是江仙师吗？”

”出什么事了？”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甚至路人也凑到门前看热闹，江淼淼回来时，还是好不容易才从缝里挤进来的。

“别挡路！”他怒道。

“药修，有没有药修！我需要一个药修！”谢炀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围的人看过来的倒是不少，站起来认的却真没几个。

江映月道：“先带他上来！”

说着，差人遣开众人，又命茹尘去请药师来。

谢炀点点头，两三步跨上去。

正巧皇甫家的人被外面的躁动吵出来，皇甫厚一推门正想开骂，就见谢炀背着个一身血的人迎面撞了上来，他一个没站住，差点翻出去。

皇甫厚：“哎哎哎！干什么，走路不长眼啊！”

谢炀一把擒住他的手腕：“你是药修是吧！”

虽然用脚想也知道这是个半吊子药修，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皇甫厚一把甩开他：“老子修什么管你屁事！”

两人一来一回，江淼淼怕他跟人打起来让江疏雨伤的更重，急忙道：“先把爹爹抬进去！”

话毕，几个幻修将江疏雨接过去，皇甫厚这才看清楚他背上那人的面目。

“江疏雨？”皇甫厚诧异道，“这，这是怎么了？”

将江疏雨安置好，江映月道：“离药师来还要有一段时间，现在兄长的血被灵力止住了，只是那害他受伤的东西带毒，恐怕得快点！”

谢炀一听，二话不说便把皇甫厚往屋里拖，皇甫厚还是费了好大劲才把他甩开。

谢炀：“你帮我，咱俩的事一笔勾销。”

“你他娘的判官转世啊，想勾就勾你算老几啊？”

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皇甫厚将事情大体猜了个明白。

“哦，”他忽然了然了，靠着橼拦放松下来，“你家师尊能力有限在外边受伤了，你想让我救他是吧？”

江淼淼道：“少阴阳怪气！救不救！”

皇甫厚狠狠瞪他一眼：“你爹就是教你这样求人的？”

总算抓住了这几个人的把柄，皇甫厚不由得高傲起来，不紧不慢地说：“还好在这里多玩了几天，不然这般好戏还看不到了，”

他回过头，瞥了眼蹙眉站在旁边的皇甫周正：“看吧，幸好没听你的。”

“你想怎么样？”虽然对方比自己高大，江淼淼抬头直视着他，一点不怵。

“之前的事，你给我道歉，再磕三个响头，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皇甫厚不再拖延，直接了当。

江淼淼：“你！白日做梦！”

“哥……”

皇甫周正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又被他给瞪了回去。

谢炀笑了一声，把江淼淼阻在身后，“黄公子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江淼淼抬头看向谢炀，有些意外。

皇甫厚道：“姓步的，别以为小爷我不知道前几天是你们给我下的药，正愁没处找呢，你们这是活该！”

说着，瞥了眼花花，狸花猫见势不妙，扭头跑了个无影无踪。

谢炀却笑得更开了。

“笑个屁，有什么好笑的……”皇甫厚被他弄的心里发毛，这人明明是在笑，却似勾魂罗刹一般诡异至极，仿佛勾一勾唇就要取人一条命似的。

事实上他猜的也不差，谢炀现在的确是这么想的。

“我跟你们去。”

这时，沉默许久的皇甫周正突然说道：“事不宜迟，前面带路。”

“你说什么？”

在这之前皇甫厚还没被她忤逆过，一时震惊，猛地捉住她：“你敢！”

“哥，”皇甫周正抽回手，“为医者，理应宅心仁厚，江仙师刚帮了我们药心城大忙，生死危急，人命关天，岂可儿戏！”

谢炀松了口气，收敛了杀意，笑嘻嘻地伸手请道：“姐姐大义，您这边请！”

江淼淼忙牵住皇甫周正往屋里带。

“呸！你算什么东西，别以为你现在在外头有些名声就觉得自己了不起！我告诉你，不管你再怎么努力爹也不会认同你，皇甫家主的位置也永远轮不到你！”

皇甫厚不依不饶，一直追在后面，谢炀进去后一脚将门带上，碰了他一鼻子灰。

“哎呦……看什么看！吃你们的去！”

整个黄粱阁，皇甫厚捂着被撞的通红的鼻子，一阵哀嚎，余下客人静坐在位置上，呆呆地看着他。

也不知是身后的那个随从没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接着便人传人，纷纷大笑了起来。


第四十一章 魔君的一点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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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周正有随身带药箱的习惯，这很好，省掉了再回去拿的麻烦，只见她利索地打开箱子，取出许多装有奇异草药的瓶瓶罐罐和要用的针包，摊开来在床上放好，就要去解江疏雨的外袍。

“干什么？”谢炀一把按住她的手，脱口而出。

皇甫周正停了下来，皱着眉看他：“看看伤势，救人，不然呢？”

接着，她又补充道：“你们都先出去，省得吵到我。”

江映月看着床榻之上脸色煞白的兄长，点了点头先行出去，江淼淼拽了谢炀两下，无奈却拽不动他。

江淼淼：“走啊，是咱们把她叫来的，你忘了？”

两人四目相对，皇甫周正脸上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谢炀这才不情不愿地撒回开手：“你看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江淼淼在后面顺手带上了门。

谢炀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口，时不时想往探头里面看一眼——什么也看不见。

说实话，他刚才一点都不想让别人碰江疏雨，哪怕皇甫周正并无恶意，只是为了救人……可惜他自己又不懂药草和那些药修的玩意，执着了片刻只好作罢。

“早知道就花点心思，把《蚀渊》的后半卷看了就好了。”谢炀想。

以前看《蚀渊》的时候，他学的全是前半卷关于剑气灵力，御魔驱邪的东西，后半卷的幻域观星还有仙丹灵药是一点都没看。

那时他以为自己用不上了。入了魔界，生就是生，死就是死，什么长命百岁，兴盛万载，他没兴趣，也不想要。

可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谢炀伸手抚上胸口，里面有江疏雨舍命换来的鬼擎火——现在……至少是现在，他不太想让江疏雨死了。

哪怕他寻来鬼擎火，是为了彻底消除嚣张戾气。

不是不恨，是没有那么恨了。

“啊——”谢炀越想心里越乱，干脆直接就地蹲了下去，自暴自弃。

江疏雨他算什么，凭什么给颗甜枣，自己就要跟条傻狗似的冲他摇尾巴？

江淼淼一直跟在他旁边，见他焦躁，知他担心，便试图说两句来缓解一下气氛：“你刚才……谢啦。”

“谢什么？”谢炀眼皮都不抬一下。

“就是刚才那事，”江淼淼道，“以前你一见他就跑，我还以为你怕他呢，你是不知道，刚才你的眼神，都不像你了。”

要是在平常听了这话，谢炀不添油加醋地再夸自己几句就不错了，可现在，他实在没什么心情，只得干笑一声：“我不是我，那还能是谁。”

见这招没什么用，江淼淼又咳了两声，问道：“哦对了，你们在乱葬岗撞见什么了？我爹是怎么受伤的？”

不怪他好奇，以前江疏雨都是竖着出去竖着进来，这么竖着出去横着进来的却是头一遭，不免令人称怪。

经他一提，谢炀忽然回忆起花中境里的那支暗箭还有上面刻的魔印，虽说不太可能，但似乎确实是朝他来的。

是有人混在花妖中，还是魔界里有人想杀他？

如果是后者的话，谢炀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还是说前者，那他得罪的人可就不尽其数了……

是说谁知道了他的身份，还是单纯想让他死，不得而知。

查是一定要查的，他吃不进这个哑巴亏，可是从哪儿开始查起又是一个问题。

“对了，”谢炀猛地站起来，“阿旁……”

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

“你发什么呆啊？”江淼淼见他许久不做声，扯了扯他的衣角。

谢炀反应过来，说道：“哦，我们被花妖困住了，你以后离鬼擎火这种东西远一点，知道吗？”

“花妖？鬼擎火？”江淼淼的眼睛倏地一亮，“你们找到了？”

谢炀点点头。

江淼淼：“给我看看！”

“去去去，”谢炀不耐烦道，“我刚才说的话你权当放屁了是吧！”

正说着，两人身后的木门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皇甫周正推开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谢炀：“怎么样？”

皇甫周正低着头，将药箱缩成巴掌大小，放进袖口：“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能好。”

不远处的江映月听完，松了一口气，招呼茹渊道：“去叫茹尘回来。”

“只是——”

皇甫周正冷不丁一开口，弄的人心又提了起来，她仿若未见，斯条慢理地整理好衣袖，继续道：“只是江仙师伤口上有魔界的毒……还好我带了药。”

谢炀：“姐姐，一口气说完好不好啊，吓死人了。”

说完，便侧身过去与江淼淼争抢着看江疏雨。

皇甫周正道：“药不能停，可别忘了。”

“茹渊，照着皇甫姑娘手里的药再抓几份。”江映月对茹渊补充了一句，又对皇甫周正道，“皇甫姑娘真是帮了大忙了，年纪轻轻已有这般修为，以后必不可小觑。”

皇甫周正笑了笑：“江阁主哪里的话，我只提供了点药，是江仙师自己躲开了心肺处，若是真不小心，恐怕挺不到回来。”

江映月：“不管怎么说，这次算我江家欠你的，日后若有事，烦请说话。”

皇甫周正点点头，只当她在说客套话。

江疏雨躺在床榻上，冷白色的上身缠了一圈又一圈绷带，他呼吸平稳，似乎是睡着了。

江淼淼打一进来就趴在床边看他，反而是谢炀坐立难安。

他不敢静下来，只要一静下来脑子里不是前世恩怨就是今生仇恨，故而他一会为江疏雨拉拉被子，一会跑到桌边喝那些凉透了的茶水，总之就是不让自己闲着。

他有感觉，自从在花中境驱动了一次邪祟后，身体里的戾气又企图重新控制他，蠢蠢欲动了起来。

中途江映月把他叫出去问了一些在花中境里发生的事，谢炀有增有减地刚一说完，愁云就浮上了江映月的眉梢：“难不成魔族的人知道兄长要毁掉嚣张，因而才有此所动？”

谢炀摇摇头，踟蹰了一下，问道：“师尊他……为什么要毁掉嚣张？”

江映月不动声色地把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才道：“也难怪，你年小，可能对魔君没什么概念。”

谢炀忙说：“知道知道，谢长留嘛！”

江映月：“他以前是兄长的弟子，平日里古灵精怪，但也不讨嫌，可是后来有一天他突然性情大变，不知是何因由，古道坡一战后，我兄长杀了他，却发现他的剑有自我意识，且在谢长留死后一并失踪了。兄长怕留后患，所以一边找剑，一边四处搜寻镇压之法……”

果然……

他也怕我会起死回生吧……

后面的话，谢炀没怎么听进去，等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里，江淼淼已经趴着睡着了……

他把江淼淼抱起来送回屋，途中没看江疏雨一眼。

虽然早就知道，但是经过他人之口说出来，却好像更残忍了，就像是一层皮没掉之前觉得还能忍受，掉了之后露出底下的血肉，就开始觉得疼了。


第四十二章 黄金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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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送完江淼淼出来，谢炀转脸就撞上了阿旁，直接便把愤怒写在了脸上。

“嘘嘘嘘！”

阿旁手上还端着酒水，一时腾不开手来，只得挤眉弄眼，试图让他注意四周来往的人群。

谢炀看也不看，一把揪住阿旁，就近找了间空房甩了进去，然后抬手布下结界，防止声音传出去……

“你行啊你，敢暗算我？”

一脚下去，阿旁吃痛，只得把好不容易才端稳的杯盘先放到地上，以防摔碎了把人招来，他哀叫道：“主人何出此言，阿旁可真是冤枉啊！”

“你冤枉？”谢炀踩住他，“那好，我问你，我走之前用暗里讯音找你，你去哪儿了？”

阿旁忙道：“属下去了魔界，您不是说要找两个兄弟？”

不提还好，一提谢炀心头怒火更胜，狠狠地又给了他一脚：“我还让你等我的话呢，你听了吗！”

这一脚除了解恨，实际也有报复的成分在——谁让他以前总顶着自己的名号四处行凶来着。

阿旁道：“主人！阿旁是在等啊！您不发话阿旁怎敢轻举妄动！”

谢炀：“呵，你可没少妄动。我问你，本君打开冥河门那天，你在哪儿？”

阿旁：“事情办完，属下就回了黄粱阁，唯恐出去的时间太久皇甫厚会起疑，主人！您要是不信，问问皇甫厚就是！”

他语气诚恳，不像是假，谢炀想了想，这才收回脚，坐到桌旁的椅子上：“你可真会挑人。”

他口干舌燥，便随手取来茶壶往嘴里一倒……空的。

阿旁眼尖，忙取来本应送到皇甫厚房里去的酒水替他满上。

谢炀：“滚回去趴下，让你起来了吗！”

“是是是……”

清冽的酒香入口带着甘甜，谢炀连喝两盏，这才道：“江疏雨受伤了，这事你知道吗？”

阿旁俯下身子，头埋进臂弯：“方才听皇甫厚说过。”

“好，”谢炀往后一仰，翘起两郎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支魔族的箭，本来是朝着我来的，这你知道吗？”

“啊？这……”阿旁听完，焦急起来，几次想起来，看了看谢炀的脸色又趴了下去，“这可不是属下让人做的，再说……对阿旁又没什么好处……”

这倒是句实话，魔族的那群废物还等靠着他重振雄风呢。

但也不排除有人想除掉他，自立为王，毕竟他死了的这些年，魔界的事早抛的一干二净了。

谢炀自顾自喝着酒。

皇甫厚那小子真是家大业大，这等上品有钱都不一定买的到……

片刻他道：“滚起来吧。”

滚起来是怎么起来？

阿旁没敢问，索性在地上滚了一圈再站起来。

“主人觉得是谁，会不会是唤灵人？”

谢炀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魔族的东西多了还是少了，该是你大总管最为清楚……”

不管是谢长留还是步久留，那眼神都一样，美丽，妖异，如同烈焰一般，令人心生畏惧。

阿旁手脚发软，挺直了身子才不至于再跪回去：“主人明鉴……阿旁回魔界的机会真的不多……怎么可能……”

“哈哈哈，”谢炀反倒笑起来，伸手扶住他，“看你吓得，那帮子修士还在附近呢，我总不至于在这儿杀了你。魔箭的事你帮我查一查，大总管总不会连这点小忙都不帮吧？”

阿旁擦净额头上的汗水，连连道：“自然，这是自然。”

“说说吧，”谢炀放下腿，正经起来，“魔界最近有什么事？”

阿旁：“没有啊……”

突然，他又道：“对了！几日前青行来报，说是在北海发现了一本叫《万物杂谈》的书，上面记载了许多野记杂谈……主人您猜，发现了什么？”

谢炀一抬手：“找抽是吧！”

阿旁缩了缩脖子，见那掌没落下来才敢说：“黄金瞳能压制您身上的戾气！”

“我当什么呢，这《蚀渊》上也有……”谢炀顿时泄了气。

而且还只是压制，哪像江疏雨啊，彻底除掉戾气的方法都找着了……

“还写了什么？”他又问。

“这……”阿旁搓了搓手，“再就是一些老旧传说了……”

谢炀抬眼道：“关于黄金瞳？”

阿旁摇摇头，踟蹰道：“不，还有……您的魔剑。”

“哦？”谢炀放下的酒杯又端了起来，“讲讲。”

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模样。

主人有令，阿旁怎敢不从，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缓缓道：“《万物杂谈》上写，万年前人魔大战时期，修界有一个修士为了平定四方战乱，痴于造剑，这剑出世后，果然威力无穷，烈邪山一战后魔族被迫退兵三千里，谁知神剑却在这档口出了问题——斩过的人魔太多，上万万魂魄附于剑身，不得轮回，时间一久全成了恶鬼。这剑也没人控制得住了，成了凶剑，那修士本就因为造剑走火入魔，竟生生剜了妻子的眼睛——就是黄金瞳，来镇压戾气……”

谢炀听完，嘲弄道：“神剑变凶剑，说出去真叫人笑掉大牙了，你说这群痴心于剑的修士是不是都有点毛病。”

阿旁点点头。

谢炀继续道：“不过很奇怪啊，你们魔族一度想靠着我的戾气复族，怎么又想起来帮我压制了？”

“……主人这话说的。”

面对谢炀审视的目光，阿旁只得实话实说：“戾气能为主人所用，对我等来说反而是好事，而且……大伙都觉得必要时，可剜了江疏雨的眼睛来试试。”

谢炀沉默地盯着他看了许久，忽地嗤笑出声：“行了，我要问的也差不多都问完了，你该回哪去回哪儿去吧。”

阿旁还要再说，谢炀却已经在摆手驱赶他，只得收拾了桌上的空酒坛，行礼告退。

“哎！”谢炀突然又叫住他。

“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是我现在这张脸比较俊啊，还是原来那张？”

阿旁：“……”

什么鬼问题。

“现在的清逸，以前的俊美，都不差。”

谢炀猛一拍桌子站起来：“什么意思，本君以前不清逸？”

阿旁慌张道：“没有没有没有，阿旁的意思是各有各的好处！”

“你……”

谢炀还想再问，门却在这时“哐当”一声，被暴力打开——“阿旁！你死哪儿去了！”

靠，忘在门上加印了……

未等来人看清，谢炀眼中流光一转，计上心头。

他一脚朝阿旁踹去，随着“哎呦”一声，杯盘“叮呤咣啷”到底还是摔了个稀碎。

末了他拍拍手，一抹鼻尖骂道：“狗东西，这屋也是你说进就进的？哼！”

语罢，扬长而去，徒留皇甫厚和头下脚上姿势怪异的阿旁在原地一脸茫然。


第四十三章 酒浓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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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个不满意的答案，谢炀心里如同王八钻灶坑——憋屈又窝火，他在黄粱阁里来回晃悠，就是不想回房，阁里负责收拾的幻修看了他好几眼，似乎觉得他碍事，于是谢炀索性找了个地方坐下。

“小二，整几壶酒过来。”他大手一挥，不一会来了个幻修麻利的将酒上到了他面前的桌上。

谢炀拿起抿了一口，皱了皱眉。

这酒一般，跟皇甫厚的那几壶比差的不是一点两点，特别是先前的酒味还没散去，区别就更远了，但他今天懒得找事，只好将就着喝。

什么借酒消愁，明明越喝越不痛快。

谢炀长出一口气，把满杯酒水放回桌上，看着倒影在里面那个“小白脸”颇不甘心：“居然敢拿命豁，这张脸到底哪儿好了？”

“还有阿旁那小子，本君倾倒众生的本相，在你口里竟就跟这小白脸差不多吗？！”

“江疏雨也是……瞎了眼了……”

一壶，两壶，三壶……他是真喝多了，皇甫厚那酒虽好，后劲却比一般的酒要大许多，甚至一杯就能顶他一壶的量，不一会儿，等谢炀自己叫来的酒也喝完了，他迷迷糊糊，一倒头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

这几天无论是他，江疏雨，还是江淼淼，都够累的，是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可一闭眼脑海里全是江疏雨在花境小木屋里通红的脖颈和身下硬挺的触感，他面红耳赤，忍不住想逞两句口舌之快，刚张嘴就见江疏雨前胸洞穿，倒进自己怀里……等他着急了，江疏雨又猛地抬起头，摸着他的脸眼角带笑，“逗你玩的……久留。”

“步久留……步久留……姓步的！”

再睁眼时，天色未变，谢炀猛地一抬头，朦胧间他看见江淼淼肉嘟嘟的脸近在咫尺，便一把捏住了。

“你叫谁，再说一遍！”

江淼淼刚睡了一觉，此时神清气爽，见谢炀趴这里挡人生意，就想将他叫起来，谁知刚过来就发现这人酒气熏天，还如此不清醒。

“疼！”

谢炀：“快说我好看！”

“这什么问题？你是个娘们吗？”

江淼淼的脸被大力捏变了形，他用力挣扎，好不容易脱困，正想顺嘴回句“一般”，忽然想起来江疏雨还是他背回来的呢，于是临时改口，敷衍了一句：“好看好看，步哥哥你真好看。”

“嗯？”

谁知谢炀却没想象中那般高兴，甚至脸色一变，腿脚一蹬，大声喝道：“好看个屁！”

江淼淼吓得一抖，手里失了力气，粥碗点心撒了一地，引得邻座的宾客纷纷侧目。

“你有病吧！”

他几次想发火，又碍于面对的是个醉鬼，只好气呼呼地蹲下，一边收拾一边嘟囔。

“臭酒鬼……混蛋……”

不远处的茹尘听见声音忙出来看，见是江淼淼，便道：“别扎到手，你先放着，我去拿扫把。”

江淼淼应了声，却依然蹲着在捡地上的碎片，生怕耽误了别人走路。

那醉鬼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见江淼淼在捡碎片，自己也捡，可惜看什么都重影，捞了半天也没帮上什么忙，江淼淼只得先拉他起来：“你没听茹尘说会扎到手吗？臭酒鬼……一会我告诉爹爹，有你好看的。”

他说了半天，谢炀却只听见了一句“告诉爹爹”，于是抬头问：“江疏雨醒了？”

“醒了，”江淼淼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他，“不然我粥端去哪儿，都怪你，又要让后厨重做了。”

一嘴酒气，臭死了。

“那好……”谢炀又只听了半句，摇摇晃晃地就往楼上去……

江淼淼这边低头找其他的碎片，听见背后好久没声了回身一瞧，才知道谢炀又不知跑哪儿去了。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他叹口气道，“费劲！”

再回头，眼前却多了双白嫩嫩的小手。

沿着这双手往上，就见皇甫成凰正用小手捧着几片瓷片，羞答答地递给他。

“我跟你一起找好不好？”她恳求道。

江淼淼脸一红，拒绝的话突然说不出口来，只得点点头，说道：“那你帮我看着。”

这边谢炀已经站到了江疏雨的房前，被酒浸泡过的脑子里想的全是：“大不了我直接问本人去！”

大手刚拍几下，那门就自己开了，他跌跌撞撞越过门槛，一抬眼见江疏雨身上缠着白布坐在床上看着他问：“射箭的人找到了吗？”

谢炀不答，两三步跨过去，一巴掌按在他头边。

“喂！我问你……”

江疏雨鼻翼微动，皱眉道：“你喝酒了？唔……”

谢炀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伸出食指：“嘘——”

江疏雨：“……”

“听我说就好，”谢炀捧住他的脸，“……我与师尊，是不是初相识？”

江疏雨一怔，沉默了好久：“为什么这么问？”

“谢炀自以为他是默认了，又问：“既然是！为何要舍身相救，你我不认不识，我打一开始就不想做你弟子，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江疏雨看着他：“所以我给了你很多机会。”

他也许迟钝，可是又不瞎，谢炀刚来的时候，“想走”两个字都快写在脸上了，他让他下山取“降妖除魔榜”，在药心城与他保持距离，放他一人在白玉殿外，又何尝不是助他离开。

“但是你没走，我身为师尊，保护你理所应当。”

“噗哈哈哈哈……”想听到什么有趣的话，谢炀松开江疏雨，双手撑着床沿大笑起来，“您可真是慈悲，凭声‘师尊’就能豁出命去为我挡箭……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对所有的弟子都这么好啊？师尊？”

他咬紧后槽牙。

“江疏雨，我讨厌你。”

长留……

男人明明是笑着的，目光却如一潭死水，逐渐与他十年前的神色重合在一起，那时他刚被自己踹下天阶，失望透顶。

江疏雨心中隐隐作痛，悄悄抓紧身下的床单才不至于被他看出来。

”我只有你一个徒弟。“

他眼神真挚坚定，谢炀看了却更加难受。

”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啊……“

谢谢你找来别人代替我，谢谢你把我忘的一干二净。

仿佛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谢炀一头栽进被子里，眼皮逐渐沉重，几次抵抗，最终还是忍不住合眼睡去。

房里重新归于平静，刚才发生的一切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水中，荡起的涟漪片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江疏雨垂下眼帘，这会儿才敢正视着他，摸一摸他毛茸茸的头发：”睡吧，阿炀……“

这一觉谢炀睡的很沉，平日里彻夜纠缠着他的梦魇没来，许多不属于十年前的画面一幕幕闪过，他就像一个影子跟在江疏雨身后，拉着他的衣角恳求：“我不想走，地狱没有你，我会怕。”

恍惚间，似有清风拂面，带着湿热的空气温柔而小心地停留在他干涸的唇上，许久，才离开。


第四十四章 桂圆红枣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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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疏雨受伤卧病在床到致意要回凇鸣城，拢共就十几天时间。

打那天一觉睡醒后，谢炀把头天发生的事都忘了个干净，只知道江疏雨定了新规——非必要饮酒，一律丢进不冻泉。

“噫，”想到那冰冷刺骨的河水，谢炀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真这么说的？”

江淼淼道：“那还能有假？你都不知道你干了什么，耍起酒疯来打了人家一个白玉盘一个红玉壶，两个青瓷杯还有一个溪河碗，要不是都知道你是江仙师的弟子，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谢炀：“有那么夸张吗？”

他顿了一下，小心稳住了手上的托盘——那上面放了碗桂圆红枣粥，是他专门去后厨做来给江疏雨补血的。

“怎么没有。”

谢炀：“那我没干别的什么傻事吧？”

“我怎么知道，光这一件就够蠢的了。”推开房门的间隙，江淼淼余光看见皇甫成凰正站在过道另一边朝他招手，便把捧着的茶壶放到谢炀的托盘上道，“你先进，我一会儿就回。”

谢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对上皇甫周正的目光，于是了然一笑，朝她点点头就推门进去了。

岂料一进门就气的够呛，江疏雨那家伙，居然只穿中衣就下床了。

“你干嘛呢！”谢炀道，“还擦剑，剑比身体重要吗！”

江疏雨委屈道：“溅上东西了……”

“砰”地将托盘放在桌上，谢炀从床角扒拉出江映月差人送来的外袍扔给他，又大步跨到床边将窗户带上：“马上就要入冬了，最近整日阴天，你一个伤者，就是不怕生病，我和淼淼还怕你传染呢！”

江疏雨想说不比长留，但见谢炀一脸气急，动了动嘴，终究没说出来，他老实地将衣服披在身上，应道：“哦。”

“这么大的人了，连怎么照顾自己都不会，”谢炀越看越来气，走过来把剑收走，换了那碗热粥替上，“我给你擦，你吃饭。”

说完另一手捞起手帕，不再理他。

方才没觉得，直到热粥入手，微烫的瓷片紧贴着皮肉，冷气被一激，散出体外，江疏雨才觉出冷来，他往那粥里一瞧，桂肉糯米之中几颗红胖子似的干枣浮在粥中，倒挺可爱。

谢炀背对着他擦剑，没往这边看，江疏雨这才小心翼翼地端起来闻了闻，又抿了一口——不是甜的，但是很好喝，热乎乎的……

半晌，谢炀舒出一口气来，转身见桌上的碗见了底，便问：“怎么样，好喝吗？”

江疏雨：“嗯，很好喝。”

谢炀得意地笑起来：“还是你会吃，以后常给你做！”

话音刚落，他自己反倒一愣，但看江疏雨神色如常，端坐着应“嗯”，大概也是不放在心上的。

“看看，”谢炀把剑递给他，“擦的干不干净，那条花纹的缝隙我扣了好久呢。”

江疏雨接过去却不看，归剑入鞘后清静消失，他又提起了那个未解决的事：“阿炀，我们回凇鸣吧？”

黄粱阁二楼过道上，笑笑不停说着近日见闻，一个故事翻来覆去地说上好几遍，江淼淼意外地没感到烦躁，反而有一搭没一搭地偶尔接个话，直到他注意到皇甫周正的目光。

江淼淼：“怎么了？”

皇甫周正：“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们呢。”

就他前几次的表现来看，似乎就是这样。

江淼淼脸一红，道：“嗯……那是以前……”

皇甫周正道：“不过半月，怎么就成了以前了？”

“就是以前，”江淼淼犟道，“我们小孩子都是这么算的，一天就是一年，一年就是一辈子！”

有时候第一眼也未必就是那么回事，一番接触下来才有结论，像笑笑不是被他那个嚣张跋扈的爹宠坏的小丫头，皇甫周正也从没有像别人一样嘲笑过他的朱砂痣……

虽然有江疏雨在，别人不说，也会从眼神中流露出来。

想着，江淼淼抬手摸了摸眉心，缓缓道：“其实我过来，也不全是为了笑笑。”

他说的很小声，可皇甫周正还是听到了。

“难不成也为了我？”皇甫周正一指自己，笑道。

江淼淼却点点头，认真地看着皇甫周正。

“要不……”他有些不好意思，“你来长留山吧。”

皇甫周正一怔：“为什么？”

笑笑在一旁自娱自乐

江淼淼憋了半天，才说：“你好像过的不开心，”

他年虽小，心却敏感。

“我那个师弟说，凡人多则百年而已，在有限的日子里得拼命为自己活。不开心就走，天大地大，好玩开心的地方多了去了。”

明明是药修天才，却不被亲爹正视，她更像是皇甫厚的一个佣人，一切以他为中心，卑微到泥土里……

“你是不是觉得我多话，”见皇甫周正没什么反应，江淼淼挠了挠头，“我也只是……算了，我不说了。”

“没有。”

沉默片刻，皇甫周正摸了摸他的头：“你师弟说的对，只是从小到大，我从没想过人可以为了自己而活，怎样去活，这题对我来说太难，你得让我好好想想……”

这时，笑笑忽然跑了过来，小声喊道：“我爹回来了！”

江淼淼一惊，探头望下去，就见皇甫厚正踏进阁里，后面还跟了几个大包小包提着药草的随从。

他匆匆道：“你要是想好了来就是，我爹爹很好的！”

然后火速逃离现场。

不是他怕，两人见了一准打架，但今时不同往日，一来江疏雨身上有伤他不想给他添乱，二来皇甫厚再不好也是笑笑的亲爹，所以说不如避着，对双方都好。

“小心点！”

等江淼淼挤进人群里不见了，皇甫周正重新看了眼隔着一扇窗外的海阔天空，对笑笑道：“走吧，回去。”

“我回来了！”

“哎呦！”

一推开门，双臂张开挡在门后的人冷不丁被一撞，后脑勺上顿时起了个大包。

谢炀捂着头刚想骂呢，见来的是江淼淼，一秒变脸：“呦，师兄回来了，刚才干什么去了？”

明显是揶揄他。

江淼淼面不改色：“我学师弟，出去教化世人了……你头没事吧？”

谢炀：“没事。想不到你还有如此远大抱负，孺子可教。”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江淼淼绕开他，这才看见江疏雨拎着行囊站在后面，一脸无奈。

“这是……”又要那个什么吗？

谢炀叹了口气，点点头：“别人不说，先教化教化你爹爹，他又赶着要回凇鸣城，你要是也不行，我们合伙把他捆起来算了……”

江疏雨：“……”

“爹……”江淼淼试探着叫了声。

江疏雨：“耽搁太久，不好。”

江淼淼：“那择日？”

“择日不如撞日。”


第四十五章 白玉殿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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凇鸣城最近的天气也不怎么好，黑云密布，灰暗阴沉，像一张黑洞洞巨口，雷电在其中忽隐忽现，酝酿着一场将要来到的风暴。

这时候，就连雪也不是那么纯白了，纸灰似的洋洋洒洒到处都是，怪异至极。

狸花猫甩甩皮毛，把落在身上的雪抖到地上，喵呜一声跳进江淼淼怀里，找了个舒服地方窝着闭上了眼睛。

回城之前谢炀给它喂了次小鱼干，总算把它的“口音问题”给想了起来。

谢炀在江疏雨身后不情愿地跟着，说道：“不就是朵花吗，这么着急干什么，托个人送回来不就好了……”

是的，他和江淼淼——甚至是江映月，三个人一起劝都没能让江疏雨留下，时间拖得越久江疏雨越坐立不安，生怕这鬼擎火会有枯萎的一天，却不想想自己的伤口会不会重新裂开。

江疏雨道：“鬼擎火不是一般花草，别人我不放心。”

说着，几人已走过漫漫长阶到了白玉殿外，两个高大守卫手持长矛屹立大门左右，见来的是江疏雨，并未阻拦，倒是谢炀要跟进去的时候突然放下矛来拦住了他。

谢炀指着江淼淼：“哎！都是江仙师的弟子凭什么这小子能进我不能进？就因为我不是他亲儿子呗，你们凇鸣城这什么规定？！”

守卫充耳不闻，依旧保持着阻拦的姿势。

直到江疏雨回头看了眼，对那两个守卫道：“放他进来吧。”才收回长矛。

“白痴一个。”江淼淼翻了个白眼，将怀中的狸花猫放在地上，一拍它丰满的猫臀道：“花花你先回山上，我们见完师祖就到。”

不能让它进去，他可记得花花眼馋温余眠那两只云斑鹦鹉好久了……

“喵……”

花花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连甩了几下尾巴，一纵身往长留山的方向跑去，转眼不见了身影。

白玉殿里温暖如春，那两只鹦鹉果然还在，只不过胖的更胖，瘦的更嶙峋，垂头丧气地站在高处，见有人来眼皮也不抬一下。

“珍儿，”温余眠合上扇子，起身往阁顶走去，“跟我来。”

看来是已经知道他们寻到鬼擎火的消息了。

谢炀这些日子“接触”的都是幻境里的温余眠，乍一见到真人还挺不自在，暂时没法把这一城之主和昔日青涩的修士联系在一起，再看那江疏雨，从始至终安之若素，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全当没发生过。

“真是仙师，够能装的。”谢炀无不在意地想。

通往白玉殿顶的路漫长且无聊，谢炀只能把目光放在沿途墙壁摆放的牌位之上，一排又一排，摆放的如山高，他前世没进过白玉殿，但听其他的师兄弟们说过——这些牌位属于那些修得真仙永登极乐的修士们，人不在了，只留了这么个木头做念想。

无聊之下，他大略地看了起来……

王筝……柳十八……梁玉林……秋辞安……

秋辞安？

总算看见了个比较熟悉的名字，谢炀忽然想起还听过的一个传言：

相传在凇鸣城深处有一处仙境，名叫凤凰域，域内天梯可直通仙界，是修士成仙后的第一个必经之地，但对于犯了过错的上修来说，凤凰域却是一处苦地，不仅永远出不来，还会被制成傀儡永守此地。而这凤凰域的域主，就是秋辞安。

“凤凰域……原来还真有这个地方。”谢炀想。

“怎么才到？”突然，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似乎有些不耐烦。

谢炀听见这声，直接把牌子丢了，往江疏雨身后躲了过去，心里格外后悔刚才为了面子非要进来。

“怎么是他？”

江疏雨道：“出了点事，耽搁了。”

这人双手抱臂，手臂上的肌肉将他暗紫色的修袍撑的高高隆起，视线带着审视，居高临下地扫过每一张脸，半晌才道：“哼！带着两个拖油瓶，难怪会耽搁！”

灵剑山庄的冀如仇，哪怕面对的是江疏雨也分毫不客气。

温余眠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好不容易见次面，何必一上来就唇枪舌剑。”

说罢，又对江疏雨道：“前些日子嚣张突发了点小动荡，我叫冀庄主来帮衬着，放心，没事了。”

“是我晚了。”江疏雨道。

冀如仇重重“哼”了一声，目光从江疏雨脸上移到江淼淼身上，江淼淼悄悄撇了撇嘴，抱拳道：“师叔。”

冀如仇：“嗯。”

“嗯？”他眉头一皱，目光又重新返回江疏雨身上，一指他背后露出的半截脑壳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脑壳缩了缩，尽量减弱了自己的存在感。

江淼淼回道：“是步久留，几月前灵典大会上我爹爹新收的那个徒弟。”

“呵呵，”谢炀干笑一声，只得从江疏雨身后出来，“师……叔？”

他不大想跟冀如仇见面，自从十几年前他杀了他义父之后，这冀如仇就整天满世界堵他，两年来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战役中就有一百八十八个是冀如仇挑起的，缠人的紧，害的他不管干什么，只要知道冀如仇在附近就躲，都养成习惯了。

冀如仇眼睛一眯，盯着他端详了许久，就在谢炀以为他认出自己，连逃跑路线都划好了时，总算开口：“江疏雨，这就是你那天赋异禀的新弟子？看着和前一个一样，都像个棒槌，你长留山到底会不会收徒？”

谢炀：“……”

江疏雨：“与你无关。”

冀如仇：“狗咬吕洞宾！”

说罢，两人谁也不理谁，白玉殿顶一时沉寂起来。

温余眠甩开扇子，无奈地将话题拉回正轨：“珍儿，花呢？”

“在这儿，”江疏雨从腰上解下一个乾坤袋，放到温余眠手里，“里面有种妖，会放箭。”

温余眠惊奇地点点头，领着众人往殿顶中央走去……

谢炀看见了魔剑嚣张，虽被层层枷锁封印着，可还是能与他产生共鸣，这直冲心底的颤动，令人无法自拔地深陷其中。

忽然，他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悲愤，嚣张之中的鬼魅邪祟哀嚎不已，原来是温余眠将鬼擎火拿了出来……

花依然红的诱人，没有出现江疏雨所担心的干枯缺水的问题，反而一感应到嚣张的煞气，便轰然升起大火，如海南石碑上所说无二，似乎真的在与之抗衡。

剑与花相遇，戾气蹭地窜出数丈，温余眠无灵力傍身，被弹出数米，幸而江疏雨一直在他身后盯着护着，才不至于摔的太狼狈。

谢炀却一瞬间被拖了过去。

“瞧，你的仇人们都在呢……”

“拿起我……杀了他们！”

“如果这世间只剩一人对你好，那应当是我。”

“阿炀，跟我走吧，你我天南地北，想去哪儿就去哪……”

最后，剑中戾气朝他伸出手，竟长了一张与江疏雨一模一样的脸……

“师尊。”

在剑中冤魂的控制下，谢炀双眼通红，近乎痴迷地缓缓朝嚣张走过去，他伸出手，想拥抱那久违的人剑合一的滋味。

“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忽然，身旁的冀如仇大喝一声，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第四十六章 回忆中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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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簌簌地下着，大如鹅毛，在晴朗的天空下反射出莹莹水光，这样的天气对长留山来说就算是最好的天气。

红梅小筑外，站着一个身披蓝色斗篷的人，他小半张脸都隐藏在厚厚的斗篷下，看不清面容，单从动作来看，却是鬼鬼祟祟的。

十五岁的谢炀捏着斗篷不让风雪灌进衣服里，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门里瞧，见四下无人，这才悄悄舒了口气出来。

“还好，没人。”

尽管他已经放轻了脚步，可积着层层雪被的地面还是被踩的沙沙作响。

“你在干什么？”

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谢炀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淡唇白脸，一双金色的眼睛神秘不可亵渎。

谢炀故作夸张地连拍了几下胸口，打着哈哈道：“是你啊师尊，怎么在房顶上站着，不冷吗？”

江疏雨：“不冷。”

他同样也穿了件斗篷，只不过雪白雪白的似乎与这天地为一体，因此谢炀才没发现他。

从房上跳下来，江疏雨问：“你去哪儿了？”

现在是下午，从昨日晚饭过后他就没见过谢炀，“下山了。”

不是问句，江疏雨笃定地自答。

“……”谢炀的身子一僵。

昨天他没经江疏雨同意就跑出去玩了，直到这时才回来，也难怪江疏雨会亲自在这儿等着捉他。

谢炀：“呵呵，昨儿看见一只雪羊跑过我的窗前，这不是想捉来给师尊补一补嘛……”

“胡言乱语，”江疏雨皱了皱眉头，“罚你……”

没等说完，谢炀就“嗷”地抱住他的手臂，又晃又蹭，不时抬起闪烁着泪光的桃花眼，哀求道：“我错了师尊，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师尊，别罚我站木桩了，你看，手都冻红了！”

说着，他伸出双手去让江疏雨看。

江疏雨瞧了一眼，说：“又诓我，这分明就是在外面冻的。”

话虽如此，但冻得指尖通红不假，他语气明显动摇，谢炀便乘势追击，委屈巴巴地说：“这罚就算了吧……”

江疏雨：“规矩就是规矩，你不想挨冻，那就去抄《清静经》，一百遍。”

谢炀：“……”那还不如站木桩呢。

“师尊……”他还想再说，但看江疏雨目光冷硬，只好作罢。

悻悻松开死死缠住江疏雨胳膊的手，他小声嘟囔，“真没劲。”

“二百遍。”江疏雨头也不回。

“师尊！”

在路过铅华池的时候，他意外看见有人正坐在亭中仰头大睡，好奇心作祟抻头看了一眼，原来是冀如仇冀师叔。

“冀师叔？他怎么又来了？”

江疏雨摇摇头：“今早就来了，说是有东西要送给你，许是前几天捉妖累着了，睡着了。”

说罢，江疏雨回房取了张毛毯出来，盖在冀如仇身上，转身见谢炀还在，便问：“你还在？”

言下之意：你怎么还不去抄书？

谢炀撇撇嘴，小声道：“我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嘛……”

房里暖和，只待了一会儿谢炀就哈不出白气了。

窗外陡然响起剑声，谢炀百般无聊，将窗打开了一个小缝瞄上一眼，就见江疏雨正手持银剑，雪中练剑。

人人都说江疏雨怎样不好，却在剑术上挑不出半点毛病，谢炀觉得江疏雨那里都好，只是离万人敬重差了那么一个机会。

最终他还是耐不住寂寞，拿着笔墨纸砚跑进了亭里。江疏雨看见了也没作声，想来是已经不生自己的气了。

剑风横扫，雪花纷飞。

当一个人认真做某件事的时候总能忘掉世间所有的不愉快，江疏雨常常沉浸其中，不晓时间，不知日月，还是谢炀突然叫他，他才反手收了剑。

“嗯？”

谢炀坐在亭里一脸笑意，招招手非要江疏雨过去：“来嘛，师尊！”

无奈，江疏雨只好过去，却见谢炀捏着一张纸挡住了冀如仇。

“干嘛？”

“当当当！”

谢炀得意洋洋地收回纸，映入江疏雨眼帘的是冀如仇熟睡的脸庞，只是不似往日俊俏，干净宽大的脑门上人为地画了个“王”字，又在眉毛和嘴唇上面多了两条粗粗的胡须，就连鼻翼上也不能幸免……像只长了络腮胡的大老虎。

意识到自己差点被逗笑，江疏雨忙低头掩饰了一下，说：“他会生气的。”

“哈哈哈哈哈哈……”

谢炀却毫不遮掩，夸张地拍着桌子笑了起来。

那睡梦中的冀如仇总算被震了起来，眯起朦胧的睡眼，喃喃道：“嗯？”

这是在笑什么呢？

谢炀见他一副憨态，也不答话，捂着肚子笑得差点从凳子上翻过去。

江疏雨扶了他一把，嘴角微微上扬，亦是不言。

冀如仇着急起来，摸了把脸不解道：“到底怎么了，江珍？”

江疏雨这才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他，简短道：“脸。”

“脸？”冀如仇把手拿下来一看，乌黑一片，顿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猛然站起来跑到铅华池边，只见脸上黑乎乎的一片，已经看不大出原来画了什么，但肯定挺丑的。

谢炀还不嫌事大，止住笑声提醒道：“我一开始画的可是老虎，是你自己摸花了！”

“谢！长！留！”冀如仇直起身，咬牙切齿，一字一句。

谢炀见势不妙，拔腿便跑。

“小兔崽子，我看你是不要命了！”冀如仇在后面追着，时不时从地上捞起把雪攥成球扔过去。

谢炀轻功极好，这几下都没砸中：“师叔我错了，别追了！”

嬉皮笑脸，不像认错。

冀如仇穷追不舍，谢炀跑了半天又在外面玩了整宿，顿感脱力，一溜烟躲到江疏雨身后，只探出个脑袋来：“有本事你连我师尊也打！”

江疏雨：“……”

“小兔崽子体力怎么这么好……”冀如仇身上热的冒汗，摘下头上的毡帽给自己扇了两下，又招呼谢炀：“去，给我倒杯水！”

谢炀这次倒是老实去了，回来之后也不碰他，直接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在了桌上。

冀如仇不甚在意，端起来一饮而尽：“看看你收的这徒弟，没大没小，早晚有一天要以下犯上！”

江疏雨无奈地摇摇头，谢炀则笑嘻嘻地探头反驳：“我师尊这么厉害，谁敢以下犯上啊！”

冀如仇气呼呼地“哼”了声，低头解开外袍，对谢炀道：“你过来。”

谢炀不大敢，但江疏雨却扭头注视着他，每当这时，他胆子就会大些。

“干嘛？”

冀如仇里衣上还有个口袋，口袋底下一耸一耸的，须臾，探出来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猫！”谢炀万分惊喜地将之抱过去。

是只狸花猫的崽子，小小的一只能直接捧在手心里，嘴还是粉色的。

冀如仇看到他的反应，满意地点点头：“昨日除妖的时候捡的，左右没地方放，本想赠你，如今看还是算了吧。”

谢炀脚下一滑窜出去，抱住他的大腿：“我错了！谢谢师叔！”

冀如仇：“现在知道还是做我灵剑山庄的弟子好了吧。”

谢炀：“并不。”

“……”

谢炀抱着那小东西，喜欢的不得了，平时师尊都不让把这种活物往红梅小筑里带来着。

师尊……

他一回头，果然撞上了江疏雨冰冷的目光。

江疏雨瞥了冀如仇一眼：“难怪掖着藏着。”

目光不善，冀如仇慌忙装作没看见：“咳，长留山就你们两人，怪荒凉的，这小东西没事也给你解解乏嘛。”

见江疏雨默不作声，冀如仇冲谢炀挤挤眼，谢炀马上了然：“养吧师尊，大不了我自己负责。”

江疏雨道：“朝来夕去的东西长留山不留。”

“可是师尊，”谢炀把狸花猫举到江疏雨面前，“他和你一样是金色的眼睛唉，你俩八百年前是一家！”

见江疏雨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黑，冀如仇忍不出”噗嗤“大笑出声，那笑声乘着长留山风雪，飞了好远好远……


第四十七章 骤然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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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命了！”

随着冀如仇的一声大喊，谢炀被推到一边，他面色茫然，还沉在过往中没有出来。

冀如仇输送了一道灵力给鬼擎火，朝江疏雨喊道：“你说的那个什么花妖呢？”

“在里面。”江疏雨木着脸，神色凝重地朝前张开五指，同样是输送灵力，却打在了嚣张剑上。

顿时，魔剑发出阵阵嗡鸣，戾气如惊涛骇浪般乍然迸发，江淼淼见势不妙，放出一道屏障想要护住自己和温余眠还有谢炀，可惜那戾气实在太凶，没一会就把屏障震碎了。

江淼淼随即被震飞，后背与地面相撞，“砰”地一声十分实在。

“咳……”

疼。

“躲好！”江疏雨喊道。

温余眠忙扶起江淼淼朝江疏雨道：“你忙你的！”

说着，一溜烟躲在了鼎后面。

“哎，”温余眠背靠大鼎，舒了一口气，甩开折扇扇了两下说，“这鬼擎火还真是不容小觑。”

谢炀探出头，看着江疏雨，眉头紧锁：“他想把嚣张戾气逼出来？”

另一边，因为魔剑中的戾气被扯了出来，加之冀如仇灵力护佑，鬼擎火上的鬼气越烧越旺，直到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花中传来一声刺耳的悲鸣，上百只红装银目，手持弓弦的花妖腾空而起，直逼魔剑，发起进攻。

江淼淼也探了个头，一见花妖便惊道：“这么多？不会把白玉殿弄塌吧？”

温余眠被他提醒，垂死病中惊坐起：“这可不成！”

与此同时，魔剑之中的戾气也感受到鬼擎火，竟想脱离剑身上去厮杀，谢炀亦是剑身，体内灵力与之血脉相连，怎能眼看着别人打自己，于是表面默不作声，暗地里悄悄与之抗衡。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江疏雨不把花妖鬼气引入剑中，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难道他不是想让我彻底魂飞魄散？”

邪祟出剑，势如千军万马，千年前的烈邪山人魔大战仿佛重现，一边是冀如仇和江疏雨，一边是谢炀暗自发力，白玉顶殿顿时轰轰作响，摇晃不停，墙上牌位支撑不住，“乒铃乓啷”掉了下去……

温余眠欲哭无泪：“珍儿，为师晓得那鬼擎火奇效了，快收了神通吧！”

江疏雨听罢，瞬时收了灵力，冀如仇却喊：“不行啊！收不回来！”

花妖与戾气融到一起，顿时化为飞灰，虽说它能引出戾气，可就这么点，还是被嚣张占了上风。吞噬鬼擎火以后，不少邪祟溢出，江疏雨拔出清静，同冀如仇的“执恨”一起，将跑出来的邪祟斩于剑下……

谢炀也松了口气，正想歇歇，忽然江淼淼叫道：“小心！”一脚将烛火踢开。

震动太剧烈，他头顶正上方的长明烛裂成两半，一半还在摇晃，另一半直朝他掉了下来。

“小祖宗，你往哪儿踢呢！”温余眠一声哀嚎，差点哭出声。

江淼淼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我不是故意的！”

那一脚不踢倒好，踢了反而滚到窗前的长帘上，火势顺势而起，眼看就要烧到牌位与藏书，江疏雨掐了个决，水汽瞬间蔓延结冰，将那团火给冻了个结实。

江疏雨：“没事。”

冀如仇拍拍胸口：“还好还好。”

台阶边“哐”地一声——一个牌位掉到楼下，与满地木头作伴去了……白玉殿不再摇晃，温余眠却怒道：“给我把这儿收拾好了再走！”

造孽的明明是江疏雨和冀如仇，谁知苦了他和江淼淼。

谢炀停下手上的扫把，对着偌大一个殿里的满地狼藉哀嚎一声：“这得收拾到什么时候啊！”

殿顶，冀如仇看着那铁链封锁之下的嚣张道：“传闻烈邪山之战时，造剑师将死于当年的千万条杀魂囚于了此剑，看来这话果真不假，但你要说这么一块破铁能控制人的心性，那我是决计不信的。心中无尘，何惧鬼神？”

江疏雨捡起一块牌位归置好，头也不抬，淡淡道：“爱信不信。”

“你！”

“哎哎哎，”眼看两人又要争起来，温余眠忙拉住冀如仇，“你俩可别再打坏我的东西了……哎，说来也怪我，如今虽知鬼擎火能引出剑中邪祟，可这花灵威力巨大，区区一朵就坏了我半个白玉殿，能把那邪祟尽数引出的量，该种在哪儿呢……”

“就是，”冀如仇斜了江疏雨一眼，抱臂道，“有人就只会凭空想象。”

江疏雨想过这个问题，所以不难回答：“可以造一个幻境。”

温余眠想了想：“既不伤及凡人，地界还能随心变换大小，的确是个好办法。”

冀如仇：“说的容易，如今修界修练幻术的哪个有这么大能耐，即使是第一幻修——你妹妹江映月也造不了这么大的境吧。”

江疏雨沉默了。

确实，哪怕在花中往事境中，那鬼擎火的数量也还是太少，不消一会便被压制了，想要这么一个地方，去哪儿找呢……

谢炀从阶梯上捡起牌位后潦草擦拭了几下便放回了原位，他心不在此，全跟着楼上三人说话的声音去了。

也不是他小心，只是那江疏雨的伤还不知好了没好，怕刚才那一动又把伤口撑开。

另外比较令他无法忽视的是冀如仇的态度。他和江疏雨从小不打不相识，是彼此唯一的朋友，前世的时候无论逢年过节还是路过，有事没事都要往长留山上跑，怎么现在两人皆有所成，关系倒好像不如以前了？

到底是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还是高处不胜寒啊。

谢炀不想深究，干脆专注于手上功夫，谁知这时跟在他后面的江淼淼却拼命拽他的修服。

“干嘛？”

他扭过头，却见江淼淼一脸急迫，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你看！”江淼淼一把将手里的牌子塞给他，一脸震惊。

“不就是个牌位吗……”

突然，谢炀瞳孔一紧，心身几乎全被这块牌位尽数吸引了去，只见那紫黑色的牌子上静悄悄地躺着三个篆字——江疏雨。

江淼淼：“不是说这儿摆放的全是已成仙身之人的牌位吗？难道……”

谢炀一把捂住他的嘴：“小点声，他不想说可能是不想让我们知道！”

在经历过短暂震惊之后，谢炀心里充满疑问——难不成江疏雨已经修成剑仙了？那他为什么要留世？唤灵人真的是他吗？

谢炀剧烈摇了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反观江淼淼，笑得灿烂，似乎格外兴奋。

也是，任谁忽然间知道自己亲爹成了个神仙恐怕都会如此吧……

不知过了多久，江疏雨从殿顶下来，招呼他们回长留，江淼淼一蹦一跳地跟过去，谢炀却好像失了力气一般，垂头丧气。

白玉殿外，黑云密布，风卷起千堆雪，细密地水珠从空中掉下来，不一会把地面晕湿了一片。

江疏雨画了几道结界充作伞，可即便如此寒风依旧刺骨。

三人紧赶快赶，在踏入红梅小筑的一刹那，天空大亮，接着雷声夹杂着闪电，“轰隆”一声。

谢炀腿一软，直直向后倒去，岂知背上一软，被江疏雨接了个正着。

江淼淼看了，笑起来：“原来你怕打雷啊！”

江疏雨沉声道：“先进去！”

天黑的不见五指，红梅小筑内看不见一只鸡鸭，谢炀蜷缩在卧房的墙角里，抱着上身瑟瑟发抖。

是，他是怕打雷，而且怕的要死。

儿时的记忆随着雷声砸下来，仿佛千万斤重，他想起那些目光和指指点点，亦如闪电……喉咙里那最后一口撑着他活下去的气力也快要离他而去，身体里的戾气与灵力的对弈令他分不清虚实。

这时，一道惊雷惊雷劈下来，明知不是冲着自己，可谢炀还是吓得满屋子乱窜，他感觉眼眶里有湿漉漉的东西打转，此时的他哪儿还有点魔君的样子。

“逃！”他胡乱地想。

也许逃出去就没事了！

手指刚触到门框，就听一个清冷的声音，破开重重雷鸣电击，传入谢炀心底，“是我，别怕。”

江疏雨。

只是想到这个名字，心仿佛就有了归处。

谢炀喘着粗气，靠着门缓缓坐了下去，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沙哑的声音里有他自己也未经察觉的哀求：“别走……”

沥沥的雨打纸伞，门外一阵寂静，慢慢道：“好。”


【作者有话说：下章进入回忆篇(◍•ᴗ•◍)】


第四十八章 前尘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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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谢炀凭着不俗的天分与努力拿到了修士的执剑资格，和凇鸣城一众师兄弟前往距离长留很远的玄光城参加授剑。

玄光城位于整个大陆的西北角，地势平摊，境内最高处是一座叫做“烈邪”的鬼山，传说是万年以前人魔大战时的古战场，其中散落了无数有灵的神兵利器，这些神兵会自己选择想要一生追随的主人。

所以授剑大会表面上是人选剑，实际却是剑选人。

这些剑熬过了漫长岁月，又都是神兵，故而每年被选中的修士少之又少，但落选了的修士也不会空手而归，可以选择明年再战，也可以直接去灵剑山庄打上一把，只要佩带的够久，灵性亦是不输神兵。

无论能不能得到神兵，谢炀都无比兴奋，从得知可以执剑的那一刻他就心跳的厉害，多年来唯一执著的东西就在眼前，仿佛伸出手就能摸的到。

很巧的是，今年凇鸣城护送众弟子来玄光城的导师恰好轮到江疏雨，师徒二人相互作伴，一路上顺风顺水，既无妖魔打扰也无人鬼挡路，也算清闲自在。

于是真正到达玄光城时，离烈邪山开山的日子还有好几天，本来江疏雨在城外寻了家客栈，想将众人暂时安顿在这儿，谁知刚一进去，还没说话，小二抬头看见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差点没吓尿裤子：“妖，妖精啊！老板！”

老板也怕，两人连滚带爬地嚎了几句，便一同躲在账台后面，死活不愿出来了。

江疏雨：“……”

谢炀还想再试试，就听江疏雨漠然道：“算了。”

“哼！”白了一眼龟缩在账台后面的两人，谢炀把刚打算放下的包裹重新甩到肩上，气呼呼地跟了出去。

八月份是一年中阳气最重的时节，这个时间烈邪山的鬼魅能力会有所下降，所以授剑大会也定在这个时候。

有好就会有坏，天上的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也迈不开腿，好容易找到一个去处，却因为江疏雨而进不得，人群中很快就有小声埋怨的：“我说吧，跟着江山主准没好事……”

“我要是闷出痘就怪他。”

“就不会掩饰一下吗，明知道人家怕他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由得对江疏雨又平添了几分厌恶，江疏雨听惯了可以充耳不闻，谢炀却吞不下这口气去，于是回头便凶狠地剜了众人一眼，以示警告。

“……什么呀，这家伙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不就是条狗腿子吗。”

谢炀倒不在意别人怎么说自己，跟过来对江疏雨道：“师尊别生气，你的眼睛很好看，是他们嫉妒！”

江疏雨面无表情，只是拉住他说：“你别乱跑。”

“你们看！那是谁啊？”这时，一个男修说道。

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嘶鸣，马蹄踏起飞沙，谢炀眯着眼睛仔细瞧了会儿，这才看出尘土里面的人是冀如仇，他身后跟了十几匹骏马，正往这边疾驰而来。

“冀师叔！”谢炀远远朝他招了招手。

“吁——”

到了跟前，冀如仇勒住马，笑道：“你小子怎么也不见长？还是那个个儿。”

谢炀气道：“我这还小呢，等再过几年，肯定比你高！”

“哈哈哈哈……好，那我就等着！”

说完，他并不下马，朝后面呶呶嘴，示意江疏雨：“江珍！”

江疏雨点点头：“有劳。”

他翻身上了面前的马，动作轻盈地就好像是落上去的一样。

也不说话，夹了下马肚子，由着那马带他走，留下后面一大帮嗷嗷待哺的小修士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江山主不会要丢下我们吧？”

谢炀选了匹皮色油亮的黑马，拉好了缰绳，对还一脸茫然的众修士道：“上来啊，你们口中的‘大怪物’找来的坐骑，别心里有愧不好意思。”

那模样要多嘚瑟有多嘚瑟。

“呸，牛什么呀，”一小修道，“赶明儿爷爷拿到神兵，御剑飞行，岂会看得起你这区区一匹破马？”

话音刚落，他面前的马儿便落入了他人之手，那一小修道：“既然您都说御剑飞行了，那这匹马就是我的喽！”

说罢也不等他反应，策马而去。

小修呸出嘴里的黄土：“谁说我不要了！哎！那是我先选的！”

马上风大，人骑上去凉快了许多，欢笑声不一会儿便在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之间迸发开来，江疏雨和冀如仇并驾齐驱在前，谢炀追他们费了好一番功夫。

灵剑山庄里，冀如仇差人为备下了饭菜，一拍江疏雨肩膀道：“人我也接了，想去哪儿自己搜罗着，我还有事，就不亲自伺候您老人家了！”

江疏雨：“好。”

今年的授剑大会，四大修门汇聚一堂，修士们都不约而同地来的很早，城里其他客栈早住满了人，个别亲近的就被安排在了灵剑山庄。

身为玄光城未来的接班人，冀如仇除了要打理庄中的大小事务之外，还要跟着他义父冀正阳到处拜访来客，忙的不可开交……

山庄里的厨子觉得今日的饭堂静的有些反常，除了角落里的一个蓝衣小修还在喋喋不休，其他均在埋头吃饭，片言不发。

偏偏那个蓝衣小修还习惯了这种安静，一边捏着筷子往他面前的冷脸上修的碗里添菜，说道：“师尊你吃这个！这个好吃！那个油水大，你吃不了……这个还有这个……”

一边扭头与旁边一个幻修说话：“师姐你这就吃饱了？胖？哪儿胖了！”

四面八方或疑惑或审视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这一桌，谢炀看不见，江疏雨却无法忽视，他伸手掰正谢炀的脑袋，沉声道：“老实点。”

“哦……”

谢炀这才不情不愿地坐正身子，端起饭碗。

江疏雨心知自己在这里只会搅了别人兴致，没一会儿便起身道：“我吃好了。”

谢炀一见，忙往嘴里塞了几口饭菜，含糊不清道：“我也……”

“别闹。”江疏雨一把将他按回座里，叹口气，走了。

众人跟着长出了一口气。

饭堂里，窸窸窣窣，声音逐渐大了起来，甚至有不少修士开始讨论起几天后的授剑大会。

“哎，你们听说了吗？烈邪山一路有上好多亡魂挡路，稍不留神便会踩中圈套，得小心着点呢！”

一乐修也道：“可不，听说稍有不慎还会死人呢！”

“啊？不会剑没拿到再把命赔上吧？”

“那还不如直接找灵剑山庄打一把呢……”

“不知道你们，反正我肯定是没希望了。”

众人七嘴八舌，反观一开始说个不停的谢炀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一早就做好了烈邪山的功课，也有拿到剑的信心，至于这些浑水摸鱼，自己吓自己的，他想还真没什么听的必要，于是“秃噜”几下吸干净了碗里的面条，一心想着快点去找江疏雨。

众人正聊的火热朝天之时，一个傲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真是杞人忧天！山外那么多上修坐阵在外，岂会让你们白白送命！”

谢炀寻声望去，神色惊喜，起身道：“哟，这不是我小师弟吗？”


第四十九章 新仇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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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忽然冒出来一群绿袍药修，打头的就是皇甫家大公子，谢炀的那个便宜师弟——皇甫厚。

皇甫厚看见他，皱了皱眉头，嫌厌道：“早知道你在这我就不进来了。”

说着就要往外走。

“别怕嘛，江疏雨又不在这儿，”谢炀拦住他，笑了两声，亲昵地环住他的肩膀往自己那桌带，“再说师兄还挺想你的……怎么这么湿，外面下雨了？”

皇甫厚甩开他：“谁怕他了！哼！”

像是赌气，皇甫厚一屁股坐了下来，被逐出长留山虽说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可江疏雨对他造成的阴影至此未消。

旁边一个衣袖粉淡的小幻修不解道：“谢长留，皇甫厚什么时候成你师弟了？”

这事儿知道的人很少，除了那几个人，连凇鸣城的弟子都不知道他们还有过这么一段。

皇甫厚面色不善，斜她一眼：“别问了，心烦！”

“嘁，”小幻修被吓了一跳，撇撇嘴，“不说就不说嘛，这么凶干什么……”

谢炀笑着替他打圆场：“他心情不好！”

驱开几个想听八卦的修士，谢炀热情道：“师弟你在这儿坐着，师兄给你打饭去。”

“算了吧，”皇甫厚抬手制止住他，“你打来的饭我可不敢吃，别又是加了料的东西。”

谢炀嘻嘻一笑道：“看你把我说的，师兄可要伤心的。”

皇甫厚早见识过他的卑劣手段，故而也没理他，反向身后喊道：“喂！你！给我打饭去！”

谢炀这才发现他身后还跟了个扎着麻花辫，干干瘦瘦的女孩。

没穿任何修服，大约是他的仆人。

女孩应声点点头远去，谢炀道：“还是师弟家大业大，这两天来寻剑的人这么多，就你配的上随身丫鬟。”

皇甫厚自知他这是变着法子骂自己，终于绷不住脸，猛一拍桌子吼道：“谢长留你少说风凉话！”

这一下，又有不少人看过来，皇甫厚将眼一瞪，凶巴巴地骂道：“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

众人敢怒不敢言，谁让人家是药心城城主之子，树大着呢，也就谢炀不怕他，还问：“这话从何说起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皇甫厚稍微压低了声音，“江疏雨会知道就是因为你小子报了信！”

谢炀歪了歪头。

“你以为你可以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红楼’里早有人看见你了，”皇甫厚的眼神凶恶，狠狠地盯着他，前胸剧烈起伏，似乎马上就要朝他脸上挥两拳，“臭乞丐，报复本少爷是吧？”

“臭乞丐……呵，还以为你忘了呢……”

说起来，他与皇甫厚算是旧相识了。

在遇到江疏雨之前，他就是凡间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一个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乞丐，不同的是他知道怎么讨大多数人的喜欢。

每天清晨从街头巷尾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里醒来的时候，他不会像其他乞丐一样找个显眼却又不显眼的地方一蹲就是一整天，相反，他会找条小河洗把脸，尽量把自己捯饬的干净一些，然后挨个儿找地方问别人需不需要帮忙。

虽说挨打也是常事，但总归能吃到点东西。

他长了张颇具欺骗性的脸蛋，浓眉下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还会说好话，也不是次次都能灵验，还是有人因此愿意给他个帮工的机会，用一身力气换取食物。

今日帮忙的是烧饼店的一对夫妻，他家最近买卖火热，店里又没来得及招小二，因为谢炀到底是个乞丐，便只让他在锅炉旁看看火，或是到后院劈些柴火。

女人把谢炀当孩子看待，男主人却十分看不上他。

“喂！”女主人在前面忙着把烧饼出锅，男人抱来十好几根木头，尽数扔在他面前，命令道，“把这些都劈了，快着些，慢了一点你就别想拿我半块烧饼！”

谢炀刚从锅炉房里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但还是说：“好，您放心！”

他讨好地朝男人笑笑，两颗调皮的小虎牙在嘴里若隐若现。

那男人见了，却往地上“啐”了一声，用脚底抹了，嘟囔两句：“不阴不阳的……”这才往前头帮忙。

谢炀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身便找斧头去了……

如此忙碌直到傍晚，那说好的三张饼子却变成了一张，在谢炀的再三恳求下，男人毫不留情，一把将他推出门外。

“去去去，你一个臭乞丐，有的吃就不错了！”

“可是我们……”

谢炀还想再说，岂料脚下一绊，面朝下摔了出去，脸上传来阵阵刺痛，手里那唯一的一张烧饼也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

无心观看女人歉意的眼神，他慌忙撑起酸痛不堪的身子低头在满是沙土的地上一寸寸找过去。

“明明说好了的……”

他鼻腔里一阵酸痛，眼眶也干涸不已。

“算了，”他开始自己安慰自己，“这世界就是这样的，以后会好的，以后……让他们千万倍还过来。”

他奋力拼着那一口气，可到底还是没憋住，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去，掉在地上，融进土里。

阿娘……

“哎，那个乞丐！”

似乎是在喊他。

谢炀忙擦净脸，一抬头还是张笑脸：“少爷，您叫我？”

“少爷”站在不远的地方，抬脚踢了踢地上的东西：“你在找这个？”

正是那张烧饼。

谢炀连连点头：“是的少爷！”

说着就要弯腰去捡，谁知那绿衣少年却一脚踩住了他的手。

谢炀：“……少爷？”

少年叉腰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少爷帮了你个大忙，你连句谢都不会说？”

他与他年龄相仿，身后还跟了好几个跟他同一装束的少年，闻声全笑了起来，面带戏谑等着看他的反应。

在他们眼里，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任何一个可以被踩到尘埃里的什么东西。

谢炀低着头，咬着牙不说话。

小少爷也还是没有抬脚的意思。

这时，另一少年道：“你什么态度？”

“别难为他了，”少爷道，“喂！给哥几个找点乐子，学几声狗叫总不难吧？”

此话一出马上就有其他人乐呵呵地附和。

谢炀抬起头，狠狠剜了他一眼，岂知下一秒就让人踹出几尺去，再抬头时已是满脸鲜血。

他的鼻子磕破了，可周围来往的人这么多，没一个敢驻足停留。

打头的少年擦了擦长靴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总算放过了那张可怜的饼子，朝谢炀走过来，又一脚把他踩到土里：”给脸不要脸，你只不过是个乞丐，让你学狗是抬举你，你当你比狗高贵多少？“

谢炀不吭声了，用力撑着起身，少年发觉他的意图后骂了一声，随后就是一群人的拳脚相加。

谢炀蜷缩在地上死死护着头，后槽牙咬的嘎嘣作响，可他不敢再反抗，任他们嬉笑着打骂，盼着他们打完了快些走开……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少年走了，谢炀这才松开了抱着头的手，一抹鼻下的鲜血，忍着浑身巨痛站了起来。

他们踹到了他的膝盖，疼的格外厉害，谢炀死死咬着牙，才重新挪到刚才的位置。

于路中间伸手捞起那块几乎支离破碎的烧饼，谢炀在数道或诧异或恶心的目光中擦去上面的大部分泥沙，然后面无表情地张开嘴，撕碎了嚼烂了吞咽下去……


第五十章 我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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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涩又歹毒的脸庞与眼前这个凶相毕露的男人的脸逐渐重合到一起，谢炀撑着桌子站起来倾身上前，低声笑道：“是又怎么样？”

说罢，抬手掀翻了桌子。

“卧槽！”皇甫厚反应不及，整个人向后仰去，退出几步后，一屁股坐进了一片泥地里——那是一片室中花圃，被食肆里的大师傅种上了各种可供观赏的奇珍异草。

突然的变故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哪怕是和皇甫厚一门的师兄弟都愣在了原地，谁也没想到刚才还嬉笑着跟他称兄道弟的两人会来这么一出。

包括皇甫厚。

眼尖的厨子看到了，操着一口正宗北方口音哀嚎道：“我的异域罗兰啊！”

皇甫厚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红发青，一时竟忘了该先从花圃里出来。

他抬起气的发颤的手指：“你，你敢打我？！”

谢炀站在花圃外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泥泞的皇甫厚，冷声道：“打你就打你，怎么，还要挑日子吗？”

“啊——”皇甫厚发疯一般地吼道。

活了十几年，谁不是怕他敬他畏他，没想到接连两次都在一个臭乞丐这里吃了瘪，顿时怒从心起，挣扎着要翻起来：“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来啊！”

俩人的仇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谢炀年轻气盛，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索性像个男人一样，跟他打一架！

他跳入花圃，揪住皇甫厚的衣领，拳拳都往肉里上招呼。

两个修士，打架用的却是凡人的招数，在泥地里一通厮打，压烂了大片花草，厨子心疼不已，扔下还在打饭的弟子匆匆跑来：“还站着干嘛！拉住他们！”

药修和其他三门的弟子这才如梦初醒，忙想要上前帮忙，可惜两人打得太厉害，众人心生畏惧，都怕自己也挨上那么一拳，只好喊道：“快去叫冀庄主！”

虽说两人算是互殴，可皇甫厚长得再高大也不过是个药修，平日又好吃懒做，即便已经从谢炀身下挣出来也还是挨打更多的那一方。

这更加令他失智，慌乱中几乎是靠着手长的优势，趁谢炀不备一把攥住了他的脖子。

随着他的用力，谢炀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脸顿时憋的通红。

“你去死！”

皇甫厚打红了眼，下手更狠，是真心想掐死对方。

“冀庄主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冀正阳带着冀如仇从外面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心急如焚的皇甫济。

冀正阳一进来，不问因由，先提起谢炀甩了出去。

谢炀撞在桌子上，杯盘洒落一地，桌椅东倒西歪，他顾不得上别的，双手抚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天空气湿润，可他喉咙里干涩的要命。

“这傻大个下手可真狠。”

待冀如仇把皇甫厚也从泥地里刨出来，皇甫济满脸心疼：“厚儿，没事吧？”

这时，人群中钻出那个瘦小的女孩，怯生生地想要解释：“我，我刚才去，给哥打饭了……”

“啪！”

皇甫济反手就是一耳光：“连个人都照看不住，要你何用！”

瞬间，女孩半边脸高高肿起，她默默流着泪，怕的瑟瑟发抖。

皇甫济还要再打，冀如仇一把擒住他的手：“令公子无甚大碍，皇甫城主何必动手？”

皇甫济笑道：“庄主言重了，她犯了错难道老夫还叫训不得了？”

冀正阳也道：“如仇，休得放肆！”

冀如仇只得松手。

而皇甫济碍于多年这是冀正阳的地盘，只得冲女孩喝道：“滚远点！今日之内别让老夫看见你！”

女孩松了一口气，赶紧跑了出去。

她是没事了，谢炀的事可就来了。

冀如仇见势不妙，忙小声吩咐自己的随从：“把江山主叫过来。”

谢炀的面前，人群自觉让开一条路，皇甫厚一看见他便嘶吼着又要冲上来，皇甫济伸手挡在他面前，安慰道：“剩下的事爹来。”

说罢，差来几个药修，不理皇甫厚的抗议把他架到一旁。

食肆里，冀正阳朝谢炀大步跨过去，厉声道：“那里来的东西，皇甫家的大公子岂是你能说碰就碰！”

谢炀“呸”出一口血丝，抬眼面色阴沉地盯着他，不说话。

“蛮横小儿！”冀正阳脸色阴沉，抬手便要揪出他来。

这时，皇甫济也认出了谢炀，他嗤笑一声，说道：“我当是谁如此狂妄，原来是江山主的弟子，倒也难怪。”

谢炀也笑了一下：“此时是我一人所为，与我师尊无关。”

“混账！”冀正阳怒道。皇甫济摆摆手，示意“无碍”。

皇甫济：“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修士，既然你是江山主唯一的弟子，我必不会过多责罚，不如给我儿磕个响头，这事就算了，怎么样？”

皇甫厚挣扎变弱，似乎也觉得不错。

皇甫济：“如何？”

谢炀翻了个白眼：“果真是父子，少听那一声响就活不下去了似的。”

于是他说：“不怎么样。”

皇甫济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换了那个黑脸上来，

冀正阳：“如此嚣张跋扈，莫非你是不想参加授剑大会了！”

“……”

谢炀盯着他悄悄攥紧了拳头——这群老家伙倒是精明，正中下怀。

“烈邪山的东西自来四门共有，岂容一家独大。”

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外边传进来，众人扭头望去，就见江疏雨撑了一把油纸伞，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师尊！”谢炀眼睛一亮，丢下冀正阳朝他跑了过去。

有救了！

江疏雨却并不看他，收了伞慢吞吞甩了甩上面的水，靠门放好走了进来。

他说的不错，四大仙门个个都想独吞烈邪山里的东西，可惜一直无人敢动，这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凇鸣城首席剑修江疏雨掌握着那绝对的压倒力。

冀正阳与温余眠算是旧友，必然站在凇鸣城那边，帮着皇甫济是因为谢炀“不守规矩”，况且这小修还是江疏雨那个妖人的弟子，于是更加不客气地说道：“江疏雨！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江山主，”皇甫济笑道，“来的正好！你的弟子打了我的儿子，这怎么算？”

说着，他让人松开了皇甫厚。

“嗯。”江疏雨径直朝皇甫厚走过去，垂眼端量他片刻道，“我未参与，不便定论，长留觉得呢？”

谢炀抱臂，似乎认真想了想：“本来我是不想的，但看在诸位城主的份上，算扯平了吧？”

“呵，”皇甫济似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摇了摇头，“在场的可看见了，是你这弟子先动手的。”

他一说完，谢炀不自在地撇了撇嘴。

这事在别人眼里的确是他理亏，要不是方才打人的时候还留了一手，那授剑大会他就真的别想参加了。

江疏雨瞥了他一眼，道：“是该罚。跟根据凇鸣城规定，打架斗殴者……”

“无论是谁，一律二十丈！”冀如仇接道。

说完，点了几个侍卫执行。

谢炀心里咯噔一下。

皇甫厚也道：“爹！我可不想挨打！”

见灵剑山庄侍卫就要把自己儿子拿去，皇甫济忙拦在前面。

他笑了一下：“小辈玩闹罢了，冀庄主何至于此？”

说着，他朝冀正阳使了个眼色，却忘了这人最是古板，只见他先是重重叹了一口气，而后拂袖而去，把剩下的事彻底交给了冀如仇。

“爹！”

捉他的修士就在眼前，皇甫厚不敢抗议的太大声。

“住嘴！”

皇甫济虽舍不得儿子，可心里再怎么骂娘也不愿同汾舟城结仇，只得忍痛道：“听冀庄主的！”


第五十一章 好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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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如仇一进来就见谢炀歪躺在床上，对擅自闯入之人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于是对后面的江疏雨道：“进来吧，他没睡。”

江疏雨点点头，照例先甩净伞上的雨水，倚在门后。

谢炀翻了个身，把脸转到一边。

冀如仇在他床边坐下：“呦，还生气呢？谁让你跟人家动手，你师尊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虽说已经极力撒娇求原谅了，可谢炀还是挨了那二十，不！三十戒鞭！

他此刻正躺在床上生闷气呢。

冀如仇笑了笑，对江疏雨道：“得了，你自己说吧。”

“哼……”背对着两人，谢炀发出一声重重的气音，逼停了刚打算过来的江疏雨。

江疏雨站在门边，眉头越皱越深，停了还不到片刻，转身就走。

得，这家伙也置起气来了。

冀如仇忙拦住他，小声道：“你忘了咱们来之前怎么说的了？”

江疏雨：“你叫我过来送药，可没让我过来哄孩子。”

冀如仇一把扣他的肩膀，让他离门边远了些：“再不愿意你不也哄了两三年，你呀，天生就是带孩子的命。”

话音刚落，他便收了江疏雨一记眼刀。

“哪儿敢呀，”谢炀突然出声，却依旧保持着背对两人的姿势，“平常在长留山就是我让着他，凭什么出来还是我让着他……”

此话一出，江疏雨同样扭过头，连辩也不辩。

看着面前两人一左一右谁也不理谁，冀如仇长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好像两个幼稚鬼的奶妈，连吵架也要自己来管。

他把江疏雨按到桌椅旁坐好，故意对床上那人道：“你说你当时要是来我灵剑山庄哪儿还用气成这样，不然你现在入我门下算了，反正都是修剑的。”

须臾的寂静了一会儿，谢炀沉闷的声音再度传来：“我才不要。”

冀如仇：“臭小子，这也不要那也不要，我们灵剑山庄哪点配不上你？”

谢炀不答，伸手拉起被子盖过头顶。

江疏雨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平和下来，他伸手往怀里掏了掏，掏出个小药瓶立在桌上。

“下来。”他道。

可惜没什么感情，打动不了谢炀。

“我不！”

冀如仇抱臂踢了床架一脚：“少在那儿装，又没打疼你。”

“……”

谢炀将自己锁在被子里，只露了一只耳朵出来，小心听着江疏雨的动静，见他没走，胆子大了些：“鞭子又不是打在你身上，你知道疼不疼？”

冀如仇被他逗笑了：“我在旁边看着的能不知道？你也太小看了我。”

再说明天就是授剑大会，总不能真的下狠手。

谢炀心里也清楚，那三十鞭只走走形式，没人真的想对他怎么样，可他心里就是委屈——自己为自己讨一点公道，凭什么挨罚？

如果说因为皇甫济是人家亲爹，而江疏雨只是自己师尊，那到还说过的过去。

可他就是觉得自己跟江疏雨的关系要比“师徒”两字重得多了，好歹一日为师还终身为父呢……

见他不动，江疏雨又叫了一声：“过来。”

“我不！”谢炀又道。

可惜江疏雨一直没什么好耐心，一次已经是他的最大让步。

“哎！”冀如仇在后面叫道，“你跟一孩子置什么气？”

江疏雨一面走，一面说：“我没见过十七岁的孩子，还有，”他拉开门，“我只比他大七岁。”

他前脚刚出门，后脚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谢炀将头埋在江疏雨背上，闷闷出声：“不准走。”

“还挺强硬。”冀如仇又笑起来。

真是一物降一物。

再说江疏雨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得寸进尺，既然谢炀已经服软——虽说态度不怎么好，可他还是接受了。

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江疏雨拔起瓶塞，顺手又拉过谢炀替他检查伤势。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全是抓痕和拳肉打出来的青紫，特别是脖颈上，明晃晃地十个指印，一夜都未消。

冀如仇看了眼：“皇甫厚那小子也是，打架跟个娘们似的。”

江疏雨头也不抬：“以偏概全，修界这么多女人也没见几个用指甲挠的。”

说完，他就发觉这话有背后语人长短的嫌疑，于是立马闭口不言，可惜谢炀和冀如仇听的全都是言外之意，纷纷笑了起来。

冀如仇道：“你也是，干嘛跟皇甫厚过不去，人家背靠的大树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谢炀没回头，定定看着江疏雨给自己上药。

“那有什么，我的树可比他大多了。”

冀如仇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欣慰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要亏还得多亏你师祖，像你俩这么嚣张的师徒还真是世间少有。”

话不好听，却是在理，谢炀挪掖了两句，江疏雨则干脆把注意力放在了谢炀身上，他身上的破口不多，比较好处理，就是脖子上的那个大印刺眼的很，便在上面按压了许久。

“痒……”谢炀瑟缩了一下。

江疏雨的指尖冰凉，发丝间流露出阵阵独特的梅香令他有些心神荡漾，舒服的不得了。

江疏雨：“怎么，疼？”

谢炀：“不疼，你让人打得是我的背，怎么不问我那个疼不疼？”

江疏雨：“……”

见他不反驳，谢炀渐渐委屈起来：“凭什么要多打我十丈……”

就因为多出来的这十丈，害得皇甫厚那小子不顾疼也要嘲自己两句。

冀如仇：“不多打你几丈意思意思，万一真把皇甫济惹怒了，小心他背地里搞你！”

江疏雨皱眉瞥了他一眼，似乎觉得此话不妥。

“啧，”冀如仇撇撇嘴，瞬间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遂道，“既然你们没事了，我可就走了？”

”哎！“江疏雨叫住他。

虽说是没什么事，可让他一个人呆在这儿看谢炀满是埋怨的目光，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谢炀却一把握住他的手放在心口，转头咧开嘴对冀如仇笑道：“既然冀师叔这么忙就别总黏着人家了呗？师尊？”

江疏雨：“……”

冀如仇拿起倚在门口的伞：“好好好，这样最好，以后再有这事，我可不当什么和事佬了！”

“谢谢师叔！师叔真好！师叔再见！”

随着大力地挥手，一枚刻着凇鸣城城印的铜钱从谢炀的颈间掉了出来，江疏雨不动声色地替他放回去，心却安定了下来。

他收回手，将药瓶扔给谢炀，冷声道：“自己涂。”

谢炀不情愿地“啊”了一声，马上就被瞪了回来，只好小声嘀咕：“我说今天对我这么好，原来是有外人在……”

江疏雨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面小镜递给他：“明日大会，把这个带在身上。”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的有点纠结，觉得有点像老夫老妻相处，不大像这个时期的师尊会做的事（但是谢炀这种性格的人会黏师尊又必然是看中了他温柔的另一面）so，全文完结翻新的时候再考虑考虑这章的去留】


第五十二章 只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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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五，授剑大会的日子，烈邪山的层层禁锢在这天晨时准时打开，四大门派的弟子鱼贯而入，热闹非凡。

十几岁的年纪看什么都新鲜，谢炀同其他剑修弟子虽老实跟在江疏雨身后，心却早已飞进眼前高大巍峨的深山里去了。

旁边的一个师兄兴冲冲地问：“哎，你们说一会我拿到的剑会是什么样子？是更利更快还是更威风呢？”

前面的师姐回头笑道：“你呀，我看是光杆进去光杆出来，什么也捞不着！”

众人哈哈大笑，连谢炀也憋不住高兴。

他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灵剑圣地，长长出了一口气——等了这么久，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进入剑修列阵，谢炀一眼就看见了旁边药修列阵中最显眼的那个傻大个。

一看就是被皇甫济硬塞进来的。

傻大个抻着头兴奋地到处东张西望的，故而也看见了谢炀，他远远朝他竖起中指，为表示友好，谢炀同样也回了一个。

皇甫厚：“喂！一会儿你可要小心点，别伤没养好，进去还丢了性命，毕竟你这种下阶小修参加授剑的机会可不是次次都有！”

谢炀也道：“哪儿比得上少爷您呢！投了这么个好胎，跟乞丐比也就好了一半！”

“你！”皇甫厚咽下怒火，“你这样的就该早日身陨剑坑，人间也算除了一大害了！”

谢炀嘻嘻一笑：“过奖过奖，在下不才，人人喜爱，可惜了了！以皇甫大少的灵力，还是想想进山以后怎么自保吧！”

至此，皇甫厚早已气的脸红脖子粗，要不是隔着人海，谢炀毫不怀疑他会过来同自己再打一架。

冲着皇甫厚做了个鬼脸，谢炀将目光收回来，不想在这个重要的日子与他产生冲突，可他同样也奇怪，皇甫济明知道儿子是个半吊子，为什么还要把他送进山，要说那老头会不顾他的安危，谢炀可不信。

正巧，前面的修士也与他人说起此事，原来是皇甫厚闹着要来，老头没办法，请了几十个护卫在暗地里保护。

照理说授剑大会是不允许这样事情存在的，可皇甫济平日里在修界很吃的开，所以大部分上修都愿意给他个面子。

“江珍！”

除了冀如仇。

冀如仇：“你这边人都齐了吗？可别漏下谁。”

他看着憨厚，实际同他义父一样固执，定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谢炀仔细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作罢，反正此事对自己不但没影响，反而有好处。要真碰上什么邪祟，自己跟着皇甫厚一路可省许多麻烦。

“嗯，今年一共三十八个。”江疏雨道。

冀如仇一拍他的肩膀：“你们凇鸣城行啊，今年又是最多的！”

江疏雨淡淡扫了他一眼：“你没事做吗？”

“看你说的，”冀如仇道，“我不是得挨个来。”

说着，仿佛是他自己也觉得慢了点，便双手放在嘴边，喊道：“静一静！还有半柱香就进山了，看看护身符都带好了吗？”

众人激动起来，纷纷举起手中的铜镜嚷道：“带了！”

“快点吧，我都等不及了！”

只有谢炀没动。

“原来这东西人手一个。”

琉璃子母镜乃是修界灵器，母镜位于望山台上，形若一座光面巨石，能够映照出子镜的方向与身边景物，以便导师能够迅速定位有难的修士的位置，提供帮助和救援。

谢炀撇撇嘴：“也是……”怎么可能就我有。

“谢长留！”见人群中就那么一个例外，冀如仇喊道，“干什么呢，问你东西带没带，你发什么呆啊！”

江疏雨也看了过来。

谢炀只得举起手中的子镜，失意道：“带了。”

“怎么，”冀如仇挤过来，“怕了？”

烈邪山地域特殊，若想要进去而不被邪祟影响，心情很重要，四大修门弟子遍布九州各地，可每年通过考验的却少之又少，不是修为不到，而是在炼胆和兴致这块又刷掉了很多人。

谢炀把琉璃子镜挂回腰间：“开玩笑，我会怕？”

“敢拜入长留，就说明你小子胆大，”冀如仇轻捶了他一下，“毕竟一般人可真耐不住寂寞。”

他朝江疏雨那里看了一眼，只见那相当无聊的大冰块还站在原地，保持着疑惑的表情看着这边。

“你不也是，”谢炀笑起来，“放心吧，山中灵剑我势在必得，不成师叔给我打一把上好的！”

冀如仇点头：“我看行。”

话音刚落，众人身后的望山台上便忽然响起一声高过一声的号角，冀如仇赶忙返回阵前，令手下舞起大旗回应。

随着一声：“开山！”

烈邪山最后的一道屏障也被打开，守山的修士退居两旁，中间留了条硕大的通道供人进入。

少年修士们的心怦怦直跳，眼神紧跟着冀如仇，一言不发，满心期待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入山！”

随着一枚信号弹升空，偌大而空旷的山间路上瞬间挤满了人，像一群小鸡哄抢着要去吃食，不消片刻，眼前便空无一人。

授剑大会共三日，每日黄昏之前必须赶回来，所以人人都求一个快字。

冀如仇先往望山台上赶过去，不忘朝江疏雨喊：“江珍快着点！看看今年有那些黑马！”

江疏雨慢悠悠地跟上去，余光却看见了谢炀。

“你怎么还在，”他问，“忘了东西？”

谢炀有些不自在：“没……就是听人说烈邪山旁的古道坡里有好多红蜻蜓，特别好看，师尊要是喜欢的话，我们走之前可以去看看……”

江疏雨：“你误了时辰就是为了说这个？”

“也不是，”谢炀挠了挠头，“……我是想说，好像今天都没有跟师尊说过话……”

江疏雨疑惑地看着他。

“……”

又是这样。昔日流浪的时候他靠着伶牙俐齿将坑蒙拐骗用的是手到擒来，可一到江疏雨这儿，竟像个方才学会说话的娃娃。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提高了调门：“或者师尊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

江疏雨：“嗯？”

“就，”谢炀捏紧了衣角，“就是弟子临行前，师尊的叮嘱什么的……”

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抽的什么风，明明眼下最重要的是拿剑，而他却像个孩子似的，非得讨颗糖才能走，好像没了这颗糖的庇佑，就过不了这一关似的。

“没有。”可惜江疏雨回答的很干脆。

“……哦”

谢炀彻底失了力气，委委屈屈地转身往山里走。

江疏雨看着他落寞的背影，突然道：“长留。”

谢炀停了下来：“嗯？”

“我没见过红蜻蜓……或许看看也无妨，”眼见谢炀唇角控制不住地上翘，江疏雨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小心点。”

他今日的话，着实是有些多了。

“好嘞！”

可谢炀却兴奋地一蹦三尺高，而后像一头欢快的小鹿，回身追赶鹿群……


第五十三章 黑木林巧遇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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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炀行得飞快。

自进了烈邪山后，五官六感都得高度集中，三年的修士生涯告诉他，在这里，连风都带着一股浓烈的鬼气。

沿途是高大的树干，在这个季节本该枝繁叶茂，可所有的树都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的一样，光秃秃，黑漆漆地静立在原地。

哪怕开山的时间已经是一天中阳气最旺的时刻，可谢炀身处深林之中，竟觉得有些冷，不是长留山那种大雪纷飞的冷，而像是刺痛，细细麻麻的，如同有人拿着冰锥，时不时冲他的关节上扎一下那样。

他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修士服，这种感觉却一直没有消散，似乎是提醒他——这不是你的臆想。

谢炀吸了下鼻子，抱拳道：“不管阁下都是些什么，在下并无恶意，拿了东西就走，还望网开一面！”

他已经开始想师尊了，若是江疏雨在，通过黄金瞳就能看到身边有什么。

“笑话！你来人家家里取走人家东西，还要人家网开一面？”

突然的答话令谢炀一怔，他迅速往声音来源处看去。这才放下心。

皇甫厚：“怎么，还以为是鬼在跟你说话？”

“本来是这么以为的，”谢炀道，“现在一看还不如跟鬼说话呢。”

“嘁。”

皇甫厚也只是路过，碰巧看见谢炀也不做停留，从他身边一跃而过。

谢炀跟了上去：“跑这么快干嘛？哦！我知道，被鬼跟上的那个是你才对！”

皇甫厚忙着注意四周的情况，故而不接他的话，谢炀不甚在意，还在说：“你要去哪儿？不会也要去深山吧？据说大鬼都在那里，你可真够自信的。正好我也要去，咱俩搭个伴……”

这人一直喋喋不休，皇甫厚实在无法集中精神，他脚下一刹，换了个方向。

“你干什么总跟着我！”

几年前在长留山的时候就知道这厮挺能说的，没想到过了两年还是这个德行。

谢炀又跟了上去，嘻嘻一笑：“听说你爹给你带了不少护卫，我跟着你，蹭个暂时的平安。”

皇甫厚一听，羞愤难当：“谁跟你说的！”

谢炀：“你管我呢。”

“呸！你可真不要脸，咱俩是宿敌！你蹭我的恩惠！”

“就你还宿敌？大少爷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觉得你哪点配跟我为敌了？”

“你，”皇甫厚气了个半死，“你马上给我滚蛋！”

“我就不。”

皇甫厚气笑了：“实话告诉你，我是不会让他们一直跟着我的！”

这话倒是出人意料。

谢炀道：“真的假的，你要真敢甩掉他们，我倒可以勉强高看你那么一点点。”

“用不着！”

皇甫厚说着，骤然加快了步伐。谢炀往后瞥了一眼，那几十个护卫还在远处不急不慢地跟着呢。

谢炀：“要不这样，我帮你甩掉他们怎么样？”

皇甫厚：“你就这么想让我死？”

谢炀：“我是看你可怜，想帮帮你，不要算了。”

皇甫厚：“……”

他也清楚，就他那三脚猫功夫，真把护卫甩开就是甩掉了保命的机会，可他又十分不屑于父亲硬塞给他的保护罩，按理说真正的大英雄就该勇猛一点，死生不惧。

他想了想，终于咬咬牙道：“行！”

谢炀笑了起来，只见他飞身腾空，双腿在周围树身上一踏，翻到了皇甫厚前面去。

“跟着我！”他道。

随着两人脚力的加快，那几十个侍卫也不得不加快了速度，谢炀就这么吊着他们，彼快他俩就慢，彼慢他俩就快。利用烈焰山中复杂的地形，两人七拐八拐，就这么跑了约莫有半柱香的时间，林里总算只剩下他们两个的脚步声。

皇甫厚回身望去，果真没再看见侍卫的身影。

他喜道：“想不到你人不咋地，倒是挺会逃的，以前当乞丐的时候没少挨过揍吧？”

话音刚落，在他前面的谢炀猛然停住，面色阴翳地看着他，缓缓道：“你说我要是在这儿杀了你会不会有人知道？”

皇甫厚：“……”

“你可别乱来，我身上的琉璃镜还照着你呢啊！”

“对啊，”谢炀抬起腰间的铜镜看了眼，“差点把这东西忘了。”

可这样一来，皇甫济不就知道是自已帮他儿子甩掉的侍卫了吗？

“这么说你要想保命，就得这一路都跟着我了？”谢炀的表情顿时嫌弃不已。

“搞清楚了，是你跟着本少爷，”皇甫厚戏谑地瞧着他道，“臭乞丐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谢炀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嘻嘻嘻。”

这时，黑木林中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谢炀一怔，顿时又停了下来。

皇甫厚：“干嘛，真想动手？”

“闭嘴。”

谢炀微微皱眉，侧耳细听。

那笑声虽一直没停过，但忽远忽近，令人分不大真切。

皇甫厚见他一脸严肃，随即也有些紧张起来，问道：“怎么了？”

谢炀：“你听没听见什么声音，比如姑娘的笑声？”

皇甫厚闭气听了一会儿，说道：“没有啊，你小子不会又诓我吧？”

“没有？”

谢炀道，“怎么会？”

那声音明明在，而且越来越清晰。

皇甫厚：“会不会是有女的在这附近，今年参加授剑的女子可不少。”

谢炀摇摇头：“那也不至于躲着……”

可左看右看，哪儿有什么人，皇甫厚因此认定了他在搞鬼：“什么姑娘，我看你是馋姑娘了……”

说话间，皇甫厚脚下一滑，似乎是猜到了什么细长的东西，他吓得浑身一颤，随即抽出随身的弯刀，岂料慢了一步，让那东西拎着脚踝提到了半空中。

“艹！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

漆黑的泥土里骤然伸出一条长长的枝桠，缠绕在树干上。如同有生命一般，随着皇甫厚的骂声猛地一甩，像是在惩罚他的不敬。

皇甫厚胃里一阵天翻地覆：“还看！救我！”

谢炀抬头，方才还空无一人枯木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姑娘，她穿的一身黑，只有两只白净的小脚露在外面。

“嘻嘻，”她笑道，“终于找到我了！”

谢炀心头大振。

他跟江疏雨下过几次山，次次都为降妖除魔。眼前这姑娘，全然就是一副魔族装束。

“你是魔女？”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朝皇甫厚使了个眼色，让他把弯刀扔给自己，可惜那个白痴只知道对着姑娘骂骂咧咧，连看都不看一眼。

好在姑娘也不介意，她驱动藤条，将皇甫厚头尾倒吊，让他说不出话来。

“是呀。”她道。

毫不避讳。

人说魔女乃魔尊之后，按理说自魔尊死后就不怎么出世了，不想两人如此倒霉，剑的碎片都没看见一个，反倒遇上了她。

谢炀看了眼憋的一脸涨红，仿佛马上就要去见阎王的皇甫厚，试探着问：“你能先把他放下来吗？”

魔女：“他是你朋友？”

谢炀：“……”

这不是琉璃镜里还有人看着吗……

这时，镜子开始微微震动，谢炀悄声安抚道：“师尊没事的，我暂时能解决。”

“是……”他只能先硬着头皮回答。

出人意料的是那魔女没难为他，反而将皇甫厚也扔了下来：“好吧，既然是你的朋友，那我就不难为他了。”

魔藤骤然收回，谢炀也没想着伸手去接，任皇甫厚一头栽下来，脸着地，却清醒了几分。

谢炀朝魔女抱拳道：“还是姑娘明事理，多谢。”

“哪儿的话，”魔女掩面羞涩一笑，“我知道公子今日寻剑，特来指个方向。并无他意，只是想与公子交个朋友罢了。”

她左一句公子，右一句公子听的谢炀云里云雾的，只当这魔女是认错了人，干笑道：“那敢情好……”

魔女一脸天真，抬手指一指后山道：“哪儿，有好东西。”

话毕，她的倩影便于日暮下渐渐消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哎呦，疼死我了，你不会接我一下啊。”

但绝不是幻觉。

谢炀望着她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眼见日头逐渐西落，不管是与不是，这后山必定是不能去的。

“天要黑了，走吧。”他道。

忙活半天什么也没捞着，回去八成还得挨骂，皇甫厚的心情要多差有多差，可这是人命关天的规矩，他就是再不情愿也只能先保住性命。

然而就在这时，地面上忽然裂开一道深渊巨口，正开在两人脚下，可怜谢炀半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巨口吞噬，与皇甫厚一道掉了进去。

黑木林中，虫鸟无有，就连两个活生生的人都消失的悄无声息。


第五十四章 鬼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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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山台琉璃母镜上，属于皇甫厚和谢炀的两片骤然断开，皇甫济再也坐不住了，猛然起身道：“那谢长留不是说没事吗！”

他早就该知道，碰上魔女准没好事，那可是玉铃罗！一个善蛊人心的女魔头！

偏偏身边这几位还非让他等。

坐他旁边的琴瑟岛乐修导师秦川道：“皇甫城主稍安勿躁，且待我令山中弟子找上一找。”

说罢，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只长笛横放在嘴边，可惜皇甫济心疼儿子等不得，一侧身就下了望山台。

冀正阳拦住他的去路：“山中既有魔界之人出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秦川也道：“冀城主说的是啊，魔界自战败以后归隐多少年了，这次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咱们眼前，难保不会有诈！”

“正因如此我才要去，”皇甫济心急如焚，这会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那可是我皇甫家唯一一根独苗！”

“冀城主也太不小心了！”幻修导师金琳拧着眉站起来道，“既是玄光城守山，就应该在会前彻查好了，怎么能让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趁机溜进来？”

“说的轻巧，没事的时候说烈邪山的东西四门共有，怎么出了事就成人家玄光城的不是了？”

金琳：“在下绝不是这个意思……”

“别吵了！”皇甫济愤愤道，“既然诸位不想帮忙，也别误了某的时机！”

正在这时，一支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巴飞上高空，将青灰色的夜空照的短暂一亮，冀正阳眯着眼睛，道：“要关山了。”

“你！哎！”皇甫济气的半死，一把甩开那三人，想趁着小修们出来的机会进去，无奈冀正阳却把他抓的牢牢的：“修界法令——日尽西去不进山，此事是我玄光城想的不周，皇甫城主在这，明日一早老夫亲自去找！”

正说着，由望山台外跑上个人来，冀如仇朝众人摆摆手，气喘吁吁：“都不用，江山主已经进去了！”

天已经黑了，黑木林中雾气缭绕，四周的树木都模模糊糊的，清静剑落在干涸的土地上不声不响，几只小鬼坐在树底或树梢瞪大了眼睛看着江疏雨，间或发出两声“桀桀”的笑声，以为他和常人一样，也看不见他们。

江疏雨朝其中一个走了过去，冷声道：“看见两个修士了吗？”

小鬼一愣，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同自己说话。

直到江疏雨又问了一遍。

“嗬……”小鬼摇摇头，同时从地上抓了把泥攥成球朝江疏雨扔过去，见江疏雨轻易躲了过去，便又同其他小鬼一道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下一秒，他眼前寒光一闪，江疏雨脸色阴沉，似乎不想与他过多纠缠。

“他们在那儿？”

笑声骤然停了下来。

小鬼们觉出杀意纷纷四下躲了起来，特别是那个朝江疏雨扔泥巴的，更是连滚带爬地往树上窜。

可惜刚挣扎几下就被江疏雨用剑戳着破烂衣衫挑到了半空。

“额！额！”小鬼慌了神，可还是连连摇头。

江疏雨：“说谎，该罚。”

琉璃子镜里最后的画面显示就是这儿，不光如此，这里的空气中还有一股残留的魔气。

眼看自己就要葬身于剑底，那小鬼像是想到了什么，指着一处急切地叫了起来。

江疏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泥地里银波一动，走过去扒开土层——是琉璃子镜。

是这里。

可这里为什么没有那个裂口？

江疏雨放下小鬼，想了想，点了张纸钱烧给他：“只有这些。”

谁知那小鬼收了钱一愣，反倒不走了。

拉着他的下袍把他带到附近，小鬼冲着一片空地不断跺脚，又伸出双臂做出个一张一合的姿势。

“嘴巴……"江疏雨了然，“那两个人在这里掉下去的是吗？”

小鬼忙点头。

江疏雨也点头：“多谢。”

说完，他抬剑就准备掘地三尺，岂知这小鬼又拉住他，朝着黑黝黝的山巅连连比划，可惜这次江疏雨看不出来了。小鬼只好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牵住江疏雨的手，引着他走。

其他小鬼见了，纷纷让开路，鬼道上亮起一盏盏灯火，江疏雨的眼前似乎明亮了些……

“你蹲下，我上去。”谢炀道。

自上面掉下来后，他和皇甫厚一路滚到这儿——一个不知名的洞穴。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正对天空的地方有一片光亮，他们因此得着了一个出口，然而这出口两人多高，他们不得不先决定谁先上去。

“我先上！”皇甫厚道，“我对你先上能不能回来持怀疑态度！”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信誉？”谢炀吓唬他道，“说我先上可是为你好，天黑成这样了，外面一个修士都没有，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小心邪祟山鬼把你当夜宵吃了！”

可惜皇甫厚油盐不进：“吃了我也比在这被吓死强！”

“你让我先上，我保证马上就回来救你。”

天地良心，他可从来没这么真过。

皇甫厚：“我就是信了的邪！要不是你招惹魔女，还说要跟她做什么朋友，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这次你说什么也是我先上，要不然就都别上了！”

说罢，他屁股坐下，打算跟谢炀僵持到底。

“什么叫我招惹她？明明是你蠢猪一样中了她的套！”

这事儿谢炀也挺冤枉的，他心里一阵气恼，气自己背时的命运，不但第一天进山就与千年未出的魔女打了个照面，还被她摆了一道。要知道以前都是他作弄别人，哪儿有反过来的时候。

他一拳打到了洞壁上，沙土扑朔着往下掉。

“干嘛？”皇甫厚心里也正不痛快着呢，“又想打架？”

谢炀瞥了那黑乎乎地一大团一眼：“你想挨揍，小爷还不伺候呢。”

说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上来吧。”

皇甫厚一下支楞了起来。

“真的？”他还有点不确定。

“快点，”谢炀半蹲下来，做了个托举的动作，“趁我还没反悔。”

“来咯！”

不知皇甫厚现在是何表情，反正一定不讨人喜欢。

他踩着谢炀的手，又借了他肩膀的力，连跳两次才摸到外面的土地。

“怎么样？”

皇甫厚重的不是一点两点，谢炀顶着他一路往上，多少有些吃力。

“我看行……”虽然有些艰难，皇甫厚还是一点点蹭了上去，他双脚离开谢炀肩膀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重死了，你能不能少吃点！”

“外面的空气就是新鲜！”

谢炀伸出手：“拉我上去！”

然而皇甫厚这时却往后缩了缩：“我拉你，把我自己再坠下去怎么办？”

谢炀收回手，脸顿时黑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皇甫厚朝他一抬脸，得意地朝洞底俯视下来：“谢长留，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第五十五章 熔岩洞得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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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顶只剩“咻咻”的风声，早已没了皇甫厚的身影，谢炀呆站在洞内，久违地感受到了被欺骗的滋味。虽然问候了那个混蛋的老娘，可他胸中里还是有一口气郁结不去。

头顶的黑暗逐渐浓重，即使在洞口正下方亦是伸手不见五指，谢炀滑坐在地，心如死灰之时，耳边依稀响起了他阿娘的声音，“人间俱是苦厄，谁人会真心待你？”

是他傻，是他蠢，总是轻信于人。

明明阿娘死前已经告诫过他了……可他还是像个傻子一样，一遍遍选择信任。

他这么想着，眼前却浮现出一个修长的身影，他立在不远处，一双金黄色的双眸就那么注视不偏不倚地注视着这边，不用说话，不言而喻。

是了。

哪怕烈邪山闭山，哪怕皇甫厚那个狗娘养的丢下他自己跑了，师尊一定会来救他。

谢炀心中燃起希翼，他重新站起来，扶着隐于黑暗中的墙壁，缓缓往前——既然此路不通，换一个走就是。

他和皇甫厚滚了一路，说不定已经滚到了后山。

虽然不知道那魔女为什么非让他来这里，但就自己目前除了灰头土脸之外并无大碍来看，她应该没什么恶意。又或者她恶意满满，就想将他困死在这儿。

那可不能让她如愿。

还有皇甫厚，自己要是出去非要他好看！

谢炀默念火光咒，于指尖升起一簇火焰，这火焰不大，只能照亮眼前的二尺之地，此处之外尽是深不可及的黑暗，人行走于其中，颇感压抑，好像前后两块板子一堵，这儿直接就能当口棺材。

洞内虽然漆黑，但绝对不冷，热气自深处源源送过来，一顿一顿地，如一只沉睡的巨兽正趴在前方有节奏地呼吸着……

人到了这种环境里往往是最容易瞎想的，想象常常比现实更可怕。

谢炀却庆幸这阵阵温热的风，因为就风吹来的方向来看，他选择的不是一条死路。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谢炀心下一喜，息了指尖的火焰朝那橙黄色的光飞奔而去，随着靠近，光芒越来越大，甚至有点刺眼。

谢炀身上渐渐出了不少汗，还以为是自已跑的太快的，他飞身嵌入那光芒中，只一眼，热汗便瞬间凉了下来……

前方哪里是什么出口，分明是一座岩洞！

右手死死抠进身侧的墙壁，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葬身火海。

突然，一声沙哑地好像干涸的土层皲裂的长嚎，仿若翻过孤独又哀伤的年岁直传入谢炀的耳际。

他浑身一紧，竟没由来的委屈想哭。

脚下的熔浆里有一条只剩片瓦的石桥，在这石桥对面，有一个衣衫褴褛，伏在上面哭泣的女子，她口中念念有词，木讷地蹦出一个个音节——叁。

“叁？”

谢炀的注意力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短暂的片刻，很快就被女人身后祭坛上的一把剑给吸引了去……

原来将山洞照的如此之亮的的不是底下岩浆，而是一把剑！

长剑通体玄红，光芒勾人，妖艳美丽，谢炀心底忽然生出一个难以抹去的想法——这把剑是属于他的。这就是魔女引他来此的目的。

眼前的发生的一切都如此诡异，如此不真实，可谢炀如同受到蛊惑一般，毅然迈上了这座摇摇欲坠的旧桥。

刹那间，方才还平静如湖的岩浆突然翻涌起来，无数刺耳的嘶吼自火海中破浪而出，浆面上浮现出万万个燃烧殆尽的残破的面孔，挣扎要破开禁锢，朝谢炀张开利爪。

谢炀被这些鬼脸吓了一跳，双脚撤出石桥，短暂地恢复了神智，还不等他搞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那方才还趴在桥对面哭泣的女子突然抬起头，朝他俯冲了过来。

这也不是个人！

甚至与其他邪祟不同，这女鬼高达六尺，身侧的手臂犹如两条长长的枯木，却没有脚，厚重杂乱的长发将她的身体裹挟着，看起来就像是北风吹起的一面旗帆，飘摇不定……最重要的是，她眼眶里黑洞洞的一片，没有眼睛！

“快走！”

身体忽然被凌空提起，甩到熔浆洞外，一个靛蓝的身影携梅香在跟前一闪而过，谢炀眼底亮起希翼的光芒，叫道：“师尊！”

女人的攻势很猛，加之岩浆中不断爬出的邪祟，江疏雨不得不使出全力，五叶梅花镖属寒，做出来的屏障本该坚不可摧，可脚下即是带着焦糊味的岩浆，镇压其下的邪祟击打啃咬着冰幕，似乎马上就要将其震碎。

皇甫厚：“愣着干什么，快走！”

居然半途折返回来救这个臭乞丐，他想他真是疯了。

谢炀看着那把剑——不！

竟转身飞快跑上石桥，与江疏雨擦肩而过。

“你干什么！”

他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那六尺高的女鬼余光见谢炀朝祭坛跑去，突然像疯了一般嘶吼起来，想要挣脱江疏雨对她的束缚。瞬间，底下的岩浆烧开了似的滚起来，五叶梅花镖的屏障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裂痕，邪祟在底下闹得更凶……

谢炀对此充耳不闻，一心只有那把剑。

“救救她！救救她……”

别怕，我马上就要执剑，我马上就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修士了……

“我要杀了他们所有人！”阿娘可以安息了……

在他碰到剑的一刹那间，四周骤然失去颜色，梅花冰幕“砰”地一声巨响彻底碎裂，那女鬼张开血盆大口，长臂一扫将江疏雨击倒在洞壁上，扼住他的咽喉。

“师……江山主！”皇甫厚急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人一鬼四目相对，那女鬼似乎愣了片刻，接着便抱住头痛苦地哀嚎。

“叁……叁……”

整个山洞，地动山摇，江疏雨落地，无暇顾及其他，飞上踏剑朝邪祟群中的谢炀而去，他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来不及更换一个舒服点的姿势，又带着皇甫厚往洞外飞去。

几乎是同时，那女鬼猛地朝那小小的出口狠撞过来，洞口瞬间就被泥沙堵死，清静在这里无法施展，三人连同清静剑，一道滚了出去。

几只邪祟顺着夹缝中钻出来，朝他们扑来，江疏雨大叫一声“闪开！”飞身上前，将皇甫厚护进怀里

谢炀难受的紧，从刚才开始，他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上了他的身，脑子里一团混乱，他听到好多不同于一人的声音，喧闹不堪，一阵嗡鸣过后，视线重新恢复，余光见江疏雨护住了皇甫厚，而其余邪祟却朝自己扑了过来……

他一颤，立马明白了当下局面，电光火石之间掐起火光咒，将一众邪祟给烧了个魂飞魄散。

经此一夜，三人终于平安出了岩洞，江疏雨孤身一人走在前面始终默不作声，谢炀端量着手中这把属于自己的剑，心里止不住地高兴。

皇甫厚无不羡慕地说：“切，得意什么呀……授剑大会还有两天呢，本少爷一定弄个更好的。”

谢炀得意道：“你也就想想吧，”

“师尊！”他朝江疏雨跑过去，献宝似的献上自己的剑。

“啪！”

剑插入地面，谢炀的头微微歪斜。

寂静的黑木林小道上，江疏雨回身，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第五十六章 下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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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以后，谢炀便被关了禁闭，直到两天后的庆宴上才得以出来。他想跟江疏雨解释，可刚一进大殿就犹豫了。

江疏雨身着凇鸣城的山主服，头冠高束，周围还像平日一样冷清。整个大殿东一丛西一丛，人头攒动，独他单人单桌，一脸“生人勿近”，拒人于千里外，全程连眼皮子也不曾抬一下。

以前这个时候他身边还有谢炀，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人们得知谢炀得了把奇剑，打从他一进门就将他团团围住了……

“谢长留！听说你和皇甫厚碰到了魔女玉铃罗，她长什么样子？好看吗？”

谢炀一心想到江疏雨那里去，敷衍道：“好看好看！”

偏偏他越急旁人就越缠着他。

一幻修问：“真的假的，我们以为魔族中人都很丑呢，你怎么看出好看来的？”

谢炀：“……是皇甫厚说好看，我没看清！你们问他去！”

小幻修嘟囔道：“我才不去，去了又该惹火烧身了。”

谢炀没听清，心里既想甩掉这些人，又不想做的太明显。

这时，药心城的一个姑娘突然说：“说到这个，我们少爷说你师尊打了你，发生了什么？”

“是吗？！你快讲讲！”众人眼巴巴地瞅着他，听戏似的等着他的下文。

谢炀一顿。

皇甫厚这家伙的嘴巴，真是碎的可以。

可他又真的不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那么去不去找江疏雨还有什么意义？还像以前一样为了哄他说自己知错了吗？

“别听他胡说，我师尊对我很好。”

脑海中闪过江疏雨护着皇甫厚的画面，谢炀眉头一皱，说出来的话居然抖了一下。

“为什么不是我？”他忽然生出一个疑问，而这个疑问初冒头就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

幸好他平时装惯了，即便心里这么想，面上也不会表达出来，没谁看出有什么不妥。

“谢长留，给我们看看你的剑吧！”

谢炀点点头。

这时，一只手从旁伸过来，自他手中拿走了那把剑。

“冀庄主。”

“冀庄主！”

众小修见是冀如仇，纷纷施以一礼，为他让开了宽敞的一条路。

冀如仇先是拿着掂了掂，然后一把拉开剑鞘，剑身之上寒光划过，在炎炎盛夏中显得与外格格不入。

他收了剑，转还给谢炀：“是把好剑！”

谢炀伸手要接，刚碰到就被冀如仇捉住手顺势拉出人圈。众人失了趣，也就去了别处。

见没人注意这边了，冀如仇揽着谢炀小声问：“大侄子，你跟你师尊……又闹脾气了？”

谢炀动了动肩膀将他的手晃下去，莫名生气：“谁知道他又犯什么病了。”

他悄悄往江疏雨的方向瞧了一眼，那人只顾低头饮茶，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你也是，他脾气古怪，你惹他做什么，”冀如仇推了他一把，“去，认个错。”

“不去。”

冀如仇眉毛一横，道：“过了今晚你们就要回长留山了，难道要一直这么僵着？”

“我没错……”谢炀不满道，“你怎么总给他当说客，他要是真心想与我好，让他自己来说。”

冀如仇笑道：“他你还不知道，我跟他相识这么多年从没见他朝谁服过软，你还想不想跟他混了？”

“执剑以后我就是一个真正的修士了，长留山总有容不下我的一天，既然如此，还不如我自己痛快点滚！”

说罢，谢炀不理冀如仇的叫喊，转身钻入人群。
++++++冀如仇：“真是个傻小子。”

谢炀满殿胡乱转悠，不自觉把江疏雨当做了中心，却固执着不去看他。

这时，一群绿衣修士挡住了他的去路，他认出那是药修的服饰，想着皇甫厚那日好歹回来，遂钻了进去，想看看他得了什宝器。

“没有就是没有！你这算什么？可怜我？”

随着一声怒吼，皇甫厚气冲冲地撞开他冲了出去。一把铜药杵随之滚到他脚下，他歪了歪头，正要弯腰去捡，一只苍白的手就先一步伸了过来。

是皇甫厚的那个小跟班。

她沉默地拾起药杵，抬头见是谢炀便朝他微微颔首以示谢意。谢炀挠了挠头，正要说话时，她已经转身离开了。

人群中切切私语，说皇甫厚如何无用，家臣都能拿到的灵器他拿不到，白瞎了这么好的一个爹。

既是如此，谢炀也不好自找没趣，只好作罢。

幸而宴中熟人不少，随便挑一桌都能坐下。他以前从不碰酒，这次却跟着其他师兄弟闹了起来。

辛辣的酒水刚碰到舌尖，谢炀就“呸呸”吐了起来。

“怎么这么难喝？！”

他满怀质疑地抬起头，宴席中众人的酣畅淋漓又不像是假。

师兄笑他：“该去坐小孩那一桌！”

他气不过，搬起坛子“咕咚咕咚”地灌起来，余光想看看江疏雨是何反应，却发现座上早就没人了。

“谢长留，你这剑真好看，起过剑名了吗？”师姐摸着他的剑，一脸羡慕地问。

“哎，你别问他，长留可是他师尊的好徒弟，剑名肯定还得江山主替他起呢，”旁边一修士笑着看向他，“是吧？”

“哼！”

谢炀将空坛扔到桌上，“砰”地一声碎成了好几瓣。

“以后不了，”他阴沉着脸道，“就叫嚣张。”

玄光城囤积了许久的雨终于还是落下来了。

江疏雨未曾带伞，只撑了道屏障，慢悠悠地往回走。

路上碰到的修士很少，这个时间他们应该还在庆宴上，时不时碰到几个小修，也在看到自己的霎时，匆匆低下头走过。

江疏雨不甚在意，依旧孤傲着关上了门。

他把被雨淋湿了的衣服脱下来，烘干叠好，仔仔细细地平方在床头，又把随身的一些小兵器码好放到桌上……

做完这些，他呆坐着，就不知下面该做些什么了。

“以前只我一人的时候是怎么过的来着？”

他有些想不起来。

好像自从谢炀来后，他的生活早就不似从前那般无聊。无论何时有人捣乱，无论何地有人跟随，江疏雨忽然意识到，离了谢炀，他竟已经两天没同人说过话了。

他不知道这样的改变是好还是坏，因为谢炀总有一天是要远走的，而打那以后，他就又成了孤家寡人。

夜风叩响门扉，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江疏雨想起谢炀——不知他回去了没有。

他有心出去瞧瞧，可是自尊心却把他牢牢钉在原地。

忽然，房门被从外面敲响，江疏雨猛地站起来，第一个想法却是怨自己太过鲁莽。

他们说的对，他是个冷漠的人，是个不讨喜的人。

“咚咚咚……”

敲门的声音又响了一遍，外面同时喊道：“师尊……”

江疏雨才走过去。

岂料一开门，谢炀那精湿的身躯紧接着就扑了上来，他嘴里含着酒气，冲得江疏雨直皱眉。

“你饮酒了？”他问道，顺手关上了门，想将身上这只落汤鸡揪下去，可无奈他扒的太紧，一拉他就拽得头发生疼。

“师尊，”谢炀也不知听进去多少，只知道用蛮力圈着他，“我不想走……”

江疏雨顿了顿。
+++++++去哪？

原本干燥整洁的里衣被浸湿，甚至被蹂躏的杂乱不堪，他浑身难受，竟不觉得厌恶。

“嗯。”他极力想显得冷静些。

对江疏雨来说，这话已是难得，可谢炀酒劲上头，呜咽着说：“可是这辈子却不能了。”

“为……”

忽然，窗外银光一闪，惊雷随之便劈了下来。

江疏雨上身一紧，清楚地感觉到谢炀骤然加快的心跳和呼吸。

“他怕雷吗……”江疏雨抬起尚能活动的小臂，迟疑片刻，还是缓缓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怕。”

谢炀却把脸更紧地贴在他的颈窝里，闭着眼睛感受那仅有的一丝温热，不愿离开。


第五十七章 谢家堡往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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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依旧很大，打得窗台噼啪作响，谢炀的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似乎是被谁刻意牵引，他梦到了许多年前还有阿娘的那会儿。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路上行人只有两三，来去匆匆，一片萧条。谢炀顶着大风从外面回来时，正好赶上谢家堡的宵禁，大门即将关闭，他侧着瘦弱的身子想要挤过去，却被两个将要换岗的侍卫拦了下来。

其中一个语气不善，直接出手推了他一把：“干什么！没看见要关门了吗？”

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了，脚下一滑，差点没拿住好不容易得来的吃食。

谢炀疲惫不堪，还是竭力朝两人挤了个乖巧的笑：“我要回家，好哥哥，行行好让我过去吧……”

“呦！这不是咱家小少爷吗？”另一个侍卫故作夸张地拉了前人一把，“快快快，还不快给少爷让路！”

谢炀装作听不见，小声道：“谢谢。”

可前一个侍卫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丈着长得高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没吃饭啊？大点声！”

谢炀不喜欢这样的眼神，可整个凉州城谁都能这样看他。

夜风渐起，本就单薄的衣物起不了什么御寒的作用，他冻的瑟瑟发抖，一心只想快些进去。

索性一咬牙道：“谢谢。”

反正以前又不是没说过。

“大点声！”

“谢谢！”

“哈哈哈哈哈哈……”

他扯着嗓子喊了数遍，直到那两个侍卫也觉出冷来，才肯放他进门。

谢炀生怕他们反悔，忙钻了过去，可是那门缝开的太小，即使他已经足够瘦小，还是不小心被突出了的一截铆钉划破了袖口。

“快点，误了时间夫人问责起来可要你好看！”

催促声在身后响起，谢炀又被推了一把，顿时就吸起了鼻子，可他不是委屈，而是心疼衣服——这是阿娘亲手缝的，是他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衣服。

院子里，几个探头看戏的婢女看到他过来，匆匆左右避开。他这才想起院子里还有好多人，忙胡乱抹了把脸，抱着吃食一溜烟朝后院跑过去。

他不能哭，不能给阿娘丢脸，不能让那个别人看轻。

谢家后院的柴房旁有一个小屋，屋前夜色下依稀可辨得的那个身影，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阿娘！”谢炀跑过去，兴冲冲地将怀里的东西递上去，“阿娘我饿了。”

栾暮云远远看见了他，便放下手中的衣物，将湿漉漉地双手在围裙上擦净，张开怀抱迎接：“不忙，慢点跑！”

“阿娘，你的手好凉，你的脸也好凉……”谢炀拖着栾暮云进了屋，把她的手放在怀里暖。

破屋虽小，好歹能抵挡风沙，母子二人相互搓暖了双手，谢炀这才道：“阿娘，我现在有力气赚钱了，你有旧疾，别总洗那么多衣服了。”

栾暮云笑道：“没事，阿娘闲着也是闲着。”

她抬眼的瞬间，瞥到儿子下颌上未干的泪痕，于是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问道：“他们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没有，”谢炀一偏头躲开她的手，别扭道，“我爹可是谢家堡的堡主，他们不敢的！”

听罢这话，栾暮云却没说话，转身去收拾儿子卖力气得来的食物，收着收着，眼眶也越发干涩。

谢家堡在凉州城可谓一手遮天，鼎鼎有名，堡主谢独闲功不可没，人人都说他仁爱天下，只有一点——不爱发妻栾暮云。

早些年栾家也有些势力，两人因媒妁之言结姻，本是门当户对，可偏偏谢独闲一心只爱个青楼女子，实在辱没家风。祖父不在，祖母当家。谢独闲受遍了家法，依旧不松口，本来事情到这儿也就算了，可那老祖母不知听了谁的谗言，大婚前夜，一杯合欢散送到了谢独闲面前，从此他对栾暮云更是厌恶，老娘刚死就娶了那个青楼女子回来。

青楼女为人蛮横，仗着谢独闲的宠爱无法无天，栾暮云几乎被打压到了泥土里，她有心回家，可栾家早已没落，彼时栾暮云还怀着谢炀无处可去，只好留在谢家做一个连下人都不如的洗衣妇。

她对谢独闲早没了少女时的幻想，谢炀却有——他一心想着快快长大，等着那人高看自己一眼，不为别的，就因为谢独闲从来没有打过他。

他把那当成了慈爱。

“咳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嗦让谢炀瞬间回神，他跑到栾暮云身边，关切地问道：“阿娘，又生病了？”

栾暮云放下手里正在削皮的萝卜，说道：“天冷的太快，可能是不小心着凉了，没事儿。”

谢炀却不依不饶：“不行！我上次受寒就可难受了，你得喝药！”

说完便翻箱倒柜地去找。

地方就这么大，没一会所有的东西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他也累的呼呼喘气。

“别闹了，”栾暮云笑了笑，把热气腾腾地饭菜端上桌，招呼他道，“不是饿了吗，来吃饭。”

“哦……”谢炀应了声，不甘心道，“明天我去给阿娘买药。”

栾暮云点点头，充满怜爱地看着他。

谢炀就不是小孩，也开始知羞了，被这般眼神看着，浑身不自在，栾暮云瞧着他的无措，顿觉可爱，便掩面笑出了声：“阿娘的炀炀长大了。”

谢炀脸色一红，气恼地撇开脸，余光却紧跟着她，不舍得离开。

经年累月的劳作令栾暮云变得不像自己，她手已粗糙，脸已枯黄，发丝也常常凌乱着，这使她不敢抬头看人，不敢高声说话，可是在谢炀眼里，她就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

“炀炀，”栾暮云道，“还记得阿娘教你唱的歌吗？”

她指了指桌上的碗——里面没有油花，只静静地浮着几块白萝卜。

说罢，不管谢炀，轻声唱了起来。

“小萝卜，小萝卜，白白嫩嫩，香香甜的小萝卜，吃掉小萝卜，炀炀长得高……”

谢炀嘴唇动了动。

“阿娘又把我当小孩哄。”他不满道。

半夜的时候，风忽然更大了，屋顶的瓦片被吹得哗哗作响，谢炀不堪其扰睁开双眼，却看见灯还点着，栾暮云正坐在那可怜的蜡头下对谢炀的衣服缝缝补补……

谢炀半梦半醒，不想打破这份宁静，故而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描绘栾暮云印在墙上的影子。

这时，栾暮云拿衣服，又咳了起来，不像方才那样转瞬即逝，反而愈发剧烈了起来。

终于，谢炀彻底清醒了。

“阿娘！你没事吧！”他跑到栾暮云面前，想去扶一扶她微曲的脊梁，哪知栾暮云拿开下意识捂住嘴唇的衣服，上面点点鲜红，刺眼的很。

“没事，风寒。”她还是道。

谢炀却说什么都不听了，他一把抢过缝好的衣服扔到地上，拉着她的手往温热着的被窝里带：“你需要休息！”

栾暮云嘴唇发白，想说一句安慰的话都气若游丝，只能被他捂在被窝里。谢炀想起去年院里的老伯走前也是这个模样……

不，不会的！

他吓得满屋乱转，可是没几步就要碰壁，最后索性一拍桌子就要往外跑。

知子莫若母，栾暮云忙叫住他：“你去哪儿！”

谢炀急道：“我去找爹要钱买药！”

“他不会给你开门的！”栾暮云从床上跳下来抱住他，她已经没什么尊严可供践踏的了，“宵禁了，他们不会给你开门的……”

“对不起，”谢炀攥紧她的衣角，哽咽起来，“都怪我……”

怪他什么呢？

怪他做工的时候贪玩被扣了铜板？还是怪小屋里一贫如洗找不出一点东西？

他不知道，只会咬着牙哭，同时默默地害怕。

几乎从记事起，谢炀的眼泪从来都是偷偷在外面流的，这样满脸泪水的样子，栾暮云还是第一次见。

她红着眼圈把谢炀紧扣着门的手拉下来，带着他走向床前，又伸手在磨的快要看不出花纹的枕头里一阵摸索，最后取出一把金钗——那是她仅剩的嫁妆了。

“把这个拿去当了吧。”栾暮云将金钗递给谢炀。

谢炀擦干眼泪，犹豫道：“可是这是……”

“没关系，都旧了，以后炀炀给阿娘买新的。”她莞尔，眼中尽管疲惫，可温柔地模样还是让谢炀深信不疑，他接过那支钗，点了点头。


第五十八章 谢家堡往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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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炀没敢再睡，他算着时间，卯时鸡刚叫便飞也似的冲出门去。

风已经停了，院子里伸手不见五指，清晨的霞光未爬上来，此刻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虚空中，前方不远处飘起一簇跳动的火焰，谢炀知道那是掌管大门的侍卫，他们要换班了。

他忙不迭地跑过去。

这个时候大家都还困着，没人会找他的麻烦，他会顺利地把药给栾暮云带回来。

“哎呦！谁啊！”

“唔……”

因为跑的太快的缘故，谢炀没发现掌灯的旁边还有一个人，等他发现时，脚下已经刹不住了，两人纠缠着滚作一团。

沙砾磨过手掌，谢炀来不及查看自己的伤势，忙不迭地要跑，却被人拎着后领提了起来。

“康叔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皮肤被身上的布料勒的生疼，他挥舞着双手，挣扎着想要跳下来。

康大怒道：“我当是那个不长眼的，原来是你这个小崽子！”

“我有事我有事！”谢炀着急地重复道。

“放屁！你大清早的除了去投胎能有什么事！”

这时，灯笼的火光将黑暗中的什么东西映的金光一闪，掌灯的霍二哥抻长脖子走过去，提灯一照，“呦！是支钗哩！”

谢炀一愣，随即在身上摸索起来，果然不见了那支金钗，他忙喊道：“是我的！那是我的！”

“你的？”康大不屑地瞥他一眼，将他丢到一旁，兴致勃勃地走到霍二哥身边，“还是金子的，是真的吧？”

霍二哥拿着金钗放到灯下一阵端详：“应该假不了。”

“那是我的！”谢炀大喊一声，朝那金钗扑过去。

这是阿娘最后的积蓄，是救命的东西。

“滚一边去！”

康大被他吵的不耐烦一脚将他踢飞。

“你和那穷娘们能有这种好东西？”

霍二哥摩挲着金钗，简直舍不得放手，他冷冷看了滚落在地的谢炀一眼，笃定道：“肯定是这小子偷来的。”

康叔听罢，一把攥住谢炀的手腕猛拉起来：“好小子，敢偷东西？说！偷的谁的东西！是不是大夫人的？”

“这是我娘的东西！我没偷！”谢炀几番挣扎，无奈人小力气也小，如何都挣脱不开。

“我看还是把它交给大夫人定夺吧。”霍二哥道。

接着，两人一个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赞同——无论是不是大夫人的金钗，一顿好赏是跑不了了。

“还给我！”

瞬间谢炀不知哪儿来的的胆气，一口咬在了康叔手臂上，趁他吃痛松开自己，急忙从一脸震惊的霍二手里抢过金钗。

“小畜生你敢咬我！”两人怒喝一声过来，天渐明，院里顿时鸡飞狗跳。

谢炀本想从大门溜出去，可手拿钥匙的康、霍二人还在身后，只好另寻他路。

换班的侍卫迟迟等不来人，便派了一个下来寻他们。

康大指着谢炀：“抓住他！”

于是随着追逐他的人增加，终于还是惊动了大夫人。

堂屋里，大夫人翘脚坐在圈椅上，随着康大的一声“跪下”，慢悠悠地端起一旁桌上的茶水，殷红的樱桃小口一张，缓缓道：“说说吧。”

“我没偷东西！”

说话间，谢炀试着甩开肩膀上的两只“枷锁”，那让他非常难受。

“大胆！见到大夫人胆敢无理！”霍二说着，手上微微用力将他往下按。

谢炀这时却无半点平日的软弱，他咬紧牙关挺直双腿，凶狠地盯着座上所谓的“大夫人”。

女人名叫柳笙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青楼女子，那个欺负他阿娘，偷走他幸福的女人。

绝不能让她看扁！

柳笙笙迎着他这小狼般的眼神，反倒掩面轻笑起来，一举一动，颇具风情，在场之人无不为她折腰。

她挥挥手，驱散压着谢炀的二人：“谢炀怎么说也算我半个儿子，你们行事未免也太过粗鲁。”

说着，她朝谢炀走过来，在他跟前蹲下捏了捏他的脸道：“饿了吧，你跟姨娘说，那金钗是不是你娘偷来的，只要说声是，你就可以吃饭了……”

“呸！”谢炀不等她说完，啐了她一脸唾沫，“谁是你儿子，你亲儿子是个傻子！”

自嫁入谢家一来，柳笙笙处处胜过栾暮云，只有一点——她生的儿子是个痴呆。

这是她的一块心病，也是她最不想提及的事。

霎时，她收敛了脸上虚伪的笑容，站起来冷冷地看着谢炀，恨不得把他不会乱流口水的嘴巴撕碎。

“来人！”她道，“谢炀发疯咬伤康大的胳膊，今日家主不在由我问责——拿把刀来！”

“你要干什么？！”

待人真呈了把菜刀上来，谢炀开始慌了。

“干什么，”柳笙笙给左右两人使了个眼色，抓住他的胳膊，“剜你一块肉！”

“住手！”

千钧一发之时，一个蓬头的女人不顾阻拦闯了进来，推开霍二和康叔将谢炀圈进怀里：“住手！”

柳笙笙诧异片刻，跳脚躲开了栾暮云，生怕她的脏乱污了自己漂亮的衣裳。

“谁让你擅自进来的！”她尖声呵道。

“我自己。”

“你进来干嘛！”

“我认罪！”

此话一出，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栾暮云不理四周惊愕的目光，兀自道：“金钗是我偷的，与谢炀无关！”

谢炀一怔：“娘！那分明就是……”

他的嘴巴接着就被捂住了。栾暮云将贴在他耳畔，轻声道：“没事。”

谢炀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明白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柳笙笙同样愣了片刻，显然是没想到她认的如此干脆，她咳了一声，傲慢道：“你的事一会本夫人亲自跟你算，谢炀那事还没完呢……”

栾暮云没说话。

突然她一个乍起，夺过柳笙笙手里的刀，柳笙笙吓得高声尖叫，再回神时就见栾暮云扔下菜刀，举着血淋淋的胳膊问她：“这样行了吗！”

“娘！”

随着谢炀的一声叫喊，屋里的婢女侍卫都吓了一跳，柳笙笙更是惊呆了：“疯子！”

没想到平日里一个任打任骂的洗衣妇竟有如此胆量。

“谢堡主回来了！”

一向稳重的谢独闲这次回来却夺门而入，不知听见了谁的叫喊。

他从谢炀母子身边匆匆而过，半个眼神也没有留下。

“老爷！”柳笙笙一见他便娇声钻进他的怀里。

她从袖口拿出那支金钗递给他，埋怨道：“你看啊，这女人手脚不干净，我替你教训他！”

“你才是个脏货！”谢炀满脸泪水，冲上去便骂，谁知这话没惹怒柳笙笙，反倒惹火了他所谓的亲爹。

“啪！”

谢炀眼前顿时一黑。

谢家檐下十二年，他唯一赏他的东西是一个耳光。他可不会这么对那个傻子。

栾暮云一惊，冲上去将他重新圈进怀里，可谢炀却真同发了疯一般吼道：“你不是我爹！你到底是谁！”

谢独闲瞥他一眼，这才将那支金钗拿了过来，端详片刻，他转头问道：“你拿这东西干做什么？”

栾暮云冷声道：“买药。”

谢独闲眉头微皱，扭头问柳笙笙：“每月给他们的月钱呢？”

柳笙笙语塞，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堂屋里静的可拍，可是人人心如明镜似的——他们那点可怜的准是让这受尽宠爱的大夫人私吞了。

短暂地沉默后，谢独闲将手里的金钗扔到栾暮云面前。

他娶了她，害的她如此下场，也是可怜。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笙笙，这的确是她嫁那年带来的假装，错不在她……来人，把这些年欠栾暮云的银子连同利息都给她，然后……”

栾暮云心下一动，却听他甩袖说道：“逐出谢家堡！”


第五十九章 谢家堡往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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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要来，天不会晴了。

栾暮云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的谢家堡，她眼神空洞，捏着受了伤的胳膊样子就像一个丢了魂的提线木偶似的，一举一动全靠谢炀牵引。

谢家堡的侍卫将两人赶出了奔驰中的马车，这儿离凉州城很近，离另一个富庶之地却很远。

“阿娘，你休息一下，吃点东西，一会我就去给你买药。”

谢炀和栾暮云暂且在凉州城附近寻了处姑且能被称为茅草屋的地方落脚。原来的地方虽破，好歹能遮风挡雨，这屋就剩半个架子，塌不塌都是个问题，又怎么能栖身呢。

谢炀撕了自己的衣服为栾暮云简单包扎了一下，又搭了个简易的火架，把随手摘的野菜一道丢进捡来的破碗里煮。余光瞥见呆坐在角落里发呆的栾暮云，叹了口气，想起被她丢回去的银子觉得解气又可惜——要是有那些银子，他们就可以暂时找一个客栈，阿娘就不必生着病还在这里受苦了。

谢炀没说，说了栾暮云也一定不会赞同。她看着柔弱，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要强。

看着儿子的背影，栾暮云满心自责。

心疼她乖巧的炀炀生错了地方，选错了阿娘，落得个无家可归的结局。

悔不该当初——

若是当年没有媒人登门巧舌如簧，若是爹娘再多犹豫反对一些，若是……若是及笄那年不曾见他白衣打马过楼前，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她知道不会的。

她还会像个傻姑娘，每日幻想着如果嫁了谢独闲又会怎样。

她真傻。

哀大于痛时，栾暮云喉头一甜，竟呕出一口血来。

“阿娘！”

朦胧中，她依稀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朝她跑来，这才明白，原来方才种种，都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阿娘！”谢炀听到响动回过身后，几乎是飞也似的扑过来，他扶起栾暮云的上半身道：“阿娘，你怎么了，阿娘，你别吓我！”

栾暮云垂眼摇了摇头，低声道：“阿娘就是，有点累……”

谢炀不信，谁家累着了会吐血？

“是不是你的病又重了！”

栾暮云还是摇头，她的嘴唇和脸颊毫无血色，像石塑的一般。

耽搁了这么久，又受此惊吓，想也是这样。

惊惧交加之下，谢炀突然冷静地像个成年人，一声不吭蹲下来把栾暮云往肩上抗，

“我带你去找大夫。”

栾暮云觉出身下小小的躯体抖个不停，细看才知谢炀是咬紧了牙关在顶着。

“别去了……”白费力气。

她想说话，两瓣嘴唇却似有千斤重。

天暗得很快，细密的雨点很快浇灭了木架底下的火光，闪电在黑夜中拐了一道弯，像笑又像哭，正如谢炀的心，悲凉地令人哀伤。

玄光城最繁华的地段此刻家家闭户，药馆也一样。大夫躺在摇椅里，手边端着一碗热茶，与小学徒一起听雨。

雨声象征着一段闲散的时光，可就这一点偷来的时光也被门外突如其来的敲击声所打破。

“谁啊！这么晚了还敲敲敲……妈呀！”

小学徒嘀嘀咕咕地刚打开门就被扑面而来的黑影吓了一跳，趁腿软前定睛一看，原来是常在街上走动的那个谢炀。

他浑身湿透，头发全糊在脸上，背上的重量将他压的直不起腰，要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是个人来。

从城边一路把栾暮云背过来已经耗费了谢炀太多的力气，可他顾不得休息，一把就抓住那小学徒的衣袖，急道：“快救我娘！”

小学徒一怔：“这是怎么了？”

两旁的商户都被这疯子般地砸门声惊动，纷纷披起衣物，探头张望，见是谢炀母子，全摇了摇头。

大夫出来看见他来更是心惊：“这是怎么了？”

谢炀又着急忙慌地去拉他：“夏大夫！求你救救我娘，我娘她……”

话音未落，他的手就被夏大夫大力拽开。

还来得及错愕，一道闪电自两人头顶划过，谢炀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尴尬，疑问，厌弃，就像是在问：为什么是我？

夏大夫退了一步，站在门槛里头，全然是一副拒绝的架势。

他尴尬地说：“谢炀啊，不是我不救，只是白日那谢家大夫人差人来说是‘不许施恩与栾暮云母子’……我小小药馆，实在是无能为力，不如你另找他人……”

谢炀：“什么叫无能为力？”

“啊？”夏大夫离得远，雨声乱耳，他有些听不清。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无能为力！”谢炀抬起头，雨水在他脸上连成晶莹地一片。

“你！”

夏大夫往后一退，差点没站住摔了一跤。

他顿感不悦，负手道：“该说的都与你说了，这怨不得我……小六，关门！”

“夏大夫……！”

眼看那大门即将关上，谢炀急了，插进半个身子试图阻挡，岂料那小六也是个铁石心肠，见关不上门，索性一脚将他横踹了出去。

大雨瓢泼，谢炀小小的身躯跌落在泥水里，大门合上，只依稀传出夏大夫埋怨小学徒的骂声。

原本被安置在檐下坐等的栾暮云忽然有了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到谢炀身边想要将他扶起来，可惜刚走出几步就全身脱力，摔得满身泥泞。

人们大概嫌看的不真切，纷纷站到了门外，看着母子二人如今的丑态都倒抽一口凉气，一面可怜他俩，一面又庆幸还好不是自己。

“阿娘！”

谢炀扑过去想将栾暮云搂在怀里，却因人小，只能环住她消瘦的肩膀。

他朝这群昔日的邻里街坊喊道：“别看了！救救她，救救她啊！”

他声音嘶哑，嗓子喊得刀割一般疼。

天上的电又闪了一下，映出街道两旁一张张迟疑的面庞，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没说话，却从彼此软弱的目光中看见几分坚定的推脱。

“阿娘……”一个孩子从木讷的人群中探头，却被大人一把按了回去，“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栾暮云自嘲地笑了笑。

这在场之人个个冷漠，却有一半都是她与谢独闲成亲那天曾去贺过喜的朋友。

没想到自己一生良善，不争不抢，最后倒落得个如此下场。

雨声中，耳畔依稀响起几声啜泣。栾暮云抬起双眸望着谢炀，那双眼睛熠熠生辉，仿若当年。

“阿炀，我的小萝卜，你是不是哭了？”

谢炀摇摇头，低着头不说话。

“我就知道，我的炀炀最勇敢了，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即使阿娘不在了，也不会哭，对不对？”

“阿娘，我不想你说这种话。”

谢炀剧烈抽泣起来，话都说不清楚。

她轻轻地笑，伸手抚过谢炀的脸，感受着他微微地颤抖，替他撩开挡住眼睛的湿发，“阿娘这一生啊，没做过什么错事，唯一一件就是嫁给了你爹……他是个深情的人，可惜对象不是我……”

“阿娘，你别说了，”泪水与雨水混作一团，谢炀的心都要哭碎了。栾暮云从不和自己谈谢独闲，因为结局注定悲伤，以前她不想讲，现在他不想听。

“别说了……”

食指划过他细嫩的小脸，栾暮云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这漫长又短暂的十二年，千言万语，最后唯有一声叹息，“阿娘的好孩子……人间俱是苦厄，今后谁会真心待你……”

她话音刚落，平地乍起惊雷。

脸上的温热迅速抽离，谢炀贴紧栾暮云，终于还是像一个孩子那样嚎啕大哭了起来。


第六十章 剑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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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炸雷与那晚的雷声相互交织在一起，谢炀大叫着从梦中醒来，见江疏雨面带诧异地站在床边看着自己，一时竟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回忆。

他脸上尚有未干的泪痕，却一把环住江疏雨，将脸埋进他的腰际，喘着粗气道：“别走。”

以前他知道江疏雨薄凉，是万万不敢这么干的，可这次打一顿也好骂一顿也好，他都不想叫任何人轻易离开了。

可是他忘了昨晚。

江疏雨僵立在床前，闹不清楚小孩这出又是为那般。

他下意识逃离，腰上的双臂却绕的更紧。

“你睡了一觉怎么还不清醒，”江疏雨冷着脸将谢炀的手臂使劲拉开，然后道，“快起来，我们说好今日要回凇鸣。”

说罢，转身便走。

谢炀呆呆看着空了的双手，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憎意——师尊为什么也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走开。”

他也像其他人一样嫌弃我的出身？

“离我远点。”

他看不上我？

“……”

他凭什么？！

“剜了那双眼睛。”

脑海里突然蹦出来的想法将谢炀吓了一大跳，他甩甩头，慌忙看向江疏雨，后者早就收拾好了东西在门外等着了，而且为防他过于亲密的接触，还站的远远的。

见床上那人还撑着身体发愣，江疏雨想了想，往桌上示意了一下，“醒酒汤……”

谢炀扭头打量了一下屋内陈设，这才发觉自己睡在江疏雨房里。

他跌跌撞撞地坐到桌前，按着宿醉的脑袋倒吸一口凉气，后怕地想：“看来酒这种东西真是好坏参半，以后可不能多喝了。”

虽然下着雨，但回去比来时还要快。

众小修抛却了以往使用的木剑，一律换上了真正的剑，也成了真正的修士，今后去留随心，全凭个人，以是中途就有几个决意先外出游历一番再回凇鸣。

江疏雨回身望了眼，见谢炀还在，悄悄松了口气。

又觉得这样过多的关心不好，他别扭不已，飞远了些。

谢炀眉头紧皱，随即跟了上去。

午时之前，回到凇鸣的修士加上江疏雨拢共还剩三十一人。

白玉殿外的长阶两旁站满了观望的小修，眼中期盼也罢，好奇也罢，皆是艳羡。

温余眠兴冲冲地迎出来，在大厅广众之下扣住江疏雨的肩，又将众修士往殿里迎，说是安排了贺宴。

不知为何，谢炀明知温余眠与江疏雨的关系，可看着他放在江疏雨肩膀上的手却顿感厌恶，心里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

“把他的手拿开。”

“为什么如此乖巧？”

“往日我碰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

“谢长留你怎么停下了？”后面的师姐被他挡了去路，轻轻推了他一把。

一向是张笑脸的谢炀扭过头，眼里满是阴戾。

师姐怔了一下，随即道：“你干什么这么看着我……莫名其妙。”

不光师姐，连谢炀自己都这么认为。

平日里江疏雨没少跟别人接触，为什么偏偏他今天格外不爽，就像一直以来压制内心的大坝忽然在一夕之间决堤了似的，情绪如水汹涌而出，压塌了这三年里好不容易开出来的两亩花田。

旁人见他不对劲，又不想坏了自己的好心情，纷纷绕道而行，江疏雨回首疑惑地望了他一眼。

“为何不跟上？”

谢炀低着头回道：“弟子有些不舒服，先行回长留了。”

他匆匆行了一礼，也不管江疏雨到底同没同意，拔腿便往长留山上跑。

温余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问道：“长留没拿到剑吗？”

江疏雨摇头。

“可真是怪事，那难不成生病了？”

江疏雨还是摇头，直到目光所及之处不见了谢炀，才淡淡道：“宿醉。”

顶着雪和雨的双重击打，谢炀完全是凭着腿部记忆回的长留。

一进入红梅小筑，他就迫不及待地冲进自己的卧房里，不顾身后的“喵喵”声反手摔上了门。

他抱着头，脑子里疼得要命也乱的出奇，似有千万个人一同冲他叫嚷，又各说各的：

“怂包，怎么回来了？”

“你这样还怎么为你阿娘报仇？”

“是不是在江疏雨这里待的太清闲，你早就忘了当初修剑是为了什么。”

“我没有忘……我没忘！”谢炀不堪其扰，好半天才从几千万个声音里挑拣出最清楚的几句。

他总算明白过来了——这些声音根本不属于他！

“你忘了，”那声音道，“你心里的仇恨已经淡了，要不是昨晚的那个梦，你现在还傻呵呵地在白玉殿跟着庆祝呢……”

“或许你该想想你娘，想想你是如何一个人把她的尸体背出凉州城，想想她那瘦弱的身体是如何被裹在草席里，埋进土里的……”

“你是被赶出来的。”

“她到死都没能有一个安稳入眠的地方，而你在当了几年乞丐之后，反倒活的挺自在。”

“住嘴！你们住嘴！滚出来！”谢炀妄生了口利齿铜牙，如今却辩驳不能，只能声嘶力竭地朝虚空中大吼，无能地将满桌杯盏扫到地上，试图用瓷器碎裂的声音来掩盖不争的事实。

“想想那些人是怎么做的，你明明从他们身边走过，却没一个人看见你，可怜你。”

“还有谢家堡的那些人，如果有一个人帮你说句话，那谢独闲也一定会顾着面子，你们就不用被赶出来了。”

“可是他们不会的，因为你们母子都太好欺负了，如果现在他们中有人跟你道歉，你一定也会犹豫吧？”

“我不会！”

双眼逐渐变得模糊，谢炀这才发觉自己有了流泪的征兆。

他连忙狠揉双眼，试图把眼泪激回去，他答应过栾暮云再也不哭了的。

卧房里已经没有一件东西是完整的了，可那声音依旧没有停下来，谢炀反手拔出嚣张防身，却见其上红光晃动，两边银色的剑身上竟贴满了一张张不怀好意的鬼脸！

几乎是瞬间，谢炀就将他们同烈邪山熔岩洞中的邪祟联系到了一起。

他心中一颤，连忙把剑丢了出去。

可那剑连地都没沾一下，自已浮了起来，鬼魅一般地飘在半空中俯望着谢炀。

剑有问题！

能被单独放在那种地方早已证明它的特殊，为什么自己如今才发现。

剑声铮鸣，嗡嗡作响，剑中声音忽然柔和了下来：

“别害怕，既然选中了你，就不会伤害你。”

“我们可以帮你报仇，所有。”

“只要我们共享生命，你献出你的仇恨，我便给你我所有的灵力。”

“到那时踏平三界易如反掌，谁还敢对你不屑一顾，谁还敢叫你臭乞丐。”

“谁惹了你，你杀了谁。”

“不，不！”谢炀捂着耳朵吼道，“我自己可以！不需要你们这些邪祟！滚出我的剑！”

怎么会这样？

剑中声音骤然停了下来。

谢炀背靠木门咽下一口气，大汗淋漓。

“你真傻……”

猛然间，剑中重新迸发出阵阵尖笑，似在嘲他痴人说梦，许久才彻底归于平静。


第六十一章 未及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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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的种子终于长成了一颗参天大树，谢炀如同饿兽被压在其下，一边挣扎着将气喘匀，一边蛰伏着等待破笼的那天，不敢有丝毫怠慢。

江疏雨再见他时，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

犹豫片刻，他伸手敲响了谢炀的房门，屋内过了好久才传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门打开后，谢炀垂头倚在旁边。

他半阖着眼，唇边青茬连成一片，疲惫地似乎连抬头看看都觉得费劲，“师尊，你怎么来了？”

江疏雨没回答，先往屋里扫了一眼——只见那被子没叠就胡乱地瘫在床上，桌上和地上全都铺满了打开的书籍，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就同他预想的一样。

“你到底在做什么？”江疏雨皱了皱眉，厉声道。

这是一直是江疏雨习惯性的小动作，以前谢炀总觉着可爱，唯独这次却戳到了他极具敏感的心脏。

“他很讨厌你吧，”心里的那个声音循循善诱，“不然为什么宁愿救皇甫厚都不愿救你？”

“因为你对他来说毫无用处。”

“闭嘴！”谢炀不堪其扰，大声吼道。

日子太长，他已经分不清是谁在说话了。

江疏雨听罢，眉头拧得更紧，金色的眼眸中略过些许怒意，他道：“真是胡闹。”

以往这个时候谢炀一定会拉着他的手边晃边说“下次不敢了”，可眼前这个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平淡且冷漠，盯了他许久。

“是啊，我就是胡闹，”谢炀把着门，突然轻巧地笑了出来，“师尊要是不爱看，我走就是。”

凇鸣城最近的天气不错，虽然还下着雪，好在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芒给屋外的江疏雨镀了一层温柔表象，而谢炀站在屋里背脊发凉，不用想就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不入眼的模样。

两人一个站在光里，一个站在暗处，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最后竟出人意料地是江疏雨先打破了沉默。

“你说好要照顾这猫的。”

谢炀朝他的脚边看去，冀如仇一年前送他的狸花猫正躲在江疏雨后面探头张望，似乎是因为自己上次把它关在门外闹了脾气。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师尊说的对，不该与这种东西建立什么感情，反正早晚都是要死的……放了吧。”

话音刚落，江疏雨脸上便露出来一抹大为失望的神色，这神色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想必这次也是平生第一次。

谢炀连忙垂下头，不愿把这个表情记住，剑中邪祟每日每夜地折磨已经让他够累的了，他实在不想他们捕捉到自己对江疏雨的感情，然后利用这个来逼他。

狠狠心关上门，谢炀眼中的光芒渐渐消失。

突然，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挡住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江疏雨眼神锐利地望着他：“是不是因为我失约了？”

“什么？”一时之间，谢炀竟未反应过来。

“听说古道坡有好多红蜻蜓……师尊要是喜欢，我们一起去看……”

当时临时起意，没想到江疏雨一直记着。

他的目光顿时柔和了许多：“不是的。师尊要是不说我都要把这事给忘了。”

江疏雨：“那以后……”

“师尊，”谢炀打断他，笑着摇摇头，“没有以后了。”

不会有以后了。

以后一定也会叫你失望的……

“师尊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收拾东西了。”不顾江疏雨茫然地神色，谢炀礼貌而客气地冲他点点头。

门关了，他的心门也一同关闭。

谢炀在门后站了好久，直到听见远去的脚步才回到原地。他将头缩进臂弯里，心想这下可好，永远忘不了的除了一个失望透顶的眼神，又多了一个失魂落魄的背影。

待了一会，他起身，开始在一团杂乱之中挑拣自己的东西，脑子里虽然混混沌沌的，却清楚的知道与江疏雨划清界限的重要性。

“不能和师尊有过多的来往，若是……会连累他的……”

刚蹦出这么一个想法，剑中邪祟又笑作了一团：

“放心吧，以后跟你师尊，来往的机会还多的是呢。”

“什么意思？”谢炀眼神骤然一凛，追问道。

邪祟们道：“你想报仇，输了还好，赢了你师尊就必会来讨你。”

“你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弟子，你若叛变，他定要杀你以慰苍生。”

“你觉得在江疏雨心里，是你重要呢？还是苍生重要？”

护心之所爱，守心之所愿……

谢炀想起熔岩洞中江疏雨的选择，拼命摇了摇头，“不，不会的，师尊他其实……很疼我的。”

他当时会选择皇甫厚明明是因为他更弱小，而不是自己多不重要……

“桀桀桀……即使江疏雨不动你，你以为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就能动的了凉州城一城之人？小心出师未捷身先死！”

谢炀沉默地将一本书紧攥在手里。

这时，魔剑忽然浮至他的面前，道：“如今你既是剑主，或许我们该帮帮你……”

谢炀猛地抬头，不可置信。

“只要你愿意。”

他当然愿意。

只要能报仇，他甚至愿意触碰凇鸣城乃至整个修界的禁忌。

谢炀还是走了，同来时一样，除了那只傲娇地躲在梅树后面的狸花猫之外，仍旧是孤身一人。

他回头望了眼巍峨迤逦的茫茫雪山，从未觉得有一天长留会离他如此遥远。

不到一个月，人间乃至修界的大街小巷皆传出消息，说江疏雨所遇非君子，现已将其座下弟子谢炀彻底逐出长留。

冀如仇得到消息后匆匆赶往长留山，一进门却见江疏雨正蹲在铅华池旁给他先前送来的那只狸花猫梳理猫毛。

本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可当他发生在江疏雨身上就是会令人感到惊悚。

冀如仇快步走过去，问题像连珠炮似的打在他身上：“你和谢炀怎么了？谁放出去的消息？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疏雨手上动作不停，半晌才淡淡道：“如仇，我做了件错事。”

“什么事？”冀如仇追问。

“明知道是人有一天都会离开，可还是禁不住要往山上带……我不会说话，恐是又伤了人家的心了……”

冀如仇一愣，良久叹出口气，屈身在他身旁坐下了。

两人年幼相识，他知道，江疏雨此人最忌离别。

长留山乃众多修仙之地中弟子最少的最少的门派，但不代表早年间江疏雨没有试着收过徒。他喜欢热闹，可人却冷得像块冰，因他修为而来的人往往没待多久又会被吓跑。

久而久之，他不再执着于收徒。灵典大会上别家都是大排长龙，独他这里空无一人，后来要不是凑巧在回城的路上停留了那么片刻，恐怕他直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不，不用恐怕，他就是。

“先前他说要走，我还以为他在说胡话……那个小没良心的，等我碰到他非得揍他一顿，敢情平日里师尊师尊叫的人心烦，都是假的！”

江疏雨手上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但直到冀如仇离开都没再张口。


第六十二章 禁地灵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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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出长留的消息放出去有一段时日后，江疏雨身边少了个如影随形的小徒弟这事果然就成了人修两界茶余饭后新的谈资，一传十十传百，一时之间几乎人人都在猜测或杜撰其中种种。

有的说谢炀生性顽劣，接近江疏雨本就目的不纯，有的戏说江疏雨喝了雄黄酒露出本相，把那谢炀吓得屁滚尿流……无论如何，人们逐渐已经对这件事深信不疑，而这正好就遂了谢炀的意。

与此同时，凇鸣城禁地，谢炀拿出前些日子就画好的路线图反复一一比对，最终在几条蜿蜒的曲线与勾勾叉叉之间圈定了近前这座高耸入云的山峦。天光折射下来，有些刺眼，可他一动不动，神色漠然。

“就是这里，”在苦寻了七七四十九天以后，谢炀敲定了他最后的终点，“后山禁地，东西就在这里面。”

关于凇鸣城的后山，三界之中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有一处密林禁地，生长于其中一座山的悬崖之上。禁地因封印其中的禁书而得名，书成何年不知，何人所著更不知，只知其所著修法诡异至极，不通正道，故而在万年前就将之封锁了起来。

而谢炀此行，就是为禁书而来。

先前他还不大确定这传言是真是假，但既然同一时期的亡灵都盖了章，那肯定就八九不离十了。

为不被偶尔出没的守山修士发现，谢炀中途下剑，打算一步一个脚印，徒手攀上去。

白鹤凌空飞过，石壁上覆盖的一层厚厚的积雪被风带起，朝着谢炀的面门滑落下去，他心中一凛，松开左手半悬于空，堪堪躲了过去，眼见着那白茫茫的一团落入谷底，暂时松了口气。

受地形影响，凇鸣城一年到头尽是雪天，人迹罕至的后山更是长年积雪，几乎每走一步都要打一个滑。抬手是触不到的蓝天，脚下是不见底的深渊，谢炀想了想，双手结印化虚为实，流云为梯，这才能毫发无伤，登上山顶。

可到了山顶展眼一望，四周白茫茫一片，哪儿又有什么密林。

“不可能，观星阁所指的大煞之地分明就是这儿！”

谢炀不甘心，又绕着山走了好几圈，可惜也还是一样的结局。

他叹了口气，将随身带来的路线图从腰间取下，抽出笔就要再填一叉。

这时，沉寂许久的邪祟突然开口了，“怎么，不找了吗？”

谢炀打叉的手一顿。

“禁地之所以称禁地，就是因为设阵人不想让人找到。”

谢炀皱眉：“既然你们知道，何不直接告诉我？”

“桀桀……”邪祟们交头接耳地笑了起来，“纵使是老鬼，也不一定事事皆知，你连一个禁地结界都破不了，又有什么资格做我军将领。”

“什么屁话，我可没想做你们的将领。”

“世事无常，以后的事谁又说的准呢。”

这些死了上万年的邪祟好能缠人，谢炀闭上眼睛，尽量不去理他们，不去听他们。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脑子里一遍遍回想曾看过的关于禁地的记载——

禁锢之地，至纯之灵，至鬼之气所筑……

忽然，谢炀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道亮光，他双手执剑，默念心决驱动……

巨大的鬼气荡涤开来，所过之处惊落梅花漫天，霎时飞鸟乍起，山巅动荡。

山下巡逻的修士们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疑之色，“发生了什么？”

“大师兄！”队前开路的小修回头嚷道，“有鬼气！好像是从禁地附近传来的！”

被称之为大师兄的颜淳面目严峻，立即下令，“阿孝你马上回凇鸣报信，其他人跟我来！”

白雪之下被剑气劈开了一道裂缝，透过那缝隙可见一片茂密的绿林，野花开遍树间草丛，细水于乱石从中流淌……密林之中，俨然是一副世外桃源的模样。

邪祟笑道：“利用剑气冲撞打开灵界之门，嗯……倒也是个好办法。”

“此举必会引来守山的修……”

“用不着你们来提醒我。”谢炀沉声道。

他既然放弃求稳，那么便只好求快。

这时，深林中冷不防响起一声高亢的怒哄，如虎啸龙吟，响彻云霄。

谢炀道：“什么东西？”

说话的间隙，大地随之震颤，仿佛有什么猛兽正由远及近朝谢炀奔来。

此时闪躲已成渺茫，倒不如正面迎击，谢炀以听声辨位迅速找出东方震源，不由分说便是一剑。

剑风卷起树上枝叶，所过之处瞬间燃起凶凶烈火，天谴一般，方才还美不胜收的人间小境有大半边都瞬间烧成了灰烬。

借着火势，谢炀看清了尽头那物——居然是只长着双翅的大老虎！

它双目通红，锯牙钩爪，一面咆哮一面扇动双翼朝谢炀这样烧了它洞府的罪魁祸首猛冲过来。

穷奇！

这可是四凶之一！

眼看穷奇掀起的泥沙就要将自己顶飞，谢炀一个滑步侧身躲开，刹那间，他看见老虎的脖子上有一条粗如手腕的红线，而在红线的下方，栓了颗奇异的半透明铃铛，浑厚的玄流于其中翻滚，竟还是颗不会响的哑铃。

这时，颜淳率几个修士匆匆赶到，见禁地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便知一顿责罚肯定是躲不过去了，其中一个修士转过头，面色焦急，“大师兄？”

颜淳沉声道：“先布阵，撑到阿孝他们赶过来！”

几把施了巨剑术的长剑化作一扇扇屏障将穷奇困于其中，但因几人能力有限而显得摇摇欲坠。

颜淳顶在最前面，这时才发现传闻中叛出长留的谢炀，“你怎么在这儿！”

谢炀皱眉：“碍事。”

这人他认识，颜淳是凤凰域剑修的直系弟子，又是凇鸣城公认的大师兄，灵力不低，几年前的灵典大会自己差一点就输给他了。

颜淳见他脸色阴沉，顿觉不对，再结合眼下，后知后觉：“是你打开了禁域之门！”

怎么会？

难不成他的修为已到了这般出神入化的地步？

这时，剑中邪祟突然道：“他看见你了……杀了他。”

穷奇毕竟是凶兽，凭几个修仙寥寥几年的修士又怎能抵挡，果然不消片刻这群人便呕血的呕血，晕厥的晕厥，战力本就不足，如今的结界更像是一张破纸。

禁地已经开裂，颜淳心知不能让穷奇逃出去，他一抹唇边鲜血，撑着剑重新爬起来，挡在了凶兽面前。

忽然，一个人影从天而降。

谢炀面带杀意，逆着日光举剑劈下来……颜淳下意识闭眼，却见这剑挫了过去，凶兽脖颈之上的红绳瞬时崩离。

皮肉被魔剑豁开，戾气冲入伤口，穷奇顿时疼得失去了方向，无奈舔舐不到伤口，唯有横冲乱撞。

谢炀则翻身下“马”，稳稳接住了那颗铃铛。

没看错的话，那些流窜其间的东西就是所谓的蚀渊之术，它们被以这种方式封存于此。

“谢长留！”颜淳呵道，“快把铃铛还回来！”

然而为时已晚，谢炀竟用动用全部灵力以求将铃铛的外壳震了个粉碎。

倏尔天地色变，封印裂成了数面，上百万的附魔修术尽数钻入谢炀体内。

颜淳眼睁睁看着谢炀的神色变得疯狂。

他大吼一声，飞身去抢。

趁谢炀吸收修术的间隙，深扎于穷奇皮肉中的戾气迅速逃离控制，化作一道巨刃取下了躁动的穷奇头颅，然而等穷奇应声倒地之后，戾气却不回见剑中，而是自行调转了方向……

分明全是慢动作，颜淳却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只一瞬，邪祟便于嬉笑间贯穿了他的咽喉……

花浸湿于泥土，树干余火未消，喷洒树叶上的鲜血滴滴答答的，仿佛下了场小雨。树下，几个蓝袍修士和一只守山灵兽各自趴伏在一旁，若不是头身移位，便仿若沉睡了一般。

谢炀对此丝毫未觉，正为身体里骤然充盈起来的灵力而沉醉，直到有人看见这般景象，声嘶力竭地喊了句，“大师兄！”

他想要回身去看，却觉眼前一黑，猛然栽倒在地。


第六十二章 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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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梅小筑外响起一串剧烈的叩门声，江疏雨疾步从里面走出来，刚敞开门便叫大手将他揪了出去

待看清门外的人后，他不知为何有些感失望，随即便不悦道：“何事惊慌？”。

冀如仇性急，未觉他有什么不妥，只是自顾自地推着他走，“急事大事！几个上修全到了，就差你了！”

江疏雨却慢吞吞理了理皱起来的衣领，表现的毫不在乎。

修界就是出了再大的事都不可能非他不可，怎么这次……

刹那间，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身影，他停住脚问：“是不是长留？”

若不是心中有事，他何至于要急着走？

然而一向雷厉风行的冀如仇这次却迟疑了起来，无需多说便让江疏雨的整颗心一落千丈。

白玉殿前的三万长阶上站满了来自各处的修士。他们不时交头接耳一番，又不时冲殿前石柱下瞅一眼，看着全都忧心忡忡的。

谢炀被缚住手脚，困于殿前石柱之上，面前的冀正阳黑着脸抽出剑怒道：“快说！是谁指使你偷取禁书！”

银色的剑光近在咫尺，稍一偏就能要了谢炀的命，可他仿佛目空一切了一般，呼吸都丝毫未乱。

千钧一发之际，温余眠抬扇挡开冀正阳，在他发火以前安抚道：“冀城主莫急，谢长留再怎么说也是长留山的弟子，务必等江山主来了再做定夺。”

话虽如此，他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按说禁地设在他凇鸣城，就该他们费心尽力，此次监管不利，凇鸣城难免要受人诟病，严重点的甚至是威胁他仙门之首的地位。这是所有剑修都不想看到的。

“什么江山主！”冀正阳甩开温余眠，“刚放出叛山的消息就闹出这种事，谁敢说不是这师徒二人商量好的！”

“冀城主，”金琳座下首徒江映月道，“兄长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他既发誓护卫上三界就绝不会做出此事！”

皇甫济不屑道：“哼，你和他也多年未见了，怎会清楚他如今的脾性，即便是沧海尚有化田的一天，难不成你觉得人心的坚毅比得过江海吗？”

那琴瑟岛的秦川趁势附和道：“况且《蚀渊》的威力不可小觑，江山主现在虽是修界第一剑，可难免不会怕后来的江水把他这前浪熬干，哎……也能理解。”

“他不会！”

“够了！”金琳打断他们道，“映月，你以后可是要接为师成为黄粱阁的阁主，怎可与前辈顶嘴？”

“可是……”

“退下！”

江映月攥紧裙带，不甘心地应道：“是”。

这时，一直低头不语的谢长留却突然笑了起来。

冀正阳早看他不顺眼，故而抬腿便踹，“混账东西，笑什么！”

谢炀刚吸收完《蚀渊》修术，经他一脚，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可此时他喜大于哀，竟丝毫未觉得痛。

“我笑你们为了拉江疏雨下马可真是用尽浑身解数，连沧海桑田这样的酸词都用上了……可惜啊，我打从三年前接近江疏雨就是为了《蚀渊》，如今他对我再无半点用处，劝你们还是令寻条路走吧。”

“卑劣小儿！简直是胡言乱语！”冀正阳气的鼻孔外翻，提起谢炀就要再补几拳。

可昔日闹腾的小修却忽然之间像变了个人似的，平静地看着他和他的拳头，像是要数着他落下的拳头记仇一般。那平静如一潭湖水的双眸之下暗藏着另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野兽隐身于其中，等待着那个破潭而出的机会……

被这样一双邪性的眼睛注视着，冀正阳一愣，这只打过无数弟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皇甫济见此，半是痛恨半是惋惜地说道：“看来这《蚀渊》的震慑之力果然非同一般，这还只是其中半卷……啧啧啧，用在这厮身上真是白瞎了东西！”

事到如今谢炀懒得与他争论，嗤笑一声便撇过了头去。

当初众修士来的太过及时，他还可惜未能吞噬全部《蚀渊》，但如今看来也算不错了，至少攻击和控制性修术全聚集在了前半卷。

金琳道：“没想到凇鸣城竟连一本书都看不好，依我看，后半卷还是趁早换人罢。”

“哦？”温余眠甩开折扇，半掩笑面，“那么金阁主说除却我凇鸣城，该由哪门来看管？”

金琳不假思索：“禁地原身乃是幻域，交给我黄粱阁再合适不过。”

秦川点点头：“话虽如此，可汾舟城到底座小城，没什么地方，还是放在我琴瑟岛海底更为妥帖一些。”

“呵，”冀正阳冷声道：“难不成要《蚀渊》整天听你们弹琴吹曲子吗。”

秦川脸一红，愤愤道：“偏见，这是偏见！”

皇甫济沉片刻，“莫急莫急，依老夫看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几个上修的争论几乎引走了众人全部的目光，没人在意谢炀底下的小动作，他运起体内不甚熟悉的灵力，竟生生烧断了锁链，一跃而起。

底下传来惊呼：“跑……跑了！”

“什么！”

“怎么会？！”

不怪别人不信，这锁链乃是凤凰域的东西，多厉害的上修都无法挣脱。

“敢情他方才示弱是在演戏！”

“抓住他！”

随着一声声呼喊和汹涌上来的人群，谢炀飞驰于其间左晃右闪，还要躲避时不时迎面而来的灵刃。

温余眠担心众剑修毁了他的白玉台，忙喊：“小心着点！”

金琳叫道：“困住他！”

幻修众弟子一个个结印释出坚不可破的幻域想要困住谢炀，可是却为他做了嫁衣裳——谢炀踩住充胀的灵域，三两个闪身便移出数米。

秦川与众弟子摆出琴瑟琵琶等器，试图迷惑他的去路，岂知谢炀防备他这手，早关了除却双眼之外的五官六感。

他如一只狡猾的狐狸肆意戏耍着众人，却未曾防备自天边俯冲下来的雄鹰……

这一下太重，等到他停下来时，已经滚过了白玉殿外的八千长阶。

血水自头顶和四肢百骸渗出来，谢炀毫不怀疑如若没有蚀渊之力护体，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一具尸体。

他强撑起身体，仰头叫道：“师尊……”

清静剑横于谢炀的脖颈之上，江疏雨发出愤恨的质问：“你杀了人？”

“师尊，你听我解释……”

几乎是在江疏雨出剑的一瞬间，谢炀从地上弹起躲了过去，方才那片石阶上立马裂了条口子，长长地直延伸到了脚底。

谢炀不可置信地看着江疏雨，声音微微颤抖：“你想杀了我？”

江疏雨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冰凉，他一字一顿，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杀人偿命。”


第六十三章 命不该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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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早已做好了反目的准备，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刚躲过清静剑的锋刃，身后的退路便被众修士围了个水泄不通，谢炀知道，江疏雨是故意引他入阵，他知道，可心里依然觉得堵得慌，只得把这些憋闷尽数汇集于双手，化作道道灵气，从掌心里打出去。

皇甫济随温余眠一道不知躲去了那里，可他令人厌恶的声音却依旧在谢炀耳畔回响，“疯了疯了，这谢长留果真是疯了！”

江疏雨虽面带杀气，但始终紧跟谢炀的十步开外，似有踟蹰。

谢炀心中一动，说道：“师尊，颜淳师兄的死并非我有意为之，还请师尊宽限我几日，等弟子全部事了，师尊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没有回答，也在谢炀的意料之中。

无论原由为何，颜淳和这一众守山修士因他而死是实实在在的。

重重叠叠的人墙挡在眼前，领头者是他昔日师叔冀如仇，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眼神闪了闪，却被谢炀敏捷地捕捉到了。

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如果能出去，他决不想伤了凇鸣城的其他修士。

这时，许久不动声色的江映月突然释出伏魔锁，加之幻域扩张，完全挡住了他的去路，江疏雨提剑便上，谢炀只得后翻回来，谁知却正好撞进了金琳的圈套。

完了！

就在这慌神的瞬息，四面八方早被锁死，他已无路可逃。

冀如仇一咬牙：“剑阵！”

随着冀正阳的一声令下，众剑修拔剑出鞘，纷纷甩上半空，以灵力驱动。不消片刻，谢炀便被困在了剑阵之中。

江疏雨后到一步，闪身躲过利刃。

下一秒，天地间风云骤起，雷电忽闪，划过夜空。

谢炀本就对蚀渊之力还不甚熟悉，又听闻雷霆之声，脑中空懵，当即叫乐修钻了空子，在各色刺耳嘈杂的声音中，嚣张邪祟的声音显得格外明显：

“谁拦你，你杀谁！”

“你看吧，我们才是同类。”

银剑齐齐朝着谢炀落下，雷电顺着伏魔锁飞速斜切下来……

结束了……

爆炸引起的尘沙遮天蔽，经年累积的陈雪纷纷扬扬，一切都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江疏雨脚尖落地，呆站片刻后，沉默地转身，走出人群。

“阿珍……”

冀如仇可以看着那称的上可怜的背影，心里亦是不好受。

都没了，上天短暂施舍给他的快乐，连同这白雪飘飘的三年……

“没死……他没死！”

这时，不知谁颤声喊了一句，人群复又嘈杂起来，

“姓谢的没死！”

白玉殿前，沙与雪散去，长阶被震出一个黢黑的大洞，里面的人却毫发无伤，反而他周身有一层近乎透明的玄色光芒笼罩，诡秘怪异至极。

“怎么可能！”冀正阳神色一凛，匆匆跑下长阶，冀如仇怕再生变故想要伸手阻拦，却被他轻易躲开了，“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人经雷霆万钧而不伤，过万剑穿心而不死？！

冀正阳想伸手探一探，旋即便被巨大的冲击打得连连后退。

“义父！”冀如仇在后面接住他，惊愕失色。

谢炀吞了蚀渊后，不光拥有了充盈的灵力，竟还能迅速修复自身？！

金琳缓缓过来：“莫非这谢长留机缘巧合之下，竟有了不死之力？”

众修士听罢，一阵哗然。

“是人如何不死。”江疏雨冷着脸跨过来，不顾冀如仇的眼神示意看向谢炀，见他一身狼狈，要死不活，皱了皱眉。

后者浑身苍白，紧闭双眼蜷缩在地上，不时抽动一下手指，似乎是想站，但痛得站不起来了。

皇甫济这才敢从藏身的石柱后面出来。

“谢炀修成了不死之身，如今可拿他怎么办？”

人群后面的秦川眼睛一转，忽然道：“在下有一计。”

金琳：“何计？”

冀正阳：“但说无妨。”

秦川顿了顿，故意等了等后来的温余眠。

“既然谢长留因蚀渊之力幸得此身，不如我们就用来他钻研一番，说不定能让他把吃进去的再吐出来。”话音刚落，冀如仇立即道：“义父，此举有悖天理！”

冀正阳沉默不语，似在仔细思索。金琳却道：“不失为一个妙计，如仇庄主，在下知道你与这谢长留有些交情，但他对同门痛下杀手，早已偏离了人道，若能找出些让百姓不受病痛折磨的法子，也不失为可惜。”

冀正阳动了动：“此话倒是不假。”

见多数人都站在自己这边，秦川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四门比一比，谁先提炼出有利于后人的药方，谁就得《蚀渊》后书，温城主，你看如何？”


第六十四章 两相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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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余眠明白他的用意——以一个冠冕堂皇的说法卸了凇鸣城的任。遂略有深意地笑了笑。

然而凇鸣城如今已不能服人，若是不从便是将之推向众矢之的。

末了，他动动折扇，不急不慢道：“既然秦岛主和诸位都有此意，那我凇鸣城自然乐于奉陪。”

这时，他身后又传出几声惊呼。

冀如仇最先反应过来，抱着江疏雨不撒手，“江珍！你干什么！”

江疏雨紧握清静，盯着卧在地上的谢炀道：“谢长留的事，长留山说了算。”

“江珍，”其他三门都在看着，温余眠不由怒道，“真是胡闹！”

说罢，攥着江疏雨将他给拖到一旁出去。

谢炀瑟缩了一下身体，嘴角却轻轻上扬——师尊舍不得我。他忙里偷闲地想。

“江疏雨！”

江疏雨这会儿焦躁的厉害，谁说也听不进去，他固执地攥紧剑柄，一门心思想的都是干干脆脆地杀掉谢炀。

“不能让长留真的去做什么药引，哪怕自己现在就杀了他。”

看着谢炀被逐渐围过去的四门托起，私心占据了上风，他几乎要不顾道义冲上去抢人。

谢炀此举不似往常，他信他有苦不能言。

“听我说，”温余眠从未见过这样的江疏雨，“你若是想保他全尸，就保不住凇鸣城！”

见江疏雨有所动摇，他乘胜追击道：“如今《蚀渊》在凇鸣城被盗，守山灵兽和修士皆因他而死，你若是与其他三门作对，就是与天下人作对，你从小修仙，好不容易才有现在的地位，难不成要自己亲手毁掉吗！你可怜谢长留，难道凇鸣城的修士还有颜淳就不可怜吗！彼时凤凰域该当如何！凇鸣城又该当如何！”

江疏雨愣住了。

他到底在干嘛？

杀人偿命，难不成还管他怎么偿吗？

木讷的金色双眸不带一丝情感，淡淡地扫谢炀的双眼。

谢炀骤然停止了挣动，那眼神直击心底，却照不进再也无法逃出的地狱。

“我还不能死，阿娘还在等着我……”

“师尊，救救我……”

“就这一次……”

他骗不了自己。

江疏雨做出了最后的抉择，他缓缓松开提剑的手，清静剑消失不见，温余眠跟着松了口气。

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江山主捉拿叛徒有功，”温余眠甩开折扇，不动声色地长出一口气，重新露出亲和的笑容，“来人，送江山主回去休息！”

南海琴瑟岛中，谢炀发出了一声痛苦压抑的呻吟。

“滚，”

好疼……

“滚开！”

他好疼。

“额啊啊啊……”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冀正阳站在笼外，用一个瓷碗接住了自谢炀胸口上徐徐流下去的鲜血……等那只白瓷碗满，才把没进去大半的匕首抽了出来。

鲜血泼洒，他像对待一个无关痛痒的畜生似的，把一块已经用了不知多少次，已经乌黑的破布团甩给谢炀，厉声道：“小心着点，这些可不是你的东西，别浪费了！”

说完，谢炀胸口的刀痕已然重新长合，他这才端着碗走开。

浑身被锁链束缚，又被养在狭小的铁笼中，每日被不同程度地采血取髓，谢炀微微张开的嘴里一片不正常的鲜红。

多久了？

他被困在这地方多久了？

在这如阴曹地府般的人间炼狱中，他看不见一丝光亮，勉强能睁开一条缝的双眼里一片猩红，谢炀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冀正阳那伙人用烈邪熔浆灼了他双眼的缘故。

打着济世救人的幌子，那帮修士拿他的骨血炼药，他们都是高尚的大善人，他的这条命不值一提。

皮肉被一次次剥开，抽筋挖骨后又一次次重长，他生活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中，黑暗耳畔尽是骨骼血脉的咯咯作响……

“我怕……”

“师尊，救救我。”

“江疏雨，我好痛……”

“世间尽是苦厄，没人会真心待你。”

“他回来的！”

“他不会来了……”

谢炀在无望的期盼中逐渐沉默，而今唯一陪伴他的却是灵海之中的那些曾算的上折磨的过去。

“都是他害的！”

“要不是他根本没人捉得到你！”

“他才不管你的什么仇什么恨，他只顾他自己，利益面前，他对你从未真心！”

谢炀不知道外面到底过了多久，只觉得时间过的好像有一生那么长，多少次他咬紧牙关，却盼望能有奇迹在下一刻出现。

期盼的多了，他开始不再奢求，心亦变得冰冷坚硬，三年的师徒之情于不甘之中逐渐化作不冻泉的湖面，一个个形影不离的画面，笑眼相应的瞬间，连同那人偶尔露出的慈悲面孔也在毒辣的烈阳之下一同分崩离析。

在日复一日的挣扎下，成为一个真正的野兽。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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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晨曦升起，万物复苏，人间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琴瑟岛地下暗室里，酝酿起新的风暴。早早就来了的小修士打开牢门，拿着瓷碗走近囚徒，却见笼中那双原本被血糊死的眼睛突然睁开了，冷森森地闪着骇人的光。

小修士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猛然摇了摇头让自己尽量不去与一个疯子对视。

这时，笼中人忽然开口了，“你为什么不看我？”

小修士浑身的汗毛登时倒竖起来。

要知道，这谢长留从十几天前起，就已经神智错乱的喊不出来了。

“师，师，”他张嘴便喊，只可惜没说完一个整句就叫人捂住了嘴巴，困住了身子。

这大清早的，唯一一个勉强还能称的上人的还在面前的笼子里，到底是谁？！

谢炀笑了笑，在小修士惊愕的眼神中伸出手去，用血迹斑斑的食指挑过他腰间的钥匙。

“你师父没跟你说，太招摇了不好吗？”他语气轻快，似与人拉家常那般，如若不是这重重禁锢，那笑容也称能的上明媚。

邪祟渐渐挤满了狭小的暗室，小修士看着谢炀慢悠悠打开牢门，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惊惧之下，居然湿了裤子。

谢炀笑道：“哟，多大的年纪了，真是丢人。”

“我，我……”昔日的笼中困兽一朝出笼，后果不言而喻，小修士吓破了胆，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一个新来的，除了颤抖，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幸而这只兽尚且自诩善哉，他挥一挥手，戾气化作邪祟咬破小修士的喉咙，除去浑身血液，也算给他留了个全尸。

“外面走水了！把笼子里的……”

半掩的石门大开，那匆匆闯进来的一众修士第一眼便看见了空空如也的铁笼，而后才是笼外的谢炀和地上包着人皮的枯骨。众人皆是一愣，电光火石之间便猜到了前因后果。

“快来人！杀人了！”

话音未落，无数刀剑的铮鸣回荡于小小石室。

令他们感到困惑的是，前几日还算乖巧的谢长留，为何兽性大发。

数十柄银剑相对，谢炀却毫不在意，他低头弹去指上淤血，自说自话，“饿了这么久，也是该开开荤了……”

突然，持剑立于门前的众修士骤然被外力所击，接二连三地倒地，未等谢炀想起来反应，一个人影便移至跟前。

手腕被这人钳住，他未开口，腥臭的暗室中却飘起一股淡淡的香气。

这人拉着谢炀瞬移出琴瑟岛暗室，于密林深处穿梭不停。飞鸟从树顶腾空，蟋蟀自丛中跳起。

眼前之人衣冠齐楚，后颈白皙，冠带飘飘，是谢炀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可是……

他猛地甩开这人的手，冷声道：“别装了，我知道你不是江疏雨。”

真正的他不会来。

眼前的“江疏雨”停了下来，回过头笑眯眯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谢炀撇过头，懒得回答。

无论味道模仿的多么想象，再看这张脸只会让他觉得恶心。

“江疏雨”又是一笑，抬手拂过面容，撤去易容术，幻回了原来模样——是烈邪山中的那个魔女。

下一刻，玉铃出现在树上，盘腿坐定后耷拉下一双小脚，啧啧可惜，“我以为化成他，你就会乖乖跟我走了呢。”

谢炀冷笑一声，“你到底想干嘛？”

“咱们不是说好了做朋友嘛。”玉铃罗踢踏一阵，笑道。

“当初的权益之计罢了。”

“吓！”玉铃罗半掩娇唇，故作惊诧，“我说呢，原来是假的吗！”

谢炀不屑于呆在此处观赏她虚伪的笑容，于是扭头便想走，不料那玉铃罗又道：“好歹我救了你，谢谢总要说一句吧？”

说这话时，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还有点期待。

谢炀：“碍事。”

玉铃罗气鼓鼓道：“哼！没心没肺真让人伤心，亏我还是专程来的呢……”

“哎！别走呀！”眼见他走远，玉铃罗不得已从树梢上跳下来追赶，可他走得比她要快的多了，“如今你在人修两界人人喊打，如今又逃了出来，他们早少不了要四处捉拿你，”

“我此次前来，是代表魔族邀请你，修界那些人自视清高，短期内找不到我们那儿去。”

谢炀脚下一顿，随即撇撇嘴，走得更快。

他是挺傻的，可不至于听信一个魔女说的话。

玉铃罗见他不言，便当他同意，笑着凑过来想要环上谢炀的胳膊，岂知刚一动作，谢炀下一秒就拔了剑。

“滚开。”他阴沉着脸，一字一顿道。

嚣张未出剑鞘，重重杀气却直冲面门，修长的脖颈瞬时被划出一道血痕，幸好玉铃罗躲得快，才不至于死的冤枉。

“呵呵，”可她不怒反笑，当着谢炀的面抹去血花，含入口中舔净，“真奇怪，有气不找仇人撒，反而都朝着我一个弱女子。”

她声似娇女，满足的表情却如蛇蝎。

谢炀感到一阵厌恶，杀意渐起。

就在他运起灵力的瞬间，浑身却如抽筋拔骨一般，直冲天灵盖的疼痛令他在刹那间稳不住自己，仰面坠下去……

闭眼之前，他听见玉铃罗的惊呼，隐约看见一个虎皮牛角的怪物从树丛中走了出来。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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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以肉身炼药这事对外界保密，可谢长留杀了看管并趁火逃出琴瑟岛的消息还是在修士之间不胫而走。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有损四大仙门形象。

因此，修界大规模出动修士，势要将谢长留捉回。

这时，刚将三界搅了个天翻地覆的谢炀才刚刚睁开惺忪的睡眼。

他身在一张香软的床榻之上，头顶是轻纱床幔，大概是门没关的原因，阵阵风吹过，搅动青帘，也扰了他的清梦。

面前早已不是那片葱郁森林，而是谁的闺房。

谢炀往旁边撇了一眼，果然就看见了玉铃罗忽然放大的一张脸。

谢炀：“……”

“你醒了啊。”玉铃罗欣喜道。

相较于她，谢炀明显更在乎视线中出现的另外一个人，此人正是他晕过去之前看见的那个牛头虎尾的怪物。

见谢炀的目光并不朝着自己，玉铃罗顺着这视线回头望了眼，“哦，他是阿旁，”她说，“我的随从。”

阿旁点点头，干巴巴地对着小主人带回来的客人赔了张笑脸。

谢炀移开目光，伸手掀开身上被褥，坐了起来。

玉铃罗扶了他一把，问道：“你刚才怎么了？”

谢炀翻起眼皮瞥了眼，见她面带忧色，尽管不知这里面有几分真假……他不打算告诉她，即便她对自己有个“一榻之恩”。

体内的戾气与蚀渊灵力尚在融合期，他不能轻信了别人。

见谢炀不答，玉铃罗也并无他色，她讪讪缩回手，歪头站在床边。

“这是哪儿？”门缝里露出的天空异常灰暗，谢炀断定这里不是人间。

“酆都殿，魔界的地盘，”玉铃罗复又笑了起来，“我的地盘。”

谢炀沉默片刻，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救我？”

玉铃罗撇开的脸上面浮起一朵红云，仿若那人间见到情郎的普通女子一般。

阿旁替她说道：“实不相瞒，万年以前魔尊弥留之际曾留下预言——能够拿到神剑之人，便是我族的下一任魔皇……”

说着，他卑躬屈膝，向谢炀行了一礼。

玉铃罗娇羞地补充，“亦是我命定的郎君。”

此时此刻，谢炀已经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荒唐至极。这儿的人都不太正常，堂堂魔女，竟因为一个死人的话而涉险出入修界，且不说这话是真是假，就算……

等等。

“我能拿到嚣张还不是拜你所赐，这也算预言吗？”

当初在烈邪山，明明是她害自己掉进那个洞里的。

玉铃罗冲他眨眨眼，“每次的授剑大会，我都会多出几个朋友，你说呢？”

谢炀感到一阵恶寒。

这么说魔界在这井水不犯河水的一万年里屡次踏界，而如果自己不是运气好的话，就成了这女人的牺牲品。

想着，方才那根对玉铃罗有所缓和的神经又重新紧绷了起来。

“承蒙厚爱，”谢炀翻身下床，“可惜我心有牵挂，恕不能奉陪。”

玉铃罗那张精致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你有什么牵挂？”

“与你无关。”

玉铃罗虽从小没了父亲的庇佑，但也算是在万花丛中，诸民拥戴下长大，如今来了个谢炀，明明一无所有却处处不给她好脸色，这在从前是从来没有，也不能有的。

她气得狠狠地跺了跺脚，张手挡住了谢炀的去路，“谢长留！你现在已经被修界通缉了，出去就是自找死路！老老实实地留在这里跟我一起当魔有什么不好，你陪我玩，我保护你！”

说实话，那一刻谢炀是心有犹豫的。从小到大真的没几个人跟他说过“我保护你”这句话，而这恰恰是他所需要的，无论是以前被柳笙笙那群人欺负，还是在街头巷尾流浪的时候。

玉铃罗见他面色稍有缓和，乘胜追击道：“留下来，好不好？”

她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里面还倒映着谢炀的影子。

“我考虑考虑，”谢炀的目光越过玉铃罗，看向远方，沉声道，“如果那时我还没死的话。”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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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灵力和戾气融合着实花了谢炀一番力气，好在这期间玉铃罗一直没怎么来烦他。

酆都殿内，火光从里到外跳起，谢炀打坐在其中，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刺激到，缓缓睁开了双眼。他活动了一下四肢，顿觉得通体舒畅，黑红两道流光在他身侧环绕，仙魔两气在他的身上竟出人意料的和谐。

这时，殿外传来了玉铃罗的脚步声，虽还没见着人，但那一步一响的铃声非她莫属。

也不敲门，她就那么大咧咧走了进来，“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谢炀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我不猜。”

“哼！”玉铃罗不满地撇撇嘴，这才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拿出来，踢了一脚——黑漆漆的，像一颗毛球。

直等它滚到了面前，谢炀才赫然发现，这哪是什么毛球，分明是一颗人头！

“恶心，”谢炀一脚踢开那人头，嫌弃地蹭了蹭鞋底，“留着你自己玩吧。”

人头没到玉铃罗脚下，中途硌到耳朵打了个弯，咕噜噜地撞到了柱子上。

玉铃罗也不恼，快步朝人头走过去，一边捡起来一边说：“你可真是奇怪，一点都不像寻常的人间男子。”

谢炀：“你见过哪个寻常的人间男子玩人头的？”

“嘻嘻，”玉铃罗似乎被他逗笑了，嘣嘣跳跳地坐在了他的身边，见谢炀罕见地没赶人，更是高兴，“我听说你擅自闯入他们的禁地拿走了《蚀渊》，嘻嘻嘻，父王给我选的郎君，果真是不同寻常的。如此一来，你在魔界必定能有一番作为。”

自从玉铃罗告诉他，他是她命定的夫君起，就没少想各种方法讨他的欢心，任她说的天花乱坠，谢炀从始至终都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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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以前他用烂的招数，现在再被人用到自己身上，着实可笑。

但其实仔细看玉铃罗，除去她魔界之人的身份，如水的眼眼眸，樱桃小嘴，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不就是他希望中妻子的模样？

“你干什么盯着我看啊？”直到玉铃罗扭捏地背过身去，谢炀才发觉自己的视线对一个女子来说过于冒犯。

他侧开头，不明白事到如今，自己还在执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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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玉铃罗突然又面向他，“我给你带来了聘礼，你还没看呢。”

说着，她将怀里一直抱着的那颗头的黑发撇开，露出其中的那张脸。

那深邃的眉眼和紧凑的五官，害他被挖髓取血的一张脸，化成灰谢炀都不可能忘。

“秦川？”

“嘻嘻，如何？”玉铃罗很满意他的表情，快乐的像个得了糖的孩子，“我就知道你喜欢！”

谢炀的确喜欢。

昔日之仇如今就剩下了一颗头，突然的冲击令他不可自制地扯起了嘴角，只恨她动手的时候为什么没叫上自己，“你也让他，死的太痛快了点。”

谢炀一开口，这才发觉牙齿被自己碾地咯咯作响。

“别急呀，这还只是前菜。”

说着，玉铃罗朝着外边拍了拍手，不一会便由阿旁领头，用绳子绑着牵进几个人来。

谢炀瞬间瞪大了双眼。

其中一人缓缓抬起头看过来，亦是同样的反应。

“谢长留！”冀正阳咬牙切齿道，“原来你早跟魔界勾结在一起了！”

其他人闻声抬头，俱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玉铃罗笑问：“这份礼，如何？”

八十一个人，除去死了的那二十一个，还剩六十个，其中又有五十三个被她制成了人头球，而今虽只剩七个活口，但一个冀正阳已然足够。

要知道，捉住他可着实花了她一番功夫。

玉铃罗看了眼手中的秦川，如若不是怕他那把破笛子招来别人手刃了他，说不定还能让谢炀更开心。

谢炀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冀城主，当初我为困兽的时候，可曾想过你自己也会有如此下场？”

眼见谢炀一步步逼近，冀正阳奋力挺直了腰杆，尽力与他平视，“老夫一心为了天下剑修，一心为了凇鸣城，其是你这蛮横小贼所能比拟？牺牲你一个，换更多人性命，不亏！”

谢炀嗤笑一声，“哦？难道我不死不灭，就一定要为别人牺牲吗？冀正阳，《蚀渊》只不过是一本你们修界早就不要了的破书，何必将我往绝路上逼？我是人，你们拿我去炼药经过我同意了吗，还是说别人的命就是命，我的命就不算！”

渐渐的，他双眼灼红，喉咙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不久前在琴瑟岛暗室里的遭遇刺激着他的每一条经脉，他恨不得将眼前这些人扒皮抽筋。

“你们修界，都是一群伪善之人。”

“哼！”冀正阳啐了一口唾沫，“卑鄙小人也敢对修界妄加评判，江疏雨当年瞎了眼了才会收你！”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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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酆都殿中静的可怕。

玉铃罗还坐在原地，见此抑制不住兴奋晃悠起双腿。

“叮当，叮当……”

在被捕的其他修士听来，宛如黑白无常的铃杖。

突然，谢炀猛地扼住冀正阳的喉咙，一把玄色弯刀在手上浮现，银光闪过，冀正阳还未来的及反应，只听到见一同被捉来的几个修士的惊声尖叫。

谢炀阴森森的笑声显得格外明显，“看看现在谁才是个瞎子。”

“你……”

冀正阳骂不出来了。七窍失了两窍，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原本是舌头该呆的地方此时亦是空空如也。

“既然不会说话，这舌头要来何用？”

“哈哈哈……”玉铃罗忽然叫了一声好，快乐的简直要跳起来，她啪啪啪地鼓起掌，就像梨园里看戏的客人一样自然。

果然看人复仇这事要比自己闹着玩有趣多了。

欣赏了一会冀正阳的无声嘶叫，谢炀转过头，上下打量起其余修士，认真的表情似乎是在做一道难题。

玉铃罗走过来，缓缓环住了谢炀的臂弯，晃了晃说：“做我的郎君，魔族的君王，这些都给你杀着玩，好不好？”

看着这一个个曾经羞辱，折磨过自己的修士如今变得如草芥般轻易拿捏，谢炀不能自己地点着头，眼中的神色愈加癫狂。

魔族之人嫁亲，妃色为主，竹青为辅，因而此时的魔界竹青漫天，只有那酆都殿外上下皆红，于一片绿意中格外惹眼。

登皇大典已到吉时，新任魔君却迟迟未至，首相阿旁满脸惊慌，跪伏于魔女面前，再三叩首道：“属下办事不利，没看住魔君，还请主人责罚。”

魔女一身竹青喜服，横卧于贵妃榻上，神色甚是悠闲，“不急，”她接过侍女送过来的葡萄，含在嘴里嚼碎了咽完了才道，“魔君他一定会回来。”眼中精光乍现。

长留山飞雪满天，风尘仆仆的来人一把推开红梅小筑的院门，不经通报便往里进，仿佛走得是自家的后花园。

“江疏雨！江疏雨！”

一路上不见江疏雨的影子，冀如仇想也不想，直往卧房里去。

房门一开，风雪裹挟而来，江疏雨紧了紧手中茶碗，蜷缩着坐着火炉旁，仿若未知，对待来人，更是一动不动。

可惜昔日友人现在并不打算善待他，见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登时火冒三丈，“你还有闲工夫喝茶？！”

他一掌打飞江疏雨手里端着的茶碗，只听“哐啷”一声，白玉瓷碗瞬时碎成了五六片。

冀正阳攥着江疏雨的前襟将他拎起，怒道：“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好徒弟投靠了魔族！还要和玉铃罗那个心狠手辣的魔女成亲！”

这称得上无理。可任他再怎么无理，江疏雨都好似一块冻住的木头，一言不发。

“参与炼药的那些修士全死了，你知道他的尸首如今在哪！就在酆都殿外，做了他们的喜柱，还有我义父……”冀如仇突然哽咽了一下，“连皮都没了，肚子里灌满了泥浆，他们说，他当时可能还活着……”

“我没有义父了……”

如同呛了口苦水，不敢让别人看出，只能由自己咽下，可大概是太难了，这边刚咽下去的水，转瞬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也许是被冀如仇的眼泪刺激到，江疏雨终于聚焦了视线，看向眼前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男人，明明是肝肠寸断，可展现在在一个高大健壮的成年男子身上却诡异地可怜可笑。

江疏雨想，如果自己会哭的话，应当也是这个模样。

他伸出手，缓缓拍了拍冀如仇的后背，“我知道。”

话刚说出口心窝便传来阵阵闷痛，江疏雨才知道自己也算有情，可惜这是他哄人的唯一招数。

“杀了他！”冀如仇咬牙切齿，带着强烈的恨意吼道。

“好。”

天转眼就黑了，谢炀身着黑袍立在房檐上，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竟在新婚之夜抛下可爱的妻子，跑到这荒凉的长留山，来听冀如仇细数他的种种罪孽。

不知道，就越想知道。

谢炀内里薄凉，思索这一个问题就要花光他所有心思……

当天色渐明，悲伤了一夜的冀如仇终于收拾好心情，回去接任城主的位置。

谢炀从房檐上跳下来，看向那扇重新紧闭的房门。

昨夜雪重，江疏雨使了些力气才推开门。

他曾想试着去相信谢炀，而今已经被逼的退无可退，正是身心俱疲之时。昨夜他领了围剿魔族的命令，安乐的日子似乎在不经意间逝去。

风吹了起来，梅花凋零，哪还有什么好光景。

江疏雨垂目阖了阖眼，重新支起腰背，转身回去取剑。

忽然，余光中似有一抹跳动的红，在初升的日光之下，红的艳丽。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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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历2581年，魔族踏界，修界遂对魔界发起进攻。

同年十月，魔君谢长留突然出兵，转而攻打凉州。

凉州城城墙之上已然换好了新旗，城主谢独闲所在的谢家堡此刻也被铁甲魔兵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全身被缚，被迫跪在地上，面前翘脚坐着的是他那个早就失踪的便宜儿子。

“谢炀，你……”

谢独闲想说些什么，长了张嘴还是哑了声，看向他身边那个女子。

玉铃罗依靠在谢炀身旁，嘟着嘴巴似乎不太高兴，“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为何要来这凉州城，虽说也挺有趣，但凡人总归比不上修士好玩。”

“我来可不是为了玩，”谢炀居高临下地冲谢独闲挑了挑眉，笑说，“是吧，谢庄主？”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哭叫，那声音很近，转眼就到了眼前。

谢独闲见魔兵将躲在暗处的柳笙笙揪了出来，顿时跪不住了，厉声喝道，“谢炀！放开她！”

“谢郎！”柳笙笙便哭喊着想往谢独闲这里钻，如今她发丝凌乱，哪还有之前端庄优雅的模样。

谢炀也不急，等魔兵将堡里四处躲藏的下人婢女也一一抓齐，慌乱的人群中有人认出他来，才稍稍活动了一下。

凉州城是反都，魔兵来袭的时候也亏的谢独闲还想着让下人们先躲。

他不屑地勾勾唇角，“以卵击石。”

这时，靠在谢独闲身旁的柳笙笙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忽地仰头看过来。

瞬间，疑惑、惊讶、不甘在那张不曾见老的脸上一一闪过，直到最后全部归为深深地恐惧，“是你？”

谢炀笑了笑，“怎么，以为我也死了吗？”

如今的谢炀，浑身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邪气，哪怕他正在朝自己笑……柳笙笙的嘴唇不可抑制地发抖，“你是回来报仇的。”

“正是。”

杀母之仇就在眼前，谢炀还能保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与他不久之前还动不动狂怒的样子大相径庭，玉铃罗感到有些新奇，自从他接任魔君之位，竟能在段时间之内变化如此之快。

“当年你们欺辱我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是这个下场？”

“我，我……”

“谢炀！”爱妻受惊，谢独闲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可那绳子材质特殊，别说他一个凡人，就是上修者也难。

谢炀充耳不闻，精致伸出手去，取了柳笙笙头上一把半掉不掉的玉钗握在掌心里掂了掂，忽然调皮地问道：“咦，这钗不是我的吗？怎么去了你那里？”

“不是的，这是我自己的东西。”柳笙笙怕的几乎要哭出来了，要知道以前的跋扈都是谢独闲给她的，而今他也成为了阶下囚，那么等待他们的只有一条路——死路。

“不，”谢炀说，“这就是我的东西。”

事到如此，柳笙笙再不明白谢炀打的是个什么如意算盘那就是个傻子，她圆睁双眼看着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谢独闲不死心地叫道：“谢炀，我命令你住手！”

“我割人舌头是把好手，”谢炀冷冷道，“你想试试？”

“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别伤了她！”

“哎呀，”玉铃罗扶起谢独闲，善意提醒道，“您急什么，她完了不就到你了吗？”

谢独闲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谢炀在柳笙笙耳边低语，“我给你时间，你好好想想。”

说罢，从她身边走过，在下人堆里数了数，点出两个人来，“来人！给这两个一人一把刀，谁最后没死，就放谁走。”

这两个人，正是康大和霍二两人，他俩本埋着头试图把自己藏起来，一听这话登时吓晕了过去，可即便如此，也被魔兵拎小鸡崽子似的拎了出去。

一时之间，玉铃罗竟不知要看里边还是外边。

吩咐完，谢炀回身问道：“如何，想好了吗？”

柳笙笙吓得差点背过气去，“我不知道，你别问了，我知道我当时误会你和你娘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她的妆哭花了，东一片西一片地糊在脸上，几乎要看不清原来模样。如此软弱无助，却提不起谢炀的半点怜悯之心。

他娘以前居然输给了这么个玩意。

谢炀抬起她的下巴，一脸嫌弃，“老东西如此宝贝你，真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好的。”

“拿开你的脏手！”谢独闲道。

在这件事上谢炀不想跟他犟，随即就松了手，一边掏出手绢来仔细地擦着，一边说：“你若是不知道，你的谢郎可就要死在你前面了。”

恶鬼的呢喃终于刺激了柳笙笙脆弱的神经，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是我！是我偷的！是我……放过他……”

“笙笙，”谢独闲颤声道，“别求他！大不了到了阴间，我们再做夫妻！”

说罢，他忽然站了起来，一头向山柱上撞了过去……

这一下他报了必死的决心，众人只听见山柱闷响和骨头碎裂的声音，那谢家堡的堡主便毙了命。血腥味蔓延开来。

柳笙笙哭声震天，无奈爱人已去，她回过头狠狠瞪着谢炀，“谢炀！我咒你不得好死！”

谢炀早察觉到了谢独闲的动作，只不过横竖都是个死，他懒得管他怎么死。

可是柳笙笙就不一样了。

于是在察觉她想要咬舌自尽的时候就先一步捏开了她的下颌。

“好一对生死相依的活鸳鸯，”谢炀道，“可要是你也这么容易死的话，我会失望的。”

说着，他抛给一直在旁边看戏的玉铃罗一把刀，说道：“我不杀女人，剩下的你来吧……手剁了，其余随你喜欢。”

“好嘞！”玉铃罗接过刀，想了想又道，“魂魄你还要吗？”

谢炀：“不要。”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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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饶和哭喊在身后形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漩涡，阿旁守在门边，见谢炀走过来，弯腰替他开了门。

外面的天气就跟六年前的那个秋天一样，云端低垂，阴沉沉的，似乎又想将何人吞噬，只不过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别人倒霉了。

康大和霍二相互纠结着没了气。谢炀长出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划过一缕流光，须臾笑了。

那笑容有些渗人，不大好看，阿旁犹豫了一下问：“主人，里边剩下的那些人……”

“一个不留。”

阿旁了然，低头退了进去。

这时，院子外边忽然传来一声“报”，一个身披铁甲的魔兵转瞬跪倒在谢炀面前，“不好了魔君，城门三里外杀过来了大批修士！”

玉铃罗刚好出来，闻声便问：“不用慌，可知为首的是何人？”

“长留山山主——江疏雨！”

四大仙门的修士此时已经攻开了城门，江疏雨同众修士疾驰于凉州城城中，只见昔日热闹的街道此刻已然血流成河，遍地横陈，除去城中百姓的尸体，还有不少葬身于魔兵刀下的同道。

“畜生。”冀如仇死死攥住马缰，似乎那是谢炀的脖颈。

乐府的楚瑄不动声色地瞥了队前的江疏雨一眼，说道：“还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近些日子，江疏雨越发频繁地听到这些句子，就好像终于抓住了他的小辫子，那些或宣之于口的，或胃宣之于口的平白的憎恨都在一夕之间爆发。

“闭嘴吧！人们这些人是不是整天没事做？阴阳怪气的烦死老子了！”冀如仇骂道。

自冀正阳死后，他接过玄光城的重担，脾气越发暴躁。

楚瑄撇了撇嘴，心有不服。

一旁的江映月担忧地看着江疏雨，“发生这种事，我相信兄长比谁都痛心，眼下最重要的应该是拿下谢炀，还所有为此而死之人一个公道。”

“说的容易，”见说话的是江映月，楚瑄态度明显有变，“那谢炀如今的法力甚至能杀的了你我尊上，此时拿他难比登天，要不是给他留了条后路，哪会有现在这档子事……”

冀如仇：“当时出主意的分明是你师父，怎么扭头就赖到了人家凇鸣城的头上？想要分一杯羹的是你们，不要分的也是你们，是不是真以为凇鸣城没人了！”

楚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谁，谁……算了，跟你说不明白，不说了。”

说着，他掉转马头，跟三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冀如仇：“妈的，到底谁不明白！”

这时，前方小修来报，说是已从其他魔兵的口中打听到了谢长留的消息，并问：“冀城主，咱们是抓王还是先打狗？”

冀如仇一摆手道：“杀一个算一个，杀两个算一双，只要是魔，不留活口。”

兵马朝着谢家堡的方向进发，冀如仇策马跟上江疏雨，“江珍，一会玉铃罗交给你，谢长留那小畜生我来。”

江疏雨点点头，正视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哥……”

江映月明艳的脸上，愁云就一直没散过。

她心思细腻，早看透了这对师徒那点不可言说的感情，这感情令人意外，同样也令人害怕——如江疏雨将到化境登仙，没必要在此之际化蛇添足。

江映月侧过脸，仔细看着江疏雨，竟发现他的双眼有些红肿，就像小时候，他会哭也会笑的那会儿。

“还好吗？”

“好。”

“要实在不忍心的话……”

“不会的，”江疏雨摇摇头，“或早或晚，我都会杀了他。”

除了愤怒，江疏雨心里还有被欺骗后的麻木，他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是不是该哭。

哭自己识人不清，白费力气。

可每当想起窗台上的那一枝梅花，他仍会心尖颤动。

江疏雨断定那是谢炀留下来的，虽然当天来过的只有冀如仇，但会做这种事，喜欢做这种事的只有谢炀。

为什么？

难道说他受有冤屈，被人利用，不得已而为之？

难道这遍地尸体和酆都殿前做成人柱的修士都是假的？

为什么要离经叛道，为什么要罔顾人伦……为什么不告诉他……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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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堡里，谢炀和他新婚的妻子站在一起，身后全是黑压压的魔兵。

那是个漂亮的姑娘，全身都小小的，唯有一对大的如同葡萄粒似眼睛，却格外和谐。她乖巧地挽着他，如同一对甜蜜的夫妻。

对了，他们燕尔新婚。

记忆中那个还在抱他大腿少年，转眼就成了家，身为他的师尊，江疏雨本该高兴，如若事情都没有发生，他甚至愿意亲手送上一份贺礼，说一句“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江疏雨垂下眼帘，不去与谢炀对视，尽管他的每一次心跳都如受雷击，如遭重创。

一个人若是心有牵挂，即便有再强硬的外壳，都软弱到了泥土里。

修仙以后，与江疏雨分别这么久还是第一遭，谢炀本想笑给他看，证明自己离了他会过的更好，可不知为何，当他看见江疏雨的第一眼，看见他疲惫的双眼，却突然怕了。

这让他想起当时在白玉殿外的长阶上，江疏雨那个失望透顶的眼神。

原来他所选择的放弃，就是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分给自己。

里里外外，心思最单纯的竟只剩下了一个冀如仇。

“谢长留！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还敢站在这里，难不成是找死吗？”

谢炀收回目光，极力扯出一个笑脸来，“师叔说笑了，总不能让你们大老远来，扑个空吧？”

“呸！”冀如仇往地上啐了一口，“哪个是你叔，我当时真是瞎了眼才没一掌劈死你，少给我在这里攀亲戚！识相的就马上下来，我直接弄死你，也省的白费力气！”

江映月忙拉住他，“谢炀，我问你，这谢家堡的人呢？”

玉铃罗道：“姐姐说笑了，我们光大魔界，难不成还要留活口吗？”

楚瑄：“你们听听这是人说的话？”

“他们本来就不是人！”

冀如仇说罢，提剑便劈。

这次围剿，为首的本该是江疏雨，冀如仇不等他下令，着实是已经恨到了极点。

在江疏雨看来，这本就是温余眠为稳住另外的三仙门硬过安来的差事，他我行我素惯了，昔日在外向来是个鬼挡杀鬼，佛挡杀佛，也不会等什么时机，见冀如仇已然与谢炀打到了一起，旋即抽剑，直朝玉铃罗而去。

“这个女人果真留不得。”

这仗一打就是数里开外的距离。

江疏雨能做山主，靠的就是一个稳准狠，可惜这玉铃罗功法诡异，神秘莫测，竟多次被她躲了过去。

渐渐的，玉铃罗发现江疏雨命主杀伐，想取一个人的性命绝不拐弯抹角。这恰恰与她的狡猾相反，于是打斗之间，胆子逐渐大了起来，“修士哥哥，你就是阿炀说的那个冰块师尊吧？你长得真好看，难怪新婚之夜我的夫君不回家，反倒跑你那里去了。”

江疏雨面上不动声色，心下一沉。

他真的来过。

“可是你看起来凶巴巴的……难道夫君喜欢这种类型吗？”

“哎，”她叫了一声，突然在江疏雨很近的地方现出原身，“我夫君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江疏雨反手便刺，可惜还是叫她溜了。

那个铃铛，吵死了。

“当然是‘那儿’了，”玉铃罗笑嘻嘻的，意有所指地说，“‘那儿’的劲是大是小，模样是长是短，你若是想做通房丫鬟，总得给我这准新娘子个准信吧？别说你不晓得，你们人间不是有个词，叫做——共赴巫山吗？”

江疏雨登时明白了过来。

他又羞又恼，脸烧的发烫，“放肆，胡说八道！”

愤怒化作剑气，狠狠刺向玉铃罗。

玉铃罗却疑惑道：“你生什么气呀？”

谢炀那混账，娶了个什么东西！

见江疏雨不答，玉铃罗继续道：“不说也行，反正我也厌倦了身上的这张小儿皮囊，倒不如用你的，反正夫君喜欢，我也保证不会白瞎了他，如何？”

回答她的依旧是迅猛的剑气。

而这一次，玉铃罗突然反击起来，“别那么凶嘛，或者我跟你换？”

“我想想……权力地位，你大概都不想要……要不我把阿炀给你吧？你杀了他，把嚣张给我就行，一张皮囊换一个欺师灭祖的大坏蛋，不亏吧？”

江疏雨顿了下。

嚣张？那把剑？

“为何单要那把剑？”

他早该想清楚的，烈邪山灵器无数，偏偏那把剑带了封印。

没想到玉铃罗压根不上他的当，耸耸肩，“他有太多自己的思想，我控制不住他，倒不如另寻新欢，来得轻快。”

这话说的三分真三分假，江疏雨一时辨不出来，可有一点，他绝不会放任这种事情的发生。

出了人境，江疏雨的身形忽然快了数倍，剑风愈发凌冽，玉铃罗躲闪不急，脸上骤然被划了长长的一道。

她气道：“臭道士，我当你真的不打女人呢，原来是为了把我引出来！怎么，怕我夫君迁怒于你吗？”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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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不动声色，玉铃罗心里却慌乱起来。

她用的是魔族心法，随风而动，普天之下无一人能琢磨透她，可这江疏雨不光能精准锁定，还能在于无形之中出剑伤她，能力可见一斑。

无奈之下，她五指化作长长的藤蔓，凌空朝江疏雨抓来，力求一击就能将他勒成烂肉。

这时，一道闪光划过树梢，直朝玉铃罗的面门而来，只听一声惨叫，那玉铃罗就被六面界域扣在了里边。

江映月手握附魔锁站到江疏雨身边，“哥。”

江疏雨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若是她来，那冀如仇……

“放心吧哥，”江映月转头看着他的眼睛，“他不会有事的。”

方才在城里打斗之时，江映月意外地发现谢炀居然时时收着剑气，甚至未曾拔剑，只用剑鞘抵挡。她觉得奇怪，生怕一人在外的江疏雨着了他们的道，遂跟出来查看。正巧来得及时，帮了江疏雨一个大忙。

而江疏雨早就对这种耗时耗力的猫鼠游戏感到厌倦，玉铃罗初一被困，他便将怀里的暗器四散开去，形成一张坚不可摧的大网，遮天蔽日。

他催动灵力，双手掐诀。

瞬间，一道惊雷自网中劈下，速度快得玉铃罗甚至来不及哀叫一声，清明时才发现自已坚冰被钉在一颗参天大树上，心窝上开了巨大的一个洞。

她嘶叫起来，轻灵的声音变得凄厉难听，激得后赶过来的修士纷纷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反倒是离着最近的江疏雨没什么反应。

“都引出来了吗？”

江映月点点头，“除去流窜城中的一些散兵游勇，其他的都往城外来了。”

原来在入城之时，江疏雨见城中还有许多活人，便与其余几人商量，将战场转到了城外。

“人面兽心，你真卑鄙！”玉铃罗骂道。

江疏雨缓步走近她，握着剑柄的手一路向下，最后停于她的丹田处。

玉铃罗马上猜到了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声音顿时更加凄厉，间或夹杂着几声求饶和咒骂，“你若杀了我，我夫君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这时，谢炀也听到了玉铃罗的声音，他心下一惊，一剑挡开冀如仇，转身往音源的方向赶了过去。

可惜紧赶快赶，还是在到达之时，晚了一步——江疏雨拿着剑，从玉铃罗身体里挑出一颗黝黑滚圆的内丹拿在手上，稍一用力就捏了个粉碎。

刺耳的尖叫戛然而止，众人试探着松开耳朵，须臾欢呼起来。

“魔族中人也不过如此！”

“江山主有点东西，深藏不露啊！”

一时之间，局势朝一方倒戈，众修士们斗志愈深，反应慢了一点的魔兵皆成了剑下亡魂。混战中，谁又没发现那半块内丹中的一律幽魂走得消无声息……

“江，疏，雨！”

三个字，一声比一声重，裹挟着浓浓的哀怨。

“她是我的妻子，是如今这世上最在乎我的人，你杀我就罢，为何连她都不放过！”

江疏雨冷冷看着他。

江映月急道：“谢炀你醒醒吧，玉铃罗会与你成婚，只不过是为了魔族利用你！”

这些谢炀又何尝不知，可也是玉铃罗在他孤身一人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安身之处，不至于东躲西藏……

“我不管，我不管！”

凭什么……他只是想要报仇，只有谢独闲，只有那些欺辱过他的人而已！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少跟他废话！”冀如仇急道，“直接上！”

谢炀：“师尊我问你，既然你视人命如此重要的时候，那些修士打着普渡众生的旗号折磨我的时候，你在哪？你说杀人偿命，我的命该由谁来偿！”

江疏雨沉默不语。

“呵……果然。”

原先谢炀以为报仇雪恨之后就能无忧无虑，无牵无挂了，哪想世上万般，竟一环扣着一环。也许他恨的不是江疏雨，而是这该死的天命。

他半仰起头，睁开猩红双眼，缓缓道：“江疏雨，我有苦衷，你到底信不信我。”

江疏雨沉声道：“简直不可理喻。”

++++++“哈哈哈哈哈哈……”

++++++魔君狂笑起来，天色骤然昏暗，落叶打的天旋地转。

++++++有人惊呼道：“入魔了，他入魔了！”

++++++清静剑深入树干，被江疏雨抽出，旋即对准了谢炀，“事已至此，你我都无退路，人间容不下一个手染鲜血的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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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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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怒号，乱发横飞，谢炀如同一个阎罗撕开地狱之门，嚣张厉气陡然剧增，随着一阵振聋发聩的呼喊，久困于嚣张剑中的邪祟，犹如千军万马，纷纷出笼。

江映月惊道：“快！这都是鬼兵，赶快退出去！”

楚瑄道：“凉州城还有百姓怎么办！”

眼看事态越发严重，冀如仇忽然道：“江珍，前方不远处的群山之外便是古道坡！”

虽是玄光城的地盘，但好在人迹罕至，又离烈邪山近些，相信那些修士亡魂，定能庇佑他们。

江映月马上道：“兵分两路，一部分跟我守在凉州城！大部队跟进冀城主！随时警惕邪祟往人间扩散！”

“是！”

江映月与其同门以灵力扩出一片坚不可摧的幻域，将邪魔外道全拦在外面，迫使他们不得不放弃这片，紧跟谢炀而去。

冀如仇保着一众修士，一路厮杀过去。

楚瑄正在疗愈受伤的修士，见他便问：“冀兄，你怎么来了？”

按照计划，冀如仇该作为主要战力，留在凉州城。

“自然是来拿谢长留的狗头！义父的大仇未报，难不成真要我躲在阵后吗！”

“好吧，”楚瑄道，“小心着点，别让我消耗太多灵力了。”

那一刻，江疏雨清晰地看到了邪祟的来源——嚣张。

想不到命运弄人，万年前就失踪的魔剑竟被谢炀给找到了。

都说魔剑应人的执念而生，那么谢炀的执念，又到底是什么……

他十四岁就被自己带上了长留，如今也才十九而已，江疏雨想不到人会对什么东西念念不忘，就连岁月的洪流就没有洗涮干净。

“世人世人！为什么阿爹阿娘的仇你说忘就忘！你只有那一根筋吗？”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是当年拜入凇鸣城时，他和江映月吵的最狠的那次。或者说是自己单方面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的那次。

从那以后，他们就很少来往了……最近几年还是金琳为了培养她，才带她出来四处走动……

而今谢炀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是不是也是因为他太不近人情，只一味地索取，从不肯拉下面子来倾听。

江疏雨走了个神，下一秒，横飞过来得剑气便撩开他的幂篱，斩断了他的发丝。

第一次为了以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在战时走神，江疏雨顿时有些自恼，忙集中精神，提剑招架起来。

他不能儿戏了，谢炀在离开长留的这短短三年里，灵力忽然大的吓人，一向战无不胜的江疏雨渐渐感到吃力，落在谢炀身上的剑一次次重新长合，他慌乱起来——如若连自己都打不过他，那这天底下还有几人能震慑地住他？

这时，一股强劲的戾气在江疏雨左臂上划下一条血痕，他手劲一松，叫谢炀占了上风。

“当！”

双剑交锋，冀如仇被那剑气一下击退了数步，他朝江疏雨喊道：“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哪还有你那个谢炀的样子，他就是洪水！就是猛兽！他根本恐控制不住自己，如果今日叫他逃了，整个三界动荡，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江疏雨心下一寒。

冀如仇说得对，如果要再让谢炀这样下去，戾气早晚会吞噬掉他。

树木被杀红了眼的谢炀拦腰斩断，蹦出数道火苗，江疏雨任手臂上的血液肆意横流，却惊奇地发现邪祟退却，作出一张张哭脸，似乎对此格外惧怕。

显然冀如仇也发现了，“人人都说你目似妖人，只有温城主说你体内有座灵池，看来他才是慧眼识珠！我想办法把谢炀围住，你赶紧把血抹在剑上，往他心穴上捅一刀！”

“我……”江疏雨未来的及，就见冀如仇带人攻进了古道坡。

大批蝴蝶飞来，江疏雨跟在后头，刀剑铿锵下，只见魔兵和邪祟都哀嚎着化入风中，融进土里，只有众修士们的尸体是重重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啊——”

江疏雨痛苦地大叫一声，往日定会引来他人侧目，可惜如今谁都没功夫注意他。

合眼将灵力聚于手掌，锋利的剑刃划过，鲜血淋漓，江疏雨红了眼眶，却只能咬着牙，把血往剑上抹……

如若彼时非此时，那古道坡的蜻蜓，该是真的很美。

银剑穿心而过的时候，谢炀短暂的恢复了神智——江疏雨，他的师尊，金色的双眼分明冰冷，却为何有温热的东西掉下来？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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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说人死以后，无论善恶，看到的都是生前最美好的光景，如若这样……那眼前这一幕幕又走得是什么？

晚归之时，阿娘在夜幕下等待的身影，

外边天寒地冻，小屋里朦胧的烟火气，

那首未曾听够的童谣，

刚出炉的糖饼，烫的刺痛的舌头……

还有……

那天我走得太累，在树下睡着了。

梅花盖天，香气怡人。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人叫起，朦胧中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干净的蓝，那人身上有着同梅花一样的香气。

他不说话，只傻傻站着，直到被旁边的汉子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才开口道：“你饿了吗？我这里有些银两。”

说着，将一串铜钱伸到我的眼前。

“谢谢啊，”我翻了个身，怨他扰我清梦，“可惜我不是乞丐。”

那人不走，执着地说：“凇鸣城最近在招生，你可以去试一试。”

我一听是大名鼎鼎的凇鸣城，顿时清醒了几分，可是须臾，又有些气馁，“可要是他们嫌弃我，不愿意要我怎么办？我可刚被人家打出来……”

“不会，”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我可以保护你。”

远处吹来一阵携着雪的风，带起满天的飞花，那人幂篱下的面纱也被风吹起一角。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双金灿灿的眼睛，从此再也没能移开眼。

“大骗子！”

谢炀猛地睁开双眼，才发现泪已浸湿衣袖。

雷声停了，唯有雨点还在下，门缝里钻进来的空气冰冷彻骨，谢炀心里忽然一阵无力——“也许不是江疏雨喜欢我，而是我一早就喜欢上了他。”

而找到这问题的答案，居然花了他两生两世的时间。

“师尊，”谢炀试探道，“你还在吗？”

门外飘起了一盏烛光，一支修长的影子随之半映在门上，影子说：“嗯。”

这声音在谢炀听来，如同隔着十年光阴，苍老而悲伤，他停了好一会才道：“你对其他弟子也这么好吗？”

门外的身影顿了顿，又说：“我只有你一个弟子。”

谢炀自嘲地笑了。

也是，他当年害死了那么多人，江疏雨又怎么会轻饶自己，或许将自己从他的过去中抹掉，就已经是最体面的方法了。

江疏雨听见他笑，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没什么，”谢炀道，“我在想如果师尊这句话让江淼淼听见了，他会不会又气的火冒三丈。”

江疏雨：“不会的，虽然他看起来总是张牙舞爪，但不会真的伤人，况且……我把他当儿子，而不是养子，相信他听了，也会高兴。”

“他一定会高兴的。”谢炀道。

当天光放晴，云收雨歇之时，谢炀就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决定远走，去看看曾经无比想往的湖光山色，见见从没见过的人和事。

当明白自己对江疏雨的心意时，他就知道，不能留了。对江疏雨的感情和他们难以释怀的过去，早晚会把他推入更深的深渊，倒不如在那人再次抽剑出销之前就躲得远远的。

越远越好。

什么光复魔界，一统三界的屁话，全拿去唬那些毛头小子吧！

自从那天大雨，江淼淼发现那个叫步久留的好像有点奇怪，明明最喜欢说些蠢话讨人嫌，最近却开始一言不发了。

本着長兄如父的道义原则，他抱着花花，找到了窝在伙房里的“步久留”。

炉里还炖着东西，咕嘟嘟地往外冒热气，步久留就坐在伙房的窗户下，脚边睡着大黄，手里捏着把刻刀，似乎在雕什么东西。

一看见江淼淼，谢炀就把那东西收了起来，笑嘻嘻地问：“饭还没烧好，你来干什么？”

阳光将他的脸庞照的一片明暗不清，但江淼淼直觉得他的另外半张脸应该也是笑着的。

江淼淼抿了抿嘴唇，“我来看你有没有偷吃！”

谢炀哈哈一笑，“我看分明是你馋了吧？”

说着，谢炀将刻刀放在窗台上，起身拿了个碗给他，“捧好了。”

江淼淼猝不及防接着，就见谢炀把长勺往那锅里一探，片刻光景就捞了一大块排骨上来，他本来有许多问题，可浓郁的肉香刚冲进鼻腔，就什么都忘了。

“好吃吗？”谢炀问。

“好吃！”

江淼淼大快朵颐，很快就连汤带水，喝了个底朝天，他一抹嘴唇，忍不住道：“要是你一直在这里就好了。”

谢炀却一愣。

他背对着江淼淼，扔了块骨头给大黄，“我怎么记得你当初一直想赶我走呢？”

“谁，谁说的！”江淼淼的脸顿时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觉得一个家里即有爹爹保护我，再多一个人给我做饭也挺好的……”

“哈哈哈哈……”谢炀又笑起来。

江淼淼这才想起自己过来是为了什么。

但看这人会说会笑，脸色红润，他又好像没什么要问的了。

“对了，你刚才是在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

初时谢炀还未反应过来，但见江淼淼一直往自己怀里面瞅，便了然地“哦”了一声，伸手将方才一直在刻的东西拿了出来。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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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摊开手，江淼淼往里一瞧——原来是条缀着梅花木雕的吊穗。

“这是什么，要给谁？”江淼淼问。

“剑穗，”谢炀道，“给师尊的，他的剑全是冷冷清清，难怪别人总不敢靠近他。”

“可是爹爹说挂东西会影响他出剑。”

“那你就让他丢了烧了，”谢炀一把将剑穗塞进江淼淼怀里，嘟囔道，“厉害成那样还怕剑不够快呢……”

江淼淼握着那梅花剑穗，只觉有些粗糙剌手，遂嫌弃道：“你这剑穗做了多久啊？怎么这么差劲，明明你师尊挺会做工的，你真是一点都没学会。”

“少给我废话啊，我这可是连夜赶出来的。”谢炀一抬手，做了个要打的动作，吓得江淼淼立即就跑出了伙房。

“略！”他吐吐舌头，转身就跑。

然而没跑几步就撞到了人。

“哎呦……你们是谁？胆敢私闯红梅小筑！”江淼淼捂着头叫道。

确切的说，应该是一伙修士。

为首那人并不把江淼淼放在眼里，他目光不善，在小筑里一一扫过，“江仙师呢？”

江淼淼也不让他，“先回答我你们是谁派来的！为何擅闯红梅小筑！”

见碰上了个硬茬，那修士只好自报家门，“凇鸣城白玉守卫！有人说你们长留山窝藏魔界之人，今奉温城主之命特来请江仙师，既然江仙师不在，那在下只好先兵后礼了！”

说罢，便下令搜查。

“胡说八道！”江淼淼伸出双臂挡住他们，“我们都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了，什么样的魔会逃过我爹的法眼？我看你们是假借温城主之名，没事找事，今日谁敢妄动，我绝不饶他！”

无顾剑出，双方只间的空气顿时凝固，眼看就要打起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炀忽然从伙房里走了出来，“我跟你们去。”

将擦完手的手巾扔给大黄接着，他道：“我师尊不在，长留山我做主。”

领头那修士一见谢炀，登时后退了几步，他不动声色地朝身后众修士招招手，修士们会意，立即拔剑将谢炀包围。

“正好找的就是你。”

和阿旁在汾舟城一面，果然还是露出了马脚，引起了皇甫厚的怀疑，他表面上装的若无其事，实际私底下却在暗中打探，偷偷调查。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阿旁寻找《蚀渊》之时，将他当场逮了个正着。

白玉殿里，四仙门五首脑重聚，各坐大殿一边，神色各异地俯视着中央那头牛角虎身，被缚仙绳捆绑在地的怪物，而这个怪物就是万年之间，连换了三个主人的牛头阿旁。

他大约经过了一顿好打才被带过来，此时躺在地上，无声无息的。

“温师叔，各位城主阁主。”谢炀收回目光，深色坦然地朝诸人施以一礼。

江映月点点头，算作回应。

温余眠摇摇扇，先开了口，“步久留，你瞧瞧堂下之人，可曾见过？”

谢炀扫了一眼，“有些眼熟。”

冀如仇猛拍手边玉石桌台，“见过就说见过，没见过就说没见过，‘有点眼熟’是什么意思！我问你，你可是魔界中人？又……又跟那谢长留有何关系？”

此话一出，数道目光惊愕便齐齐打在了冀如仇身上。

温余眠道：“冀城主，无凭无据的，这话可不能乱说，那谢长留早在十年前就死于古道坡了，何必把他搬出来兴师动众？”

“哼哼，”皇甫济冷笑一声，“依老夫看，这小子跟那谢长留倒真有几分相像。”

谢炀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爹！省得跟他废话，他肯定是被谢长留的鬼魂夺舍了，”皇甫厚猛然站起来道，“我问你，牛头阿旁既是魔界派来的间隙，你跟他如此亲密，你又是什么来头？”

谢炀故作惊慌，“黄公子莫要乱说，污了他人清白……我一介凡人，无甚来头，与魔界之人更算不得亲密。若是非要如此还请黄公子拿出证据。”

“我亲眼所见，还用什么证据！”

江映月见事态不对，便说：“这步久留到底是我兄长门下弟子，是非对错，最好等我兄长回来，由他来问。”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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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济点点头，“话虽如此，这步久留要是普通魔族也就罢了，就怕他真是谢长留重回人间……诸位，你们听听，谢长留，步久留，多么相似的名字啊。”

谢炀无所谓道：“爹娘给的名字，我有什么办法，再说生我那年，谢长留还没叛变呢。”

“哈哈哈，”皇甫济捋着胡子笑起来，“这话倒是不假，不过我儿去打听过你，二十郎当岁的人了，竟无人知无人晓，难不成灵典大会之时，你的那些功法都是老天爷给的？”

忽然，一个人影从众人身边一闪而过，等看清之时，就见冀如仇已经下座，与“步久留”打在了一起，边打边吼，“我知道是你！谢长留！是江疏雨干的对不对！是他干的对不对！”

谢炀反而先愣了一下。

什么是江疏雨干的？

他干什么了？

渐渐的，他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见这“步久留”入长留门短短数月，就能与玄光城主冀如仇打得平分秋色，一直不敢说话，唯恐引火上身的琴瑟岛楚瑄惊道：“莫非真是谢长留？”

白玉殿中，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一听这个名字，冀如仇的攻势更加猛烈，加上谢炀心不在焉，不消片刻就被执恨剑的剑风扫断了一缕头发。

“咔嚓。”

脸上带了许久的面具被这浓烈的剑气冲出一道裂痕，终于支撑不住，应声碎裂。

众人惊得瞪大了眼睛。

皇甫厚喊道：“谢长留！他是谢长留！我就知道！”

皇甫济伸出手，抓过掉在一旁的面具，“是湖河草。传说这种草轻盈细密，织出来的东西轻盈且薄，人带上就如同自己皮肤一样，行动自如……看来这人下足了功夫。”

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报，那远赴他域降妖除魔的江仙师到了。

江疏雨进来，挡在谢炀身前，朝温余眠施以一礼，“师父。”

一向性情温和的温余眠面色阴沉，似是再也兜不住冷静，“真没想到，你为了一个谢长留，竟弃众生而不顾。”

数年前，他折剑碎丹，自废灵力，在他人看来就如同废人一个，尽管他能教的不多，江疏雨却执意成为他的弟子，而且天赋异禀，替他和凇鸣城挣足了面子。

谁能想到，他的骄傲居然能作出如此荒唐之事。

冀如仇怒道：“我就跟你说行不通，你非要一意孤行！现在好了，你的好徒弟活了，不光带着前世记忆，还带着一身戾气！我看你现在如何抽身！”

江疏雨：“我没想抽身，我说过，出了事我担着。”

江映月：“哥！你做了什么！”

“你担着？你能忍心？江疏雨你靠边站着吧，这个魔物，我现在就帮你处理掉！”

说着，冀如仇又要上前。

谁知却被一把银剑拦住了去路——剑上多了一个粗糙的梅花剑穗，颤颤悠悠地在空气中摇晃。

当年红楼打子的大仇得报，皇甫济几乎要掩饰不住溢出的笑意，他清咳一声，提醒温余眠快快拿主意，“温城主，您看……”

温余眠闭了闭眼，“全部拿下！”

早就等在一旁的修士缓缓围过来，江疏雨一把抓住还在愣神的谢炀，“一人做事一人当，等我回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只要江疏雨想，就没有人能捉得住他，即便拉着谢炀，他还是在不伤一兵一卒的情况下，甩掉了后面的追兵，进入松山雪林深处的一座洞窑之内。

白雪覆盖之下，“娑婆洞”三个字若隐若现。

“你在这儿待着，等过一段时间再出去，湖河草的面具还有一张，记得戴上，去一趟汾舟城，随时进幻域取一些鬼擎火，我知道你能应对得了，那个能压制你的戾气……”

“是你复活的我。”

“别再回魔界了，”

“是你复活的我！”

一路都未曾开口的谢炀，突然歇斯底里地叫起来。

他怀疑过所有人，

想要拿他继续炼药的，想要《蚀渊》灵力的，想拥有嚣张戾气的，所有人。

可他唯独在怀疑江疏雨的时候，即便念头多么强烈，都被他很快压了下去。

谁信呢。

一个亲手杀了他的人，又大费周章地复活他。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地位你有了，名望你有了，声誉你有了，你还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江疏雨沉默了看了他许久，“我想要你活。”

“胡说，”谢炀一把推开江疏雨，压声道，“你胡说，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你还没有的，你说吧，”他吸了一口气，呼吸有些颤抖，“既然你复活了本君，本君就绝不会亏待你。”

“长留……”

“别那么叫我，那是你的山，坐地不动，而我是个人，长了腿，早晚要走。”

“好。”

“我问你，将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你在旁边看着，听我还叫你师尊，一定觉得挺得意吧？”

“你为我受的伤都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想博取同情，这样就能更好的利用我。”

“我早该知道的，连皇甫厚那个白痴都能认出我来，我怎么能奢望你看不出——你可是，拥有一双黄金瞳啊，江仙师。”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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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说——江剑仙？”

江疏雨五指紧攥，沉着脸看着谢炀，冷冷道：“我只不过是应了你的恳求，既然现在已经暴露了，就请你好生照顾自己，做些你想做的事，莫要再生事端。”

说罢，转身就走。

谢炀却突然伸手，一把将江疏雨拉了回来，困在双臂之间，红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为什么，当年是你亲手杀了我，现在为什么又死乞白赖地让我活过来？你可怜我？你憎恨我？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是吧？江仙师，你天资聪颖你天下无双你万人敬仰，为什么偏偏抓着我一个死了十年的魔头不放？”

情急之处，谢炀兀地吐出一口血，倒不是气急攻心，而是他体内的戾气受到刺激，一股脑地想往外冲。可是他已经分不出经历去对抗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了。

渐渐的，邪魔之气占到了上风。

江疏雨察觉到谢炀的不对劲，伸手便想拉他，谁知却反被扣住手腕，按到了墙上。

如此暴风雨一般地亲吻是他从受过的。

像是一条脱了水鱼，无法呼吸，尽管他已极力挣扎，两个人嘴里溢满了血液的腥气，也不能让自己逃离现状，回归水底。

可是回到水里，就一定会自在吗？

这么多年了，他还不是过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别做对不起你亡妻的事。”

“你还有脸说，是谁害死了她！”

谢炀咬着牙，一把撕开了他的外袍，底下的身子是清冷的，是苍白的，肩上的绷带透出一点血丝，可他顾不得心疼，只想将江疏雨吞吃入腹，两个人一起，永坠阎罗。

他打心里期盼江疏雨能服个软，那怕喊一声疼他也会马上停下来，可无论他如何用力，除了轻微地战栗和早在喉咙里就被扼杀的呻吟外，在无其他。

“江疏雨，你很讨厌我吧，你跟他们一样讨厌我是不是？”他把他推倒在寒冰床上，从后面重新进去，拉扯着他的头发硬是要逼他承认他和他们一样。

这样的话，也许这快要炸裂胸膛的情感就不会如此浓烈。

谢炀难过的厉害，不知是因爱还是因恨——江疏雨真是一个极端讨厌的人，如果没有他，要是没有遇见他，如果自己还是一个死人，这些只会徒添烦恼的感情根本就不会被人知道。

江疏雨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他从未试过如此之大的快｜感，只觉得有一股热流从底下涌上来，直冲得他头脑恍惚，快要失去理智。

突然，他肩颈上一凉，牙齿扎入皮肉的疼痛终于令他撑不住身子，晕厥之前，他听到一声极轻的抽泣，“可是我真的，好喜欢你。”

翌日五更天，天未明，婆娑洞内一片阴寒。

谢炀贴紧江疏雨的后背，牵起他一缕青丝，拿在手里把玩片刻，说道：“我与玉铃罗的亲没结成，我不喜欢她。”

他知道江疏雨也没睡，“我喜欢你，师尊，”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下手中的发丝，“留下吧，我们在这娑婆洞内做几日夫妻，等他们找过来，你去你的天界，我下我的地狱，那些烂摊子，留给他们去。”

江疏雨的呼吸仍旧平稳，好似没有波澜一般。

半晌，才撑起身子道：“我该回去了。”

谢炀脸上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你说什么？”

江疏雨不想多说。

一夜放纵，他说的够多了。

可是谢炀还嫌听得不够，他一把搂过江疏雨，用的力气几乎要把他拦腰折断，“我答应你，不回魔界，你能不能不要走，就这一次？”

江疏雨摇摇头，“我答应了温城主。”

“什么叫你‘答应了温城主’，分明是你上赶着往前送！”谢炀的耐心本就不多，此刻情绪波动，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戾气又蠢蠢欲动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为什么不能留下来？”

“我身为仙师，就该回去给他们一个交代。”

“那些世人，不过一群伪善之徒，你好他们就巴结着你，你不好他们就对你避之不及，值得赔上你，赔上我的两个前世今生？”

“谢炀，”江疏雨用了点力气，掰开他环在自己腰上的双臂，“别任性。”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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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样。

他和世人之间，江疏雨又选了世人。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这江疏雨的脑子是不是有点毛病，要不为什么如此愚钝，明明世人对他不好，为何还有这般护着他们？

“你不能走。”

江疏雨背对谢炀，只觉得他像个孩子般任性，可是他忘了，这“孩子”还是那个杀伐果断，有仇必报的魔君。

他对他全无防备之心，哪怕已经有所察觉。

谢炀捏着江疏雨的腰身的双手缓缓下移，下一秒，竟是生生捏断了江疏雨双腿的经脉。

速度之快，江疏雨甚至来不及痛呼出声，便直挺挺地跌倒在地。

“你……”

他想驱动灵力，修复双腿，可刚一出手，便被谢炀扣住了肩膀，不能动弹。

注视着眼前这双灰黑的眼睛，谢炀的神色逐渐变得癫狂，他手上用力，随即就听江疏雨闷哼一声，双手随即拉拢下来。

“你不能再丢下我了，江疏雨，你欠我的，你该选我！”

阴云笼罩大地，遮盖在每一个形色匆匆的人们身上。魔君重新临世，这一次还带走了唯一能与之抗衡的江仙师，人们开始毫不怀疑地相信，地狱大门开启，死亡终将席卷过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昔日热闹的大街上，转眼就没了人，数十只马蹄转过街角，卷携起飞沙和雪。

“禀冀城主！附近并未看见谢长留和江疏雨的影子！”

冀如仇咬牙切齿，大手一挥，“继续找！”

“是！”

楚瑄勒紧缰绳，紧跟在冀如仇后边，“冀兄，既然多日以来，都未曾在人境找到他们，为何不去趟魔界？”

“江疏雨不可能在那儿。”冀如仇笃信道。

“若是以前的话，冀城主这话我肯定相信，可是他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劫走谢长留了……”

“楚岛主，”冀如仇道，“我知道你一直对江疏雨颇有成见，可他到底是一山之主，既然说了会回来，就绝对会回来，我们此次出来，只是为了秉公办事，明白了吗？”

楚瑄点点头，无奈道：“明白……”

对于江疏雨，冀如仇自然是一万个相信，倒不是信他不会做傻事，只是信他足够坦荡。

毕竟连复活他杀夫仇人之前，都要同自己说一声的人，能有什么花花肠子。

冀如仇攥紧了缰绳，暗自想道：“早知道当初拼了命也要打死这厮。”

“驾！”

人境……

冀如仇加快速度，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声音，“江疏雨这样的人，怎么会往人境中跑，绝对是带着谢长留往荒无人烟的地方去了。”

他会去哪儿？

一定是一个他足够熟悉的地方。

突然，冀如仇勒转马头，“兵分两路！一路汾舟乱葬岗，一路凇鸣深山！”

楚瑄迟疑道：“凇鸣深山已经找过了，再找就是神界的地盘了。”

“神界就神界，早晚把他们揪出来！”

说罢，疾驰而去。

这时，他们身后的粥水铺子里，一个身着玄衣的年轻人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马蹄离开的方向扯了扯嘴角。

“少侠，粥还要吗？”老板看着眼前神色莫测的白面修士，心下觉得奇怪，可是他也顾不得多想，只求这人拿了粥快些离开，他好关门。

“当然要。”谢炀回过头，笑道。

回去的路上，谢炀一路疾行，路过一座降魔除妖榜时，见那上面还张贴着自己跟江疏雨的画像，想了想，将江疏雨的那张小心取下来搁在了怀里。

天眼看就要下雨了，他可不想让他的师尊打湿如此好看的一张脸。

江疏雨最近死活不吃东西，虽说神能辟谷，饿不着他，可他总是冷着张脸不往下咽，在谢炀看来就是与之作对。

他们的时日不多，就像冀如仇说的那样：不去魔界，无依无靠，早晚的事。因此，他不想跟江疏雨干耗着，这次他是情愿去死的，最好死个魂飞魄散，以免再被那个傻子卖掉什么，将他换回来。

他想跟他在一起，他们还像以前一样，哪怕快乐的日子如此短暂，能留个念想，死也值得。

可是江疏雨不愿意，他要他活，他要“守心之所愿，护心之所爱”，他一点也愿意不理解他。

两个人，仿佛冰与火一般，明明相爱，却抵死抗争，非得闹得两败俱伤才算完。

而这一切，在谢炀重新看到江疏雨的那一刹那间，体现的淋漓尽致。

一碗桂圆红枣粥掉落在地，连汤带碗，四分五裂，与鲜红的血液交织，氤出一朵妖异诡谲的花。

“师尊！”

他不明白，凭江疏雨这幅手脚尽毁的模样，从床上移到门口，该是花了多大的力气。

一把将江疏雨抱在怀里，谢炀难受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是不是傻啊？”

“凇鸣城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我也可以给你啊。”

“师尊，可怜可怜我吧……”

四肢无力的江疏雨缩在谢炀怀里，看起来虚弱不已，他咬了咬苍白的嘴唇，抬起眼来看着谢炀，虽一言不发，却似道尽了千言万语。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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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赢了，”谢炀将手轻放于江疏雨的手脚之上，驱动灵力，为他重接经脉，“你走吧，有些话，早在十年前就该说了，”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决绝，“从今天开始，谢炀和江疏雨，一刀两断。”

江疏雨走了。

所有的一切都与从前他刚出长留山那会一样，除了他自己更加歇里斯底，什么都没有改变。

粥撒了一地，已经凉透了。

下雨了，混着点雪花，打到身上“沙沙”作响，江疏雨抬头看了眼，恰好看到冀如仇骑马与他相对而望。

他疲惫地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会找过来。”

冀如仇看着他，沉默片刻，忽地叹了口气。

当他们回到白玉殿时，前来讨要说法的人将前门围了个水泄不通，据冀如仇说，自从阿旁暴露身份，许多家里出了点事或是忽生病痛的人都认为是魔界在自己家里安插了奸细，纷纷要四大仙门派修士前去除魔。

“让开。”冀如仇往前面一战，大喝一声，为江疏雨开路。

这时，人群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就是江疏雨吧？”

“就是他，那个背叛了修界的人。”

“我怎么听说他是杀了魔头的大英雄？”

“什么英雄？呸！他就是谢长留那魔头的奸细，在凇鸣城潜伏了二三十年了，就为了同那魔界之人理应外合！吓！说不定啊，这凇鸣城也不对劲！”

“我说呢，你瞧那双眼睛，多吓人。”

眼睛？

江疏雨下意识抬手，却在碰到之前停了下来。

也是，这么久了，那障眼法早就没用了。

他也不打算加固了。

突然，一颗鸡蛋从人群中凌空飞来，在接触到江疏雨的前夕炸成了碎片。

他侧目而视，那丢东西的小人吓得半死，缩着脑袋不敢探头，然而这却彻底激怒了人们，义愤填膺的样子就差指着江疏雨的鼻子开骂了，“江疏雨！你还敢回来！”

冀如仇的背影顿了顿，并未停止，反而在下一刻里，从白玉殿中窜出个小小的人影，边跑边喊，“我爹爹行得正坐的端，为何不敢回来！”

“你的好爹爹他放走了谢长留！”

“那他也是对的！你们这些凡人，你们懂什么，我爹爹他可是……”

温余眠紧跟其后，打断了江淼淼接下来的话，他看着江疏雨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一丝悔意，可直到最后也一无所获，只能按照规矩，平复民心，“江疏雨复活魔君，大逆不道！与魔君叛逃，罪加一等！来人，压上凤凰域，听从域主发落！”

这话一出，几乎就是给江疏雨将来的命运一锤定音。

谁人都知道那凤凰域位于仙人交界之地，奉天命专管半仙是非，而从古至今，进去过的修士就没一个出来过，换句话说——江疏雨他死定了。

于此同时，凤凰域中那个宣称无人见过其面目的域主秋辞安却正摆酒坐在水牢旁，与受缚与寒潭之中，如今被称为千古罪人的江疏雨显得格外相熟。

“你说说你，到底还是进来了，早就跟你说了那个谢长留执念太深，封印令封不住他的记忆。”

水牢之中，江疏雨被锁链束缚，困于寒潭之中，他的脸苍白的毫无生气，连嘴唇都失了颜色，像是从来没有活过的一具雕像。

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就是这点声响，“说好买定离手，我的事就跟你没关系了。”

这水牢是专门用来关押犯了大错的半仙的，因而里面的泉水较之寻常的更加寒冷，因而即使江疏雨这种已经在这大雪纷飞的凇鸣城中生活过三十多年的，仍能觉得骨头如车撵针扎一般，疼痛难忍。

可他不想让这么一个只跟他做过一次交易的陌生人看出来，只好攥紧拳头，故作镇定。

“呵……”秋辞安轻笑一声，倒也没戳穿他，只是拿起酒壶送到他的嘴边问道，“喝吗？暖暖身子。”

酒味突然冲进鼻腔，江疏雨皱着眉摇了摇头，“不必，一会该听不到你说话了。”

秋辞安被他真诚过头的模样给逗笑了。

片刻之后，他收敛了笑意，严肃道：“你的事，几位散仙和四大仙门昨日做了定夺，我想你应该清楚——现在外面的人，保你的不多，恐怕你真要受那十二根金刚钉，永远留在我凤凰域了。”

“我知道，”江疏雨道，“我不后悔。”

留在这里也好，起码还留在修界。等人间有难之时，又会派上用场。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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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辞安贴近他，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是认真的？你可知上了金刚钉就等于抛弃了自己的灵魂，从今以后，除了凤凰域的傀儡，你什么都不是。”

“嗯。”江疏雨淡淡道。

“你做这些，与修界为敌，他也不知道，到头来就落个两头不受待见，值得吗？”

“值得。”

江疏雨的态度很决绝。

秋辞安终于坐正了身子。

许是牢里太过寒凉，他先替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而后想了想，忽然笑说：“反正咱你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买卖了，不然再做一次，我救你出去？”

江疏雨勾了勾唇角，依稀想起了当年他升仙之时，初次见到秋辞安的景象。

凤凰域的掌管者并不如传闻中的那么神秘伟大，反而跟人间的随便一个极走街串巷的卖货郎一样，穿着并不起眼的衣袍，但笑容亲切。

江疏雨还记得他是怎样拉住站在天阶之前徘徊不去的自己，然后笑盈盈的问，“小友，愿不愿意跟在下做个买卖？”

“不必了，”江疏雨道，“这买卖与先前的不同，若是走错，丢的不光是凤凰域域主的位置，况且……如今我也再没什么东西能跟你交换的了。”

“原来你也不傻，”秋辞安笑着点点头，“不错，赔本的买卖我秋辞安可从来不干。”

说他是商人，真的一点不假。

话毕，壶里的酒水也见了底，秋辞安像是不胜酒力似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行吧，江仙师是我的老主顾，起码以后在凤凰域里还有我罩着你。”

江疏雨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在这寒潭之中，四壁密不透光，里面的人根本不知年月几何。

大约是很久以后，又或许只过了两三天，几个修士模样的人打开牢门，而江疏雨，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太阳。

等视线逐渐清晰，阳光不再刺眼，江疏雨才发现自己的身上多了好几处地方被水泡地浮起一层，难看至极。腿也有些没有知觉了，只能靠那几个不会说话，甚至不会呼吸的修士，才能勉强走上两步。

可是江疏雨却庆幸自己现在还能拥有活人的反应。

堕仙台就设在白玉殿外，长阶之上像灵典大会一样挤满了人，监刑的是四大仙门中的四大家主。江映月不在，该是对他失望透顶了。

睁开那双金色的眼睛，江疏雨冰冷而宁静的视线坦荡荡地扫过每一个人，包括监刑台上那一张张或喜或悲的脸。

午时行刑，楚瑄取出一枚令牌亮出，台上的傀儡修士看到了，毫无感情地高声叫了句，“行刑！”

“第一钉，打江疏雨私放魔君，罪大恶极！”

人们像一群密集的小点，只要离得远了就失了真，江疏雨不知道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还是那金刚钉打下来太疼，瞬间之中，他忽然觉得自己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无论是惊呼叫好还是窃窃私语，只觉得离他们好远好远。

“第二钉，打江疏雨欺师灭祖，背叛人族！”

也许谢炀说的对，人就是该到那些花花世界多看一看的，即使他的长留山再美，梅花每年都开的鲜艳，无人与之对赏又有什么意思……

“第三钉，打江疏雨愧对死去的众修亡魂！”

“第四钉，打江疏雨妄为仙师！”

“第五钉，……”

可惜从今往后都是余生，却不是江疏雨的余生。

“爹爹！”

朦胧中，一声熟悉的叫喊忽然在耳畔炸开，江疏雨半是死寂的心念一动，缓缓看向那个身影。

在谢炀死后的十年里，日子其实也没有那么难捱，在不冻泉里，他捡到了一个眉心一点朱砂的孩子，那孩子小小的一个，皱巴巴得像只猴子，奶还没断，饿极了就会啃他的手指。

他有意将他送到黄粱阁去抚养，谁想临别之际，那孩子却哭着抓住他不肯撒手。无奈之下，他还把他带回长留，没想到这一待就就是近十年。

“爹，别把我忘了！”

他们有江疏雨可望不可即的张扬。

“第八钉，……”

“爹爹！”

江淼淼哭喊着，想要从中挤过来，可无奈一次次被傀儡修士挡下。

“第十钉，……”

眼看封印将成，人们的神情骤然紧张起来，只有江淼淼好像什么都不懂得似的高亢地哭叫不已。

“来人！江淼淼扰乱刑场，带下去！”

皇甫周正挤过人群，一把将江淼淼揽到怀里，满脸愧疚地被“请”了下去。

“第十一钉，……”

江淼淼拉住她，像拉住了一颗救命稻草，大颗大颗地眼泪连串落下，“姐，救救爹爹，别让他把我给忘了……”

似乎是被血腥的场面刺激到，温余眠撇过头去，全程不曾看过这边，他紧皱着眉，似乎是被吵得厉害。

“第十……”

“不好了！谢长留带人杀上来了！”

阳光明媚的凇鸣城似被大浪席卷，万里晴空忽然间风云突变，黑压压的乌云盖顶，犹如一双无形的大手遮盖了天。

没了太阳和光，人群逐渐慌乱起来。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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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万年来，凇鸣城出现这种鬼祟过境的情况还是头一遭，眼看不少凡人受了惊，温余眠咬咬牙，“暂停行刑！四修听令！誓死护卫凡人！”

这时，一道惊雷劈开了天，不知谁喊了句，“在那儿！”

寻声望去，白玉殿前石柱之上隐隐现出一个黑色的轮廓。

“谢长留，”冀如仇手持执恨，面色阴沉，“你还敢来？”

谢炀歪头一笑，“江疏雨还欠我一条命呢，怎么能让他说忘就忘。”

说着，他冲江淼淼眨眨眼。

后者马上会意，趁机挣开皇甫周正跑上行刑台，刚想救人就被听冀如仇骂道：“一个孩子都看不住！把他给我拖下去！”

“凭什么让我下去！我不下！”

江淼淼抽出剑，正打算跟他们来个鱼死网破，却听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剑收起来。”

他扭过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江疏雨。

江疏雨强撑着站立在台上，浑身被是一根根粗如手指的金钉钉住，鲜红粘稠的血液流了一地，只差一点就要永远失去灵魂了。

“下去。”

不容反驳。

江淼淼赌气将剑归鞘，随即就被后追上来的修士治按住带了下去。

谢炀黑着脸看了眼江疏雨，朝监刑台上上的上修喊道：“听着，今日我也不是来杀人的，我只要江疏雨！只要放人我马上就退兵！”

皇甫济起身道：“此事万万不可啊域主，江疏雨乃是我修界最强剑修，若是他俩联手，三界将永无安宁之日。”

谢炀眉头一皱，“怎么又是你？不就是以前揍了你儿子一顿，用得着这么处处针对我吗？”

皇甫厚猛地跳起，“说清楚，谁揍谁？！”

冀如仇：“少跟他废话，这这小子肚子里不知道装了多少坏水，直接跟他打！”

说罢，以身作则，飞身便砍。

众修士拔剑紧随其后。

但谢炀却侧身躲开，并没有要跟他打的意思。

自从上次分开谢炀一直没回魔界，相反，就在四大仙门眼皮底下晃悠着，时不时打探打探江疏雨的消息，出人意料的是江映月，明知那个被多方通缉之人就在眼前却权当看不看，坦荡荡的模样就像只是招待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修士。

不知道是神经大条还是根本就不把仙门规矩放在眼里。

冀如仇似乎发觉谢炀的目标是行刑台上的江疏雨，他身体微顿，两人刚好错了过去。

皇甫济急道：“堵住他们！”

谢炀轻快躲过众修士，单手一探，自虚空中拉出一把玄红巨剑，以魔剑戾气震开几个傀儡，飞至江疏雨身前，看着他满身血污的样子明明，心痛到了极点，可伤人的话还是不自觉地跑了出来，“江仙师，你不是执意护着他们吗？那如今你这满身血窟窿的模样，又是谁干的好事啊？”

电光火石之间，江疏雨现出清静，剑风当即划破了双方之间的空气。

金黄色的眼瞳紧盯着谢炀，“我说过，不准你回来。”

谢炀一愣。

路上他设想过无数次两人重逢的场景。

在相爱的前提下，江疏雨一定会埋怨，会生气，会让他快点滚出去……可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江疏雨会把剑再一次指向他。

瞬间，本就显得十分刻意的笑容僵在脸上。

被戾气震飞的傀儡修士卷土重来，谢炀一手甩出数百邪祟阻挡，烈焰瞬间就吞噬了无数傀儡。

他朝天吼道，“秋辞安！把你的这些傀儡收了，不然我给你烧个精光！”

须臾，在火势增长之前傀儡修士果真停止了动作。

气冲冲地，谢炀要去拉江疏雨的手，又被他的剑横开。

谢炀终于怒了，“为什么你到现在还看不清！你所谓的那些世人只不过是把你当做一个不要钱的护佑！还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那种！到底哪一个值得你把性命搭上！”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傻，”江疏雨的身体犹如一片枯叶，在寒风中战战，“他们明明待我不好，为什么还要护着他们，有时候就连我也会这么想……可是你知道吗，这世上，像我一样的傻的人太多了，虽生如蝼蚁，却不吝啬地为他人顶起一片天……若是我也退缩了，大树倒塌，谁做他们的庇护，你看到的，觉得留恋的人间……都是因为他们。”

喧嚣渐小，风中来回飘的，仿佛只有两个人的声音。

“呵……说的好听，那那些蛀虫呢？那些指鹿为马的，那些仗势欺人的，那些残害忠良的呢？他们你也一并管了吗？！”

“谢炀，”江疏雨道，“人生来就有两种选择，是正是邪，但求无愧于心，做了错事的，就该为此付出代价。”

谢炀嗤笑一声，“原来如此……所以你杀了我，给别人偿命？”


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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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那为什么你又费尽心机复活我？哦……我知道了，因为即便是师尊，也会有自私的时候……可是你就不怕我真的卷土重来？”

“不，”江疏雨道，“我复活你是因为——我信你。”

谢炀一怔。

谁能想到，十年前那个问题的答案，终于在今日有了答复。

可惜，太晚了。

他和江疏雨，一个睚眦必报，一个不念旧恶，生来就是针锋相对的两个命格，除非谁先让步，不然争辩将会永无止境。

“好，江疏雨，我就给你一个劝我向善的机会，”谢炀朝他一抬下巴，“他们全都不识货，我可清楚。你这双眼睛是口灵潭，能震慑世间一切鬼厉，就连嚣张戾气，都怕你三分，既然如此……”

“谢炀！”冀如仇已经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话了。

但谢炀却依然似笑非笑地看着江疏雨。

既然他想救世人，那么就必须保住那口灵潭，谢炀断定他仍会选择世人。

然而这一次，他却错了。

当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当江疏雨捧着那两颗模糊不清的血肉给他时，他就知道，他错了。

“江珍！”

“爹爹！”

皇甫周正回过神来，连忙捂住了江淼淼的耳朵和双眼，可是那声嘶力竭的哭叫，却好像是替江疏雨发出的一般，令人胆颤心惊。

血水顺着江疏雨紧闭的双眼中溢出，沿着鼻翼脸庞滑落下来，他该是十分疼的，可还是举起不停颤抖的手，阻止了谢炀的动作，“杀人偿命……欠你的……我还给你……”

说罢，一个利索的手起刀落，便瞬间化作光下的洋洋洒洒。

“师尊！”

谢炀手脚发冷，差点抓不住他坠落的躯体，“江疏雨……你不准吓我……师尊……”

“阿炀……”江疏雨轻轻叫着，染血的嘴唇一张一合，隐约听得是，“对不起”还有，“我信你”。

最终他们的这场较量，还是有人做出了妥协，只可惜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

风悄无声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而那些悔恨的人，将会长留在这段时光里。

这时，不知谁悄声说了句，“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人群便又炸了锅。

冀如仇愣在原地，而江淼淼不知江疏雨已死，哭声渐弱。

这等场面，连活了近两百年的温余眠都未曾见过，他长叹一声，朝行刑台上呵道：“谢长留！你师尊为你而死，还不速速撤兵！”

谢炀这才回神，抱着江疏雨尚未凉透的，牵住了他的魂魄。

冀如仇似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咬牙骂道：“你还不肯放过他吗！让他投胎去吧！”

谢炀像失去了听觉，只是不停地重复，“不可能……他不会死，他是神……他是神……”

“他是个屁的神！”

冀如仇忍不住伸手去抢，却听谢炀大叫一声，“滚开！”搂的更紧。

楚瑄见他一副痴傻了的模样，悄声道：“温城主，那谢长留眼下正是虚弱之时……不如我们……”

皇甫济忙道：“万万不可啊温城主，谁能保证他现在这样会不会兽性大发？况且江仙师已死，谁……”

他突然停了下来，往后的话不言而喻——江疏雨已死，如今这世上就真没人能当得住他了。

温余眠一阵沉默，最后拍板，“来人！拿下谢长留！”

皇甫济有些意外。

这不是白白让人送死吗？

本以为谢炀会拼死抵抗，谁知他竟召邪祟入剑，孤身一人抱着江疏雨站了起来。

眼看众修就要打上来，冀如仇忽然倒戈，将众人齐齐挡住。

温余眠皱了皱眉，“冀城主，你也想叛变不成？”

冀如仇不答，低声道：“快去凤凰域找秋辞安！”

虽背对着，谢炀却知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他不再犹豫，拥着江疏雨御剑而起，没有人跟上来，渐渐的，人群愈发紧凑在一起，融成了一片。

凤凰域中，秋辞安抛了手中鱼食，站起身道：“老夫这凤凰域，还真是容易进啊，怎么我要出去就这么难呢？唉……”

可是谢炀却敏锐地察觉到池中实际并无鱼。

“只要你救他，我马上就走。”谢炀忙道。

方才为了保住江疏雨的魂魄，他几乎耗光了所有灵力，如今连站住都难了。

“跟老夫做买卖，那当然好，”秋辞安赤着脚，缓缓蹭到一旁的摇椅上，端起了茶杯，“可是你拿什么东西来跟我换呢？”

丝毫不把面前这一死一将疯的放在眼里。

相反，谢炀慌急了，生怕江疏雨的魂魄会挣脱他飞走。

他恨不得把刀架在秋辞安的脖颈上，可还是耐住了性子，“我可以把嚣张给你，里面的邪祟都可以供你差遣！或者你把《蚀渊》灵力拿走！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取出来……但是他们一直都想要！”

“哎，”秋辞安摇摇头，“我要你那些破烂东西做什么，就没有什么别的了？”

谢炀一愣。

还有什么？他全身上下，不就这两点东西能值得他人侧眼？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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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辞安了然，低头珉了口茶水，突然说：“我从你师尊那换来的东西，可比你这些好多了。”

脑海中突然闪过唤灵咒的影子，原来江疏雨就是从他这儿把自己换回来的，“他用什么跟你换的？我也可以给你！”

秋辞安似乎低声笑了一下，而后道：“他用他的神格同我换的，你有吗？”

谢炀木讷地摇摇头。

他确实没有。

白玉殿中的那块神碑是真的，江疏雨不是神也是真的。

只有自己是个傻瓜是真的。

“我可以给你做傀儡。”

秋辞安这才饶有兴趣地抬起眼，“听起来不错，一个会使唤邪祟的傀儡可比其他的强多了。”

“好，我该怎么做？”

“急什么，”秋辞安道，“我还没说完呢——可惜啊，你我冥冥之中有缘未解，老夫欠你一份情，又怎能让你为我做事。”

谢炀不解，他敢肯定，在此以前从未见过秋辞安，又何来的什么“未解之缘”？

“罢了，”秋辞安叹了口气，从摇椅上起来，“你把他放下吧，我帮你这次。”

“好。”

虽不知为何，可听到这话，谢炀还是感到欣喜万分。

他轻轻地把江疏雨放下，又听秋辞安忽然道：“不过，你得把你的灵核典给我。”

三年后。

凤凰域外大雪簌簌，天与地上下一白，白鹤隐匿于其中，凇鸣后长长的余阶上，一个黑色的点正慢悠悠地飘上来。

渐渐的，这个点变得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了一个纤长人影。

来人一身布衣，正手持一把笤帚，聚起被雪打落的一地梅花，明明是无聊到了极点，可他好像却乐在其中。

“喂！那个黛玉！”秋辞安叫道。

谢炀转过头，见是秋辞安又转了回去。

秋辞安也不生气，嘻嘻一笑，“又来葬花啊？”

“嗯。”

半晌，谢炀扫满一堆，便用簸箕收了，越过阶石行至路边梅树下，挖了个坑用雪埋了。

秋辞安：“埋这玩意真能祈福吗，你听谁说的？”

“我说，”谢炀停了下来，直起身子，“你们凤凰域这么无聊吗？堂堂域主整天跑这儿看人家扫雪。”

一道结界之隔的凤凰域中，秋辞安全然不顾形象地盘腿坐在地上，翻了个白眼，“你以为凤凰域是什么好地方吗？连个活物都没有，可烦死我了。”

谢炀点点头，“说的好，那我先回去了，师尊还在家里呢。”

“哎哎哎！”秋辞安忙起身叫道，“你回来！陪我聊聊天嘛！我可是你的恩人。”

虽没有什么凤凰域域主该有的威严，但话却不假。

无奈，谢炀只好又转身回去。

秋辞安这才满意地坐回去，“你说你那么早回去干嘛，反正江疏雨还没醒，你多待一会又如何。”

“你要是想跟我聊这个，我可就走了。”

三年前，秋辞安答应救江疏雨，把江疏雨的魂魄放了回去，可他就是没醒，秋辞安说可能与他的灵台损毁有关，于是从那时起，谢炀便照顾了江疏雨三年。

眼看那凹陷的眼皮渐渐鼓起来，谢炀觉得，离江疏雨苏醒之日应该也不太远了。

“别走啊，”秋辞安一咬牙一跺脚，“好！老夫再与你做个买卖！”

谢炀笑了起来，“我说秋大域主，要做买卖你可真是找错人了，我现在是个凡人，家里除了一山梅花，剩下的尽是群阿猫阿狗，还有个脾气暴躁的小炮仗，怎么，这你也要？”

当年刨丹以后，谢炀便成了一副空架子。嚣张上缴后，体内的邪祟偶尔还会出来活动，但他内心的已经无比坚毅，几乎不会被外力左右。

而江疏雨在冀如仇的力保之下，虽被逐出凇鸣城，但好在还有长留山这个去处。

现在的谢炀，每天除了照顾江疏雨还有院子后面的那片萝卜田之外就是烧烧菜葬葬花，日子别提过的多清闲了。

“凤凰域里养不活那些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秋辞安嘟囔道，“唉算了算了，你若想走就吧，”他挥挥手，“反正是关于江疏雨的事，爱聊不聊。”

谢炀脚下一顿，“你说什么？”

“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我说了，这生意不跟你做了！走走走！”

“别呀，”斜眼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我师尊的消息不跟我说跟谁说去，是吧？秋大域主？”

秋大域主：“……”

“好吧，不过老夫要是告诉你了，你拿什么来跟我换啊？”

谢炀想了想：“我有你什么您不是都摸得门清……”谢炀想了想，“不然我给你干活？别看我现在没了灵力，身强体壮，有得是力气！”

秋辞安摆摆手，“不要不要，你当我凤凰域没人了是吧？就算没人还有傀儡守卫呢，用的着你来干活。再说我凤凰域乃神圣之地，又怎会落灰呢……”

谢炀微微皱眉，“那我也没有其他的了……有也是我师尊的。”

他突然双手捂住胸口。

秋辞安呸了一口，“啧啧啧，恶不恶心啊，江疏雨要是在这儿得叫你肉麻死！……不然……”

“不然什么？”谢炀问。

秋辞安显得有些犹豫，“不然……你就给我一捧雪吧。”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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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炀微怔了一下。

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一个要神格，要灵核的大胃口狮子突然变了性子，转要一捧遍地都是的雪花的？

别是有诈吧？

显然秋辞安也猜到了他的疑虑，脸有些发红，干咳了一声道：“这凤凰域里可不会下雪，天天让老夫干看着……馋也馋死了，你就说换不换吧！”

“换换换！”

本着又便宜不占是傻瓜的原则，谢炀放下扫把和簸箕，寻了片未被他踩过的干净雪地，双手虔诚地挖出一捧雪来，穿过凤凰域的结界，“说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可别想骗我！”

“知道了，啰嗦。”

秋辞安忙不迭伸出双手，两眼发光地盯着雪花落进手中，可刚一触到，那雪眼蒸腾，消失了踪影。

“这……”谢炀有些意外，又不知是，只好对他说，“你等着，我再去给你拿。”

刚动，却被秋辞安拽住了。

“算了，”他看起来有些落寞，“算了……东西是在我手上毁掉的，就当这单生意成了吧。”

雪化成了水，水还余几分雪的凉，秋辞安把这捧水看了又看，最终叹了口气，放到嘴边饮了下去。

“哈，冷水解燥啊！”秋辞安重新活了起来，“人啊，真是活的越久越想念从前了，半死不活地困在这破地还不如做个凡人呢。”

说罢，他在石阶上坐了下来，谢炀见他这是要开讲的架势，忙在旁找了个地儿正襟危坐。

秋辞安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我想大概从来没有跟你说过你死后那十年的事情吧？”

“没有。”谢炀道，“人都死了，能有什么事？”

秋辞安笑道：“那是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不老实，死都死了，还死皮懒脸地黏着江疏雨，要不是你脸皮厚，大概现在也不能坐在这儿了。”

谢炀坐的更正了，“哦？怎么说？”

原来当年谢炀被江疏雨大义灭亲之后，灵魂一直弥留不去。

他执着地跟着江疏雨，走到哪跟到哪，开始江疏雨他是因为怨恨才不愿离去，可是这个成了道魂的小弟子显然比生人时直白多了，他说，“我不走，阴曹地府里没有师尊，我会怕。”

在超度无用后，自此江疏雨也渐渐习惯了被一个鬼魂跟着。

他们一起去了凉州城。一起去了烈焰山，问三千厉鬼，方才得到了“嚣张”的消息，江疏雨意识到谢炀性情突变或许与嚣张有关，谢炀也终于告诉他，颜淳的真正死因。

江疏雨开始感到自责，恨当时固执己见没有清楚，从而导致谢炀被拿去炼药，他去找温余眠，可是温余眠却认为谢炀已死，是非对错没必要追究。

更危险的是，因为弥留不去，谢炀开始散魂。

那时，江疏雨的功德簿满，本来已经踏上了天阶，可是又生生停了下来，以自己的神格，换来了一纸唤灵咒，并用其厚厚的功德，换了谢炀一个清白之身。

“冀如仇知道以后跟他大吵一架，当场割袍断义。”

说完，秋辞安叹了口气，“老夫是觉得江疏雨挺可惜的，明明没什么坏心眼，可他就见不得你背这个锅，所以……”

他又重重叹了一口气，“如今你浪子回头，也不枉他白费功夫，至于往后，世人会如何看你们，那就是你们的事喽。”

谢炀呆坐着，心如死灰，其实他又何尝不悔。

如果知道自己人都死了还这么没皮没脸，早叫他魂飞魄散算了。

秋辞安起身，拍了拍谢炀的肩膀打算回去。

谢炀却突然道：“你说我俩有缘，到底是什么？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是不是因为那份未解之缘？”

秋辞安不答，笑着道：“那份未解之缘，如今已经解了。”

“你就是《万物杂谈》中所记载的嚣张的那个铸剑师，对吗？”谢炀突然问。

刹那间，他看见秋辞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何以见得？”

“我仔细想了想，上辈子没做过什么与人结缘的好事，唯一一次就是在烈邪山熔岩洞中超度了一个万年亡魂，她一直在念叨‘三’这个字，我想‘叁’就是‘辞安’的意思。”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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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秋辞安扯了扯嘴角，“是，当年我太想成神成仙，长生不老，就拼了命地铸剑，想等荡尽不平之后升仙榜上能有我的名字。可是后来造化弄人，那剑吸收了太多亡魂戾气，我娘子阿雅因它而死，不得超生，而我也得偿所愿，被永生永世地困到这鸟不拉屎的凤凰域。”

“所以啊，”他耸耸肩，“你度了阿雅，我救了你师尊，你我从此以后互不相欠。”

“等等！”谢炀站起来，朝他的背影喊道，“我还有一事不明！既然你得了我师尊的神格，为何不离开！”

那背影挥了挥手，不再作答，缓缓走入了虚无之境。

瞬间，整个凤凰域也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炀仍在原地，站了好久好久……久到刺骨的寒风吹透衣衫，久到雪花沾湿长睫，久到落了满头的银白……

末了，他抬起手，狠狠甩了自己一耳光。

不知过了多久，石阶上遥遥跑过来一猫一少年。还未至身前，那少年便兴冲冲地朝他招手，“谢长留！爹爹醒了！爹爹有动静了！”

马不停蹄地冲进卧房时，江疏雨已经坐起来了。

他长发披散着依靠在床栏上，听见有人火急火燎地闯进来，便歪过头，蒙着白布的双眼看了过来，试探着喊道：“阿炀？”

“师尊！”

谢炀上前，毫不犹豫地一把将江疏雨拥进怀里，“师尊……”

他想这么做，他早就该这么做。

“我好想你。”

江疏雨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可是他执拗地抓住身前之人，似是再也不愿意分开了。

“阿炀。”他轻轻松了一口气。

江淼淼后一步赶到，没想到江疏雨已经起来了。

他吸了吸鼻子，拧巴丑了一张俊俏的小脸，强忍着泪意道：“都什么年纪了还往我爹爹怀里钻，真不要脸。”

江疏雨应声抬头，谢炀顺从地给江淼淼空出来一片角落，江淼淼踟蹰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一头扎进了江疏雨的怀里，“爹——”

他没有谢炀那么能憋，脸颊刚触及到一片暖便流了泪。

江疏雨将手探到他的头上，覆盖着揉了揉，“摸着像是长了不少。”

“是，您睡了好久。”江淼淼半是哀怨地说道。

谢炀笑他，“你还不是一样，都什么年纪了，小心以后娶不到老婆。”

江淼淼似乎觉得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于是从江疏雨怀里挣出来，揉了把眼睛说道：“我去告诉姑姑，她知道你醒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待江疏雨点头，江淼淼便犹如一匹欢快的小马冲了出去。

门未关，大黄和花花一只大鹅及两只小兔的头探了进来，也似探望般的左右张望。

谢炀觉得这画面甚是有趣，不由得笑出了声，他下意识想要指给江疏雨看，岂料一转头，却看见江疏雨疑惑地面朝自己，似乎正在努力地“看”。

刚溢上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谢炀紧了紧拳头，又缓缓松开了，“咱家的那些小东西过来看你了——门口有大黄，花花还有大鹅，门里面进来两只白色的小兔……你要是不喜欢，我过去拎它们出去。”

不管多难，他一定会医好江疏雨的眼睛，而在此之前，他就是江疏雨的眼睛。

江疏雨摇摇头，“不用，家里热闹一点挺好的。”

谢炀笑了起来，开始细数这三年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一讲给他听，比如大黄交了个山下的相好，花花肥得都快没人能抱起来了，家里的鸡又下了一群崽，最忙活的却是大鹅……

江疏雨边听边点头，时不时点评上两句，最后才问正事上，“我睡了多久？”

谢炀瞬间哽住了声，“三年六个月零九天。”

“一直在红梅小筑里？”

“嗯，”谢炀点点头，“对，温城主说长留本就是座空山，你来了才有了名字，所以把长留割给了我们。平日偶尔人在山下嚷嚷说要替天行道，都被淼淼给挡回去了。”

说着，谢炀看看门口，放低了声音，凑在他耳边说，“那小子打出了名头，现在可厉害了，跟一帮差不多大小的臭小子称兄道弟，就差拜把子了。”

江疏雨扬起嘴角，笑道：“这很好。”

“好什么呀，”谢炀道，“等他再大一点讲给他听，准又不认了。”

这时，冷风吹了进来，江疏雨瑟缩了一下谢炀见状连忙去关上了门，回身又为他拉上被子，紧了紧说，“没开结界，风都灌进来了。”

江疏雨沉默了一会，或许猜到了什么，又或许没有。

“你受委屈了。”他道。

谢炀眼睛又干又疼，他摇摇头，拉起江疏雨的双手捧在唇边，亲昵地蹭了蹭，“是我的错。”

然而事到如今，非要争论出个是非对错已无必要，当命运在三年前，将众生和挚爱摆到江疏雨的面前让他二选一的时候，他选择了自己。

他在赌。

而从谢炀奋不顾身地朝自己奔来那时起，他就知道，他一定会赢。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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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炀直起身子，“准是小炮仗回来了。”

果然下一秒，江淼淼又猛地推开了谢炀刚关上的门，叫道：“姑姑人在汾舟，我刚才用灵符给他报了个信！”

谢炀：“那你法术运用的还不太行呀，一张灵符花了这么些功夫？”

“谁说的，”江淼淼提起左手拎着的东西，“我下山买了些吃食，爹爹睡了那么久准饿了，我买了些粥带回来，难不成还指望他吃萝卜啊？”

谢炀刚想说“萝卜怎么了”，但转念一想这话也有道理，只好翻了个白眼，酸溜溜地说：“就你想得周到。”

“哼！”江淼淼得意洋洋地一抬下巴，然后道：“不止我一个人回来，猜猜我还带了谁？”

“谁啊？”

自从出了那事之后，谁还敢跟他们来往？

这时，门缝里撒下的一缕阳光被一道影子挡了个严实，温余眠在江淼淼身后笑道：“正是在下。”

“呦，稀客。”谢炀不咸不淡地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一把拉过江淼淼，“我说你真是越来越大嘴巴了，这才出去多久，就把师尊醒了的消息传出去了？”

“哎哎疼！”江淼淼一把打掉他的手，小声道，“谁说我专门去报信？我们是刚好碰上的！”

听见熟悉的声音，江疏雨翻身就要下床，谢炀本想把他按回去，但想了想，还是去找了件厚实的衣服为他披上。

三年已过，冷清了许久的铅华池凉亭重新热闹起来。

谢炀不情愿地和江淼淼蹲在水边择菜，时不时侧目朝亭中的那个缩在重重包裹之下的人看上一眼，见他还老老实实地没有乱脱衣服才放心。

江疏雨一边听着温余眠说话，一边用手在身上四处乱摸。

虽说长留山这些年又是风又是雨的，气候不怎么好的样子，但穿这么多着实也太不透气了。也不知谢炀在哪里打了死扣，摸了半天都没摸到。

也许是动作过于明显，温余眠突然停了下来，问：“怎么，热了？”

“嗯，有点。”江疏雨诚实地回答。

“谢炀给你系的结在脖子后面，要我帮你吗？”

“算了，”江疏雨扯了扯领口，消减了一些窒息感，“他眼睛尖，我怕他发现了闹我。”

温余眠轻声笑了笑，突然说：“就是可惜了一双那么好的眼睛了——你明明听得出谢炀在跟你置气，怎么就那么傻。”

“一双眼睛换阿炀回头，我不亏。”

温余眠：“这次你能死里逃生，说实话，着实有些出人意料，那天你多决绝我们也看见了，几乎所有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江疏雨才想起来自己还与人，修两界结着梁子，不过以前他就没少遭人诟病，以后就更不会放在心上了，“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是死是生他们大可以不必放在心上。”

“普通？”温余眠似乎被这话逗笑了，“你可太普通了。”

江疏雨低下头，将半张脸都埋在了袄子里，“一定给师父生了许多事端吧。”

温余眠摆了摆手，“说什么傻话，这些年你为凇鸣城做的也不少，就当凇鸣城还你了。”

这无疑就是“从此以后再无瓜葛”的意思。不过就算温余眠不说，江疏雨也绝不会留在凇鸣城了……虽说世事皆有因由，但大部分世人却并不会深究——他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人都如此，何必怨人。

江疏雨将话锋一转，“过些日子，我想带江淼淼和阿炀出山，到外面看看。”

“哦？”

温余眠似乎有些意外，毕竟眼前这个可是除了收妖捉怪，从不踏出长留的人。

他问：“想去哪儿？”

江疏雨：“没想好，我去过的地方不多，走到哪就算哪……虽说我自己看不见……好在还可以听他们讲。”

“也好。”温余眠点点头，又说，“阿珍……过些日说不定可以去药心城看看，皇甫济那里有一门祖传的药方，兴许能医你的眼盲。只不过这两年，他和其他几城似乎对你……颇有成见，怕是不好办。”

“其他几城，”江疏雨顿然抬头，“也包括玄光城？”

温余眠想了想，“表面来看的话，大抵是中立吧。当年谢炀杀了如仇义父，后来你又执意护着他，不原谅也在情理之中……唉，都怪我，当年也算助纣为虐了……可他心里还是认你的，不然当初白玉殿前，你和谢炀绝计走不了。”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直到谢炀擒住大鹅，作势要给它拔毛，被逮着揍了一顿，气氛才渐渐好了起来。

温余眠临走前，谢炀和江淼淼一起出去送他，忽然想起来那两只许久不见的鹦鹉，便问：“温城主，以前不是最宝贝那两只鸟了吗？怎么这次出来都不见带上他们？”

温余眠一愣，复又笑了笑：“怪我没看好，前些日子不小心飞了一只，另外那只也没能多活几天。”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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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用膳的时候，三个人久违地又坐到了一起，只不过看着江疏雨呆坐在桌边不知所措的样子，谢炀心里霎煞是不好受。

他推着石凳，往江疏雨那边移了几个位置——以前江疏雨怕人家吃东西的残渣掉在自己身上，都离得很远。

谢炀端起碗来，舀了勺粥就往他嘴边送，“啊——”

江疏雨：“……”

江淼淼：“……”

江疏雨的脸瞬间就红了，脑袋下意识往后一撤，顺着谢炀的胳膊摸到碗，“我自己来。”

“其实我……好吧……”谢炀极不情愿地把碗和勺子递过去，余光瞥见江淼淼笑得一脸的幸灾乐祸，气道：“吃你的去！”

晚膳过后，谢炀给江疏雨烧了桶热水。

如今江疏雨不能视物，又睡了那么久，即使屋里的东西完全没有改动过也依旧不能适应。谢炀守在他身旁，见江疏雨摸索半天找不到解开里衣的带子，也不动弹，就那么站着等他向自己求助。

江疏雨能感觉到谢炀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便不想让他得逞，无奈扣到最后，一扯就开的绳结成了一团乱，更解不开，气得他暗暗想以后再也不穿系带的衣服了。

他气鼓鼓地嘟囔道：“那么多盘扣，干嘛非穿这件。”

这位仙师，马上就把气撒到了换衣服的人身上。

自家师尊如此可爱的模样虽然少见，但谢炀怕他气急了也不管过多欣赏，终于收了逗弄的心思上前一步环住了他的腰。

身下的躯体骤然一僵，谢炀却似浑然未觉一般，拉着他的手寻到系带处，“在这边，往上一点，系的是寻常的活扣。”引着他自己脱。

“怎么样？一刻都少不了我。”

江疏雨脸又红了，这才知道他报的是晚膳时的仇，刚想开口骂上两句，就觉得谢炀收紧了臂弯，呼吸打在光洁皮肤上，轻轻地亲吻接着就落了下来。

江疏雨没躲，他知道谢炀吻的是哪里。

那些利刃扎进血肉里的尖锐刺痛现在还令他心有余悸。

可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用那些，换来了他认为更好的东西。如果早知道的话，他甚至愿意再来个千次万次。

忘不了的只有谢炀。

他恨自己去的太晚，恨自己轻易离开凇鸣，只把江疏雨一人留在那里……

若是当年不放了江疏雨，也不为什么所谓的面子非得等人推自己一把，江疏雨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罪了？

也许是上天惩罚他，即便能修复一切，也不让他修复这些疤痕。

无关于性。他一路向下，在江疏雨那十一道钉痕上一一虔诚地吻过，最后停留在他的胸前。

江疏雨似是感觉到了他的失落，语调轻快了起来，“就当是你我特有师徒印了。”

抹了把胸前的那道陈年老疤，谢炀笑了笑，勾住江疏雨的腿弯将他放进水里，待温水漫过脖颈，江疏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是不是有点冷了？”谢炀伸手试了试水。

“没有，”江疏雨一脸惬意地道，“很舒服。”

“我去给你再烧一壶吧，备着用。”

江疏雨想了想，反正也不愿被人伺候着洗，便点了点头。

刚带上门转身出来的一刹那，谢炀的眼泪便控制不住涌了出来。

他憋的太久了。

从被赶出家门到四处流浪，从被琴瑟岛剥皮抽筋到古道坡一剑穿心，从知晓自己的心意到江疏雨惨死……太多的波折，胸前那连蚀渊灵力都无法抹去的耻辱，此刻也成了他和他永远也打不开的结。

可他为什么，还是会难过？

眼泪大滴大滴地砸进雪里，身体支撑不住悲伤，他终是跪倒在积雪里，失声痛哭了起来。

今夜月白，白雪皑皑，银光一片。


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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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谢炀先一步睁开双眼。

怀里的江疏雨还睡着，长长的睫毛在他脸上投下小小的一片，嘴唇因为呼吸而闪着光，他似乎睡得很深，平日里的那些冰冷的伪装还未来得及穿上，不见光的脆弱全部赤裸裸地暴露在他人眼下。

谢炀抬起上半身，照例在他微微凹陷的眼皮上落下一吻。

这时，一声低咳从身后的窗户外边飘进来，直落到了谢炀的耳朵眼里。

谢炀翻了个白眼，给江疏雨拉好被子后推门出去。

“请问您对‘私人空间’这四个字到底是哪里不明白？”

江淼淼才不管，“他都醒了！你干什么还跟我爹爹睡在一起？”

那位置以前可是他的！

“怎么，小醋坛子自己翻了？”

“哼！”

谢炀懒散地倚在门前：“我俩是两情相悦的成年人，你再羡慕也羡慕不来。喂，有话就快说，不说我可回去跟你爹睡觉了。”

说完，他佯装要走，江淼淼忙拉住他，“反正回去你也不干什么好事。”

“跟我媳妇睡觉就是好事。”

“……”

江淼淼被他逼急了，这才说：“我有事要宣布！”

“哦？”谢炀起眼，上下把小孩打量了一眼，本想问问他是不是准备好跟那些狐朋狗友拜把子了，但看江淼淼一脸认真，便说，“什么事？”

“……我们去药心城吧！”

谢炀一脸无奈地看着他：“就这？想你姐姐了？”

江淼淼轻哼了一声，“她出门游历，早就不在远济堂了。”

谢炀来了兴致，“那你去药心城干嘛？不会是……”

“呸呸呸，”江淼淼猜到他接下来的话，连忙打断，“晦气！”

谢炀哈哈一笑。

却见江淼淼突然贼眉鼠眼地朝江疏雨的门前打探了一下，这才敢放心大胆地说：“昨天师祖来得时候，我听他说皇甫济有手里有医眼的方子。”

听到这里，谢炀骤然站直了身体，“此话当真？”

江淼淼：“我亲耳所听，还能有假？哎，咱们去吧？直接找他要。三年前爹爹拉了药心城一把的时候，他不是说来日必报吗？”

谢炀却摇了摇头，“你把他想的太简单了，来日必报就是句客套话，对付当年如日中天的师尊自然好使。现在嘛……那就是颗墙头草，那边势大往哪边倒。”

“啊？”江淼淼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失望，“那去求求他？”

“不能求。”

江疏雨一身傲骨，要是知道自己的眼睛是求来的非得再剜一次。

谢炀掐着衣角，“但是药心城这一趟咱们去定了。”

这时，屋内忽然传来桌椅倾倒的响声，谢炀拔腿便跑，“以后再议。”

“等等我啊！”江淼淼忙追了上去。

一脚踏进门里，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地上的那把剑和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江疏雨。

“怎……”谢炀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说完一个整字，便被后跟上来的江淼淼撞到了一边。

“爹爹我在！”

从善如流地挽住江疏雨的臂弯，江淼淼一踩剑身利用反弹将剑勾给了谢炀拿着，然后一脸得意地冲他吐了吐舌头。

谢炀：“？”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的？

想着，他气愤地冲江淼淼挥了挥拳头。

江疏雨眼睛上蒙着布，对眼前之事不曾察觉，只是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想着好久没摸剑了，有些手痒。”

早知道就把剑全收好了，还好没出鞘。

谢炀松了一口气，放下剑拉起江疏雨的手，温柔道：“不是说好了有事叫我吗？”

“那不就成你养着我了……”

“我愿意养着你。”深情款款地一屁股将江淼淼挤开，谢炀继续深情款款地说。

气得江淼淼抓耳饶腮。

江疏雨：“可是昨天我已经适应的差不多了，不用……”

“那现在呢？”

江疏雨立马就哑了声。

摩挲着掌心里细腻光滑的肌肤，谢炀轻声道：“师尊，在你的眼睛恢复前，把这些事都交给我，让我觉得自己还有些用处，好吗？”

江疏雨有些气馁，“那要等到何事？”

江淼淼举手：“爹爹，我们刚好才正好在说唔……？”

捂住嘴巴把江淼淼拖到一旁，谢炀回身冲一脸茫然的江疏雨笑道：“该用膳了，师尊饿了吧？”

等饭的时候，江疏雨闲不住，想要把藏剑室里的那些兵器拿出来打磨打磨，幸好谢炀及时发现，好说歹说才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可是江疏雨对这个结果不太高兴，脸色阴沉地坐在凉亭里不理他。谢炀只好给他分配了一份活。

等江疏雨拿着鸡食心满意足地跑去鸡舍喂刚出生的小鸡，谢炀这才松了口气，回到厨房里，“哎，家里又多了一个小鬼。”

“你也好意思说这话。”

一旁等着帮忙端菜的江淼淼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喂，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

谢炀：“这事不能明着来，他可拉不下脸去找皇甫济，咱得想办法把他‘请’过去，剩下的你我来就好。”

“去求他？”江淼淼问。

谢炀轻轻给了他一脚，“你修界一霸的称号还想不想要了？不是说了不能求吗！”

“我是说让你去求，”江淼淼神色不满地揉了揉屁股，嘟囔着，“又没说我去……”

这次在谢炀伸腿之前，他就很快躲开了。

“不然该怎么样啊，我只会打人！不然我去打他一顿？”

谢炀摇摇头，“听着，我一说打探打探师尊的口风，你帮衬着点。”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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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淼淼：“凭什么听你的？”

谢炀盛了碗饭，笑眯眯地看着他，“就凭我是你师娘。”

两人又拌了几句嘴，一桌子菜也上的差不多了，因为是早膳，所以谢炀做的还算简单——一锅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盘虾，足矣。

江疏雨还在那边喂鸡，一边喂一边把大鹅推开，厉声道：“这是鸡的！”。

大鹅很委屈，扑腾着翅膀直往饭盆里钻。

谢炀有些意外，本以为他待不了多久就会被鸡舍里的味道吓跑呢，没想到他适应的还挺快。

“师尊，那些东西鸭子和鹅也能吃。”赶在大鹅咬人之前，谢炀出声提醒道。

“你不早说！”江疏雨脸上浮现出一抹窘态，煞是可爱。

谢炀强忍住笑意，伸出手拉他起来，又拿来沾湿的毛巾为他擦净双手，“没事，师尊不懂的地方，我以后慢慢教。”

后者又羞又恼，抽出手往亭里走去，“我有什么东西不懂的。”我懂的多着呢！

刚动几下，江疏雨就搁了筷子，垂头丧气地坐在石凳上。

谢炀知他心中所想，口淡了太久，无非是想吃些辣的，于是拿起刚放下的筷子塞到他手里，“师尊才刚刚初愈，这两天先凑合凑合，过两天就做你想吃的。”

“恩。”江疏雨点点头，总算又往嘴里放了些东西。

江淼淼吸溜干一碗饭，抬头道：“我想吃甜的。”

谢炀一揪他的小脸蛋，“自己做去，我像你这么大早就会做饭了。”

“你区别对待啊！我不吃了！”江淼淼气得扔了筷子。

“哈哈哈哈……”

江疏雨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夹起只虾放进江淼淼碗里，“他逗你的，别上当。”

三人正说笑着，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燕鸣。

江淼淼忙放下筷子跑出凉亭，不一会便喊道：“姑姑的回信来了！”

喊玩，又拿着化作红色信纸的燕回来，刚想要递给江疏雨又停住了，自己将那纸封拆了开来。

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读，整个人紧跟着一顿，目光迅速在纸上浏览起来。

谢炀疑惑道：“怎么了？中风？”

江淼淼少有地没还嘴，而是瞪圆双眼看着那信纸，像是在反复确认着什么。

谢炀眉头一皱，一把将那封信抢了过来，“送呈，长留山江疏雨亲启……妹宝儿将于修历3596年正月十八于汾舟城于城主之子蓝玉溪敬备‘喜宴’，恭请兄长于其弟子莅临……另贺兄长喜获新生，诸多因由不能马上至长留探望，烦请珍重——江宝儿。”

江淼淼：“……江宝儿是谁？”

谢炀一阵无语，忽略过他朝江疏雨道：“是封喜帖啊师尊！”

而在他念到“喜宴”之时，江疏雨就已经怔住不动了。

在他眼里，江映月还是个孩子，怎么这么快就……她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是在这三年中发生的事吗？

“蓝玉溪这个名字听着有点耳熟。”江淼淼忽然道。

谢炀：“你们忘了？不就三年前咱们去汾舟之时在黄粱阁外遇到的那个偷窥的吗。”

“绝对不行！”江疏雨拍案而起。

宝儿怎么能嫁给一个登徒子？！

见自己说错话，谢炀连忙补救，把江疏雨重新按坐在凳上，“既然江阁主愿意嫁给他，说不定是有什么误会呢，再说我们只见过他一次，对他的品性不甚清楚，又怎知真相如何？”

这边劝着，那边谢炀疯狂地朝江淼淼眨眼睛。

江淼淼勾起唇角，用嘴巴比划出两个字，“糖糕。”

趁火打劫。

谢炀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可他还是把头点的像鼓锤。

“是呀爹爹，”江淼淼这才拉住江疏雨，“上次看他好像挺怕羞的，只是想偷偷看一眼心爱之人也说不定。”

江疏雨果然冷静了下来。

谢炀朝他比了个拇指。

江淼淼得意地一甩马尾——唉，这个家要是少了他可怎么办啊。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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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江阁主居然都要成亲了，我以为她平日都投身于钻研幻术上没空耍朋友呢。”

“你还不是一样，”江疏雨坐正身子，想让自己尽量显得无所谓些，语气却处处透出一股酸味，“再忙不也成了门亲。”

谢炀：“……”

江淼淼：“……我吃饱了，我去刷碗，你们接着聊。”

要命。

江疏雨也察觉道自己陈年老醋吃的太过明显，连忙起身开溜，可惜谢炀依然快一步将他锁进了怀里。

“你吃醋了，”谢炀道，“感觉不错，再吃一个。”

江疏雨抬腿往后蹬了一脚，“滚！”却被谢炀给轻易躲开了。

“师尊……”他贴在他耳畔撒娇，“我跟她没拜过天地没敬过神佛，甚至连婚服我都没穿，怎么能叫成过亲呢……”

以前是他不懂，轻看了爱和喜欢，原来竟给江疏雨造成了如此伤害。本来想着从今以后含着捧着万事小心，可一看到心上人，他整颗心都要被这份热爱给烧成灰烬了。

“我只想娶你。”

江疏雨被这话激起来一身鸡皮疙瘩，他挣开谢炀，“无聊，”而后快步往卧房里走去。

谢炀看着空荡荡的怀抱轻笑。

如果没看错的话，江疏雨的耳根子应该又红了。

“喂，”江淼淼在后面问，“你刚才干嘛不说。”

谢炀回过头，不解道：“说什么？”

“我们要去药心城的事啊！”江淼淼气得瞪圆了双眼，“不是吧，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哦，那个啊，”谢炀突然狡猾地笑了起来，“还有问的必要吗？”

要去汾舟城，就必须要先经过药心城——江映月这次成亲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哦——”

江淼淼反应过来，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一大一小，均是不太正常的模样。

“那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啊？”

谢炀忽然就收敛了笑意。

风铃响了几下，江疏雨带着包裹重新出现在门前，面带疑惑地“看着”两人，“你们怎么还不去准备？”

敢情他刚才不是怕羞才躲起来，而是去收拾东西去了。

谢炀：“师尊，江阁主的成亲之日在正月十八，这才正月初七……还早着呢……”

江疏雨皱眉道：“正因为她选这么个日子，我才要提前去看看。”

正月十八，诸事不宜，这倒是从古至今一直都有的规矩，按理说寻常凡人都懂的事，江映月不能不懂。

谢炀推着他进屋，“行了行了，刚醒就操心……人家能不知道吗，说不定是汾舟城的什么新风俗，你知道的，他们那里一直挺迷信。”

这倒是。

江疏雨果然没再纠结于黄历，可是也没坐下，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今日起程。

江淼淼拽了下谢炀的衣袖，疯狂眨眼冲他示意，似乎想告诉他早走早到药心城。

谢炀有些犹豫，他随手倒了杯茶拿在手里，“还有十天呢，以咱们的脚程，很快的。”

这话他说的有些没底。

因为往汾舟城不止要经过一座城池，他和江疏雨又不能御剑，全靠脚程。与皇甫济周旋耗时耗力，能在十天内到达都是保守估计。

况且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在他眼里，江疏雨还是个刚收过重伤，需要“缓一缓”的羸弱伤者。

万一再起祸端怎么办？万一再出事怎么办？

现在的谢炀空有嚣张戾气与蚀渊之力而不能使用，他能还能护好江疏雨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些事哪一件不是他应该去担心的。

心念一动，久未露头的邪祟们忽然又有了异动，谢炀冷不防被戾气刺痛，手一抖，斟满茶水的杯子当即滑落下来……

想象中杯盘破碎的声音久未传来，清静剑却现出原身，把那白玉瓷杯稳稳停在上面，杯中之物，竟一滴未洒。

“好吧，”谢炀扯了扯嘴角，“我想我们准备好了。”

就算眼盲，江疏雨也依然是剑仙的造诣，这一点谢炀倒是忘了个一干二净，若不是他无意间秀了一把，他们指不定现在还在长留山上。



又或者反之，江疏雨将自己一掌拍晕，然后强行带自己下山。



想到这里，谢炀就有些汗颜。

同时，又有些不甘和自卑——如果江疏雨不需要他的保护，那他还能给江疏雨什么？

这一愁，就愁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沿途的泸沽城是人界的商贸大城，因人口众多而显得热闹不已。

日暮降临，大街小巷被各色的灯笼映照地私白日般明亮，楼上笙歌鼎沸，楼外鼓乐齐鸣，人群川流不息，好一幅国泰民安的画像。

江淼淼从小生长在长留山，连春节都不曾过得，故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以前他脑子里只有雪的白，经此一夜怕是要多上一样灯的红了。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

一股甜腻腻的油味随之充满鼻腔。

糖糕！

江淼淼猛地回头，亮起星星的眼睛充满希翼地看着谢炀。

谢炀无奈地摇摇头，从钱袋里数出十枚铜板递给他，“多买两份，一份糖一份红豆。”

“好嘞！”江淼淼拿了钱，拔腿就往路边卖糖糕的老伯那里跑。

江疏雨扭过头，“什么？”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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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炀替他理了下耳边碎发，又把跑到前面的眼带调回后边才道：“小炮仗嘴馋了，要吃糖糕，咱们难得出来一次，我就同意了。给你也买了一份，红豆的。”

江疏雨点点头，“淼淼没过过人间的上元节，一会他再要什么，你给他什么就好。”

“这可不行，”谢炀道，“人家不是说男人一有钱就变坏吗？”

江疏雨被他逗笑了，薄薄的唇轻轻打开，露出来里面几颗洁白的小牙。他伸出手道：“如此说来，那你也不能拿了。”

竟意外地显出几分娇俏。

“是是是……”谢炀被那两颗牙恍了神，心里那头小鹿跳的惊天动地，他下意识把那钱袋交到江疏雨手里，捂着江疏雨的手不舍得放开，“师尊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多笑笑，好不好？”

大庭广众之下，江疏雨没想到他会如此目中无人，遂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紧钱袋，低下头咕哝道：“有何好看的，我都三十多岁了，哪比得上你……”

谢炀一把抱住他，“我不管！师尊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江疏雨红了脸。

紧贴着的胸膛坚硬宽敞，热的像一炉火，烫得人指尖发麻。

“……你快放开我，让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新婚夫妻的样子。”谢炀猛亲了江疏雨一大口。

江疏雨推开他，“我可不记得有这回事。”

“我也是。”江疏雨拿着糖糕站在路边，一脸嫌弃。

方才买糖糕时，他跟那老伯多说了几句话，没想要刚回就瞅见了如此没皮没脸的一幕。

他有心正颜厉色地批评几句，但看江疏雨一脸懵懂，便决定还是先闭上嘴，免得他知道真相后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你的！”江淼淼臭着脸扔了份糖糕给谢炀，不动声色地用身体隔开了自家的纯情爹爹和绝世大流氓。

谢炀冲他眨眨眼，“谢了！”

谢你个头。

江淼淼翻了个白眼，扭头拉住江疏雨，“爹爹，刚才那个买糖糕的老伯说泸沽城今日有灯会，会上有些灯还写着谜语呢……”

“要多留一会吗？”

“我……”江淼淼有些羞于承认，好像一说出来他就只是个和别人一样小屁孩似的。

谢炀耸耸肩，故意说：“师尊，既然他不想那咱们就走吧，白瞎你这份心意算了！”

“谁说的！我当然要！”江淼淼面红耳赤地喊。

果然，用激将法对付这种傲娇小鬼永不过时。

谢炀嘿嘿笑起来，抬手就要去抓江疏雨，可是刚伸到一半就被江淼淼打开了。

谢炀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低头就见江淼淼冲自己呲了呲牙。

恩将仇报啊这小崽子？

夜深了，泸沽城的灯火更亮，到处都是一派繁华景象，到处都是叫卖的推车货郎。这时，南城门燃起的烟花“嗖”地冲上半空，把黑夜点缀的五彩斑斓。

人潮中，几个孩童从江淼淼身边跑过，手持的花火又令他生出向往。

他拽了拽谢炀的衣袖，“喂，我想要那个！”

“我现在不管钱了，你问师尊去。”

谢炀转回头，却并未看见那个期望中会看见的人。

“师尊呢？！”

“啊？”江淼淼愣了一下，马上就发现手中空空如也，江疏雨早已不在原地。

坏了。

谢炀慌了神，一把将江淼淼带到肩上，让他骑着自己的脖子。

“你干嘛！我都十二了！”成何体统！

周围有几个四五岁的也骑在父亲肩上看灯的小女孩面露惊奇地看了江淼淼一眼，更令他面红耳赤。

“闭嘴！”谢炀吼道，“站的高看得远，给我看！”

江淼淼欲哭无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把花花带来，那样丢人的就不一定是自己了。

左右环视了一周，他失望道：“我没看见……”

早知道硬挤开他俩爹爹会失踪，他宁愿多委屈委屈自己。

“他眼睛不好，一定走不远，”谢炀将江淼淼放了下来，命令道，“这里太吵人太多了，你跟紧我，知道吗？”

“知道。”江淼淼应道。

谢炀点点头。

事态严峻，若不得他多说。

“爹爹！你在哪儿！”

“江疏雨！”

因为城南的烟花，人群都往一处流，像谢炀这样忽然逆行，更增加了前行的阻力。

“哎——”

意料之中的，他撞到了个姑娘，那姑娘身板细瘦，看着弱柳扶风，不然也不能让阵刮蹭给差点带倒。

“你没事吧？”谢炀一把将人拉起来。

好在姑娘并不介意，“没事。”

“那就好。”

“哎你别走！”姑娘想要伸手又不敢，只得叫住他。


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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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炀心下焦急不已，半分也不愿过多停留，生怕那不入世的小道长叫人拐了去，“姑娘，我们……”

“你们是不是在找人？”

不等谢炀回答，那姑娘就开始比划起来，“是个蒙眼的，个高的蓝袍修士……”

“对！他在哪？！”早在听到“蒙眼”二字之时，谢炀便连忙说。

他现在的脸色大概不太好看，那姑娘叫他吓了一跳，退了一步，不敢吭声了。

幸好旁边挽着她的丫鬟胆子大些，指着后面说：“我们刚见过他，他还挺嗯……呆的，你沿着现在这条路一直往前，我家小姐送了他一张雪兔模样的面具，很显眼的。”

江淼淼：“刚才？那应该走不远！”

谢炀道了声谢，赶忙往那丫鬟所指的方向跑去。

“师尊！”

万家都是红绿色的灯火，要在其中找一点白十分容易，何况那人还是如此形单影只，仿佛游离在世间之外。

听见谢炀的声音，呆立许久的江疏雨终于，刹那间，烟花猝然升空，他落入了人间。

人挤去了南边，偏北的石桥上空旷了许多。

江淼淼蹲在一旁看着河面上的花灯，蔫蔫地出声，“我的错，我不应该撒手的。”

江疏雨皱眉，“谁说是你的错？我一个大人难不成还能跑丢了？”

“你没丢，丢的是我们。”谢炀气哼哼地看着戴着别人的兔子还在端着嘴硬的江疏雨，恨不得上去啃他两口。

“方才有个姑娘叫人抢了荷包，我不过就是去帮了个忙，”江疏雨逃避似的撇开脸，还不忘补充一句，“帮完忙我就站在原地没动了。”

谢炀气急了，“你还去抓了个贼？！”

他怎么忘了，这人可太能耐了。

“少给我一脸的无所谓，”谢炀一把抓起江疏雨的手，十指紧扣，“害我着急，你就得赔我！”

江疏雨无奈，“怎么赔？把钱袋还你？”

“不是。”

手骤然被拉起，江疏雨愣愣地一歪头，疑惑于谢炀接下来会用什么新招。

“江疏雨，”谢炀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现在，如今，当前我们站着的这座桥是同心桥，我们头顶的这片天是月圆夜，这叫天地，”

江疏雨似乎意识到谢炀将要做什么，双手不受控制地一颤。

“你的爹娘，我的阿娘，这叫高堂，”

“咳，”江淼淼缓缓站起来，“不然我先找个地方呆着？”

“不许走！”

“不准走！”

两人异口同声道。

谢炀忽然单膝跪地，朝江疏雨伸出另一只手，“天地为鉴，月河作证，我谢长留——要迎娶江疏雨做我的丈夫。”

说完，他看了眼江淼淼，“媒人在此。”

“噗——”江淼淼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谢炀定定看着，直到他彻底落败，将另一只手也交到自己手里。

“好。”江疏雨笑了起来。



谢炀猛地站起来，将他拉到怀里死死抱着，“既然你娶了我，就不许反复无常，不许朝三暮四，不许喜新厌旧，不许不信任我，不许不打招呼离开我。”

“嗯。”江疏雨闷哼出声。

十年转瞬即逝，幸光阴从未改变他们的决心，挨过漫长的寒冬与酷暑，孤寂与痛苦，终是一念清静，烈焰成池。

变化太快，江淼淼有些反应不过来，呆呆看着两人相拥。

谢炀朝他伸出友好之手，“好儿子，你可以叫爹了。”

“滚啊你！”方才还有点感动的江淼淼嫌弃地甩开他。

这时，江疏雨意识到此举太过张扬，忙从谢炀怀里挣脱出来，红着脸反复嘟囔道：“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新婚之夜，怀抱空空如也的谢炀伏在江疏雨耳边低声说道：“师尊，按照体统，我们该入洞房了。”

江疏雨：“……”

这体统不要也罢。

后半夜的时候，路上行人少了许多，热闹亦不比上半夜，似乎狂欢过后，就该沉下来，思索后面的事。许多人因此专门跑到河边来放一盏花灯，或祈福，或求缘，或寄托一份思念。

这些人中自然不包括谢炀，今夜正是他最春风得意的时候。无需求神，他要的东西都抓在自己手里。

这时，顶着成功从江疏雨那里继承的兔面具的江淼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好了！我拼好了！”

像一只小妖怪。

说着，他猛地站起来，一边炫耀似的晃晃手中那团不太美观的东西，一边把“多的”一支竹条藏到身后。

谢炀：“一张刺很多的破纸？”

“这是河灯……你少说两句会死啊？”

“是吗，”谢炀笑起来，“把蜡烛点上，兴许点上就像了。”

迟来的殷勤江淼淼看不上，他“哼”地撇开脸，伸手拉了拉江疏雨的衣角，“爹，我看人家都在上面写东西，咱们这盏写什么？”




【作者有话说：一念清净，烈焰成池。取自《菜根谭》。】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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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疏雨想了想，“写什么都可以——你珍视的人或事，你想做什么……”

“哦，”江淼淼点点头，掏出方才套圈得来的笔，“那我写姑姑，我自己和爹爹。”

“我呢？”

谢炀一指自己，江淼淼却不理他，抬手写了个“江”字。

“真的不打算写我？”

“不打算。”

“忘了我给你做饭的时候了？你那圈还是我套的呢！”

“忘了。”

“……”

谢炀“哇”一声哭倒在江疏雨怀里，“我才刚嫁过来，你的好儿子就这么跟我说话了，以后还能得了？”

见谢炀蜷着身子一副小娇妻受了委屈的模样，江淼淼憋笑憋的发抖，刚落下的“月”字打了个长长的弯……

江淼淼：“……”

正要开口骂人，这时，一声尖锐地从桥底下冲出来，直刺耳膜，他手又是一抖，这次不巧，刚写完一个名字的河灯直接翻下去，“扑通”一声掉进了黑水里，闪耀的灯光转瞬即逝。

“……谁啊！”江淼淼气得扔了笔，探头朝下看去，想要抓出那作乱之人。

“惊魂症！是惊魂症！”

不知谁喊了一句，人群骤然惶恐起来，有的转身边跑，有的捂着鼻子迅速后退，仿佛躺倒在河岸边的那人是什么洪水猛兽。

那身衣服……怎么有点眼熟……

江淼淼眯着眼睛定睛一瞧，忽然，他拍打着谢炀叫道：“是那个姐姐！”

谢炀：“看见了。”

说着，他旋身往桥下跑去，到达时，江疏雨已经捉着那姑娘的手腕在号脉了。

“让一下，”谢炀边走边说，“我过去。”

这时，一个年长些的男人拉住他，“去不得，那可是惊魂症，会传染的！”

“会吃人我也得过去！”开玩笑，如果会传染的话，他更不能让江疏雨一个人了。

“你这后生真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连药心哎哎……”

那大叔执意不肯放手，谢炀只得一把捞过后赶来的江淼淼塞到他手里，“非要看的话帮我看着我儿子！”

此时的河边，除了那晕倒的姑娘，就江疏雨和哭个不停的丫鬟还在。

待江疏雨收回手，丫鬟忙问：“道长如何？我家小姐还有救吗？”

江疏雨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他虽会一点医术，但也拿这位小姐的病症束手无策，大概是见识太过浅薄，面对如此不正常的反应，竟没号出什么问题。

丫鬟却以为他的意思是“没救了”，吓得嗷一声晕倒在地。

“道长？赏个脸，这人叫我们抬了去可好？”

江疏雨回过头，就见几个官兵的打扮壮汉正站在后面，个个用长帕捂住了口鼻，看起来虽对这样的事已经见怪不怪，但也格外小心。

他连忙起身让路，看着那被抬走的两个姑娘问：“兵长要把她们送往何处？”

一脸络腮胡的兵长道：“丫鬟送回府里，小姐嘛……同其他人一道送去药心城。”

“可知是何病症？”

“惊魂症，”兵长道，“道长平时一定不怎么出门吧？沾上这病没伤没痛，却可在睡梦中叫人一命呜呼。哎……外边起了多少时日了，没想到偏偏在上元夜叫我泸沽城赶上了。”

似乎是见江疏雨一脸担忧之色，那兵长好心提醒道：“道长不必把这事太过放在心上，连药心城都瞧不好，你又怎么能医得好呢。”

说罢，长叹一口气，方命前面堵住路的人群散开，各回各家，也跟着走了出去。

江淼淼好不容易从热心大叔那里挣出来，根本无暇怪罪谢炀。

“爹爹，如何？”

“惊魂症，疑难杂症，“江疏雨简短地总结了一下，”不大清楚。”

“听说还会传染人？”谢炀说着，一把抓起江疏雨的手，捏着他的手腕号探片刻，顿时松了口气，“还好，没什么事。”

江疏雨：“此病不通经络，你号我的脉没用。”

谢炀一怔：“还有不通经络的病？”

“憨病傻病，不都不通经络？”江淼淼无所谓道。

“淼淼。”

江疏雨神色一凛，语气不善，江淼淼撇撇嘴，自觉收起了玩心。


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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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往哪去了？”谢炀探头看了一眼——人走的差不多了，方才的官兵也不见了身影。

“药心城。”

“是吗，”谢炀扯了扯唇角，打着哈哈道，“看来咱们得绕道去汾舟城了，哈哈……”

江疏雨扭过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片刻，谢炀不用猜就知道那是个什么表情，于是理所当然地也滚到江淼淼那边去了。

三人按照原定路线，依然往药心城直行，谢炀心知江疏雨执意要去会会这个什么惊魂症，也知劝不动他，只好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喂！”江淼淼看了眼前面的江疏雨，压低声音，“你干嘛一脸不高兴，咱们这次出来不就是为了去药心城找皇甫济吗？”

“那是以前药心城还没有惊魂症的时候，”谢炀道，“鬼知道现在过去会惹出什么事来。”

“你太不了解爹了，他既然知道惊魂症未解，就一定会来的。”

“哼！”谢炀看着那一意孤行的背影，狠狠磨了磨后槽牙，“我就是因为太了解他了……”所以才会想要带着他躲得远远的。

什么“守心之所愿，护心之所爱”，那是江疏雨的宏图大志。而他心愿里面，从始至终只有江疏雨一个人。

他才不想管别人的死活，他只希望江疏雨能好好活着。

“师尊，”谢炀赶上去，动之以情道，“能不去吗？我怕快赶不上江阁主的大喜之日了。”

江疏雨：“看看就走，绝不耽搁。”

“可是你……”

“阿炀，我知道你担心，”江疏雨停了下来，“可若是这病永无医治之法，早晚也会祸及你我。”

“……”

有这么安慰人的吗……

“我又不是药修，必不会越俎代庖。”

这倒是。

谢炀还没看过江疏雨插手管过其他三门能力范围里的事，必要的时候伸伸手，剩下的该着谁，谁领回去。

“好吧。”

到底还是谢炀反被说服了，可他还不甘心，“我们绕城而行，你不能进城。”

“那我怎么知道所有人都被妥善安置了？”

因为根本不用进城。

正月十六的深夜，三人到达了药心城南，门前有一队修士守着，似乎排查森严。

江疏雨和谢炀还有江淼淼跟在一个拉板车的老伯后面，进城的队伍缓缓前行着。

轮到老伯时，守门的修士忽然伸出手来，在他面前探了探。

老伯一脸茫然，举起手却不知如何落下，这才引得那修士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没有多余的言语，修士往旁边城门底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不要挡了别人的路。

药心城内，灯火通明，城墙外的一片阴影更似黑不见底的深渊，而那光，则似天神普渡众生的佛光。

老伯再怎么迟钝，这赶人的一套他还是认识的，顿时哭泣哀求道：“道长们行行好，我家的独女染上了惊魂症，我从千里之外驮着她过来，一路上艰难险阻，我……”

“去去去，没钱就别挡道，”那修士丝毫不为其所动，反而道，“你连进城门的钱都没有，拿什么让我们城主为你女儿瞧病？”

一脸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人嘴里，谢炀看着就不爽，江淼淼比他更甚，要不是谢炀拉着，他能当场就上去为后面的人“免费开道”。

老伯还在苦苦哀求，那修士却已经招来两个人推他的板车了。

江疏雨手动了动，片刻之后还是放下了，他显然还记得跟谢炀说好的“不进城门”。

显然，他如今也不必进去了。

江疏雨面色阴沉地过转身，跟着板车往旁边漆黑的城墙下走去。

谢炀连忙起身追赶，后面的修士还叫，“喂！进不进了！”

“没钱！”

“怎么今天都是一群穷鬼……”修士嘟囔了两句，招呼了下一个。

城墙下，那漆黑的一长条阴影里蜷缩着无数衣衫褴褛的身影，他们都是没有过路费的穷苦人，唯一的希望就是在这儿挨着，等待里面的人治好了，皇甫济能发发慈悲，看一眼他们城外的人。

谢炀明白江疏雨为何执意来此了——因为他压根信不过皇甫济。

他心念一动，“师尊，虽然你不能进城，但我可以进去看看，得到的消息以后回来告诉你，如何？”

江疏雨摇摇头，“你如今肉体凡胎，还是在外边妥帖一些。”

“谁说我肉体凡胎，”谢炀朝他笑笑，“我可是长留弟子！”

说着，他从怀里抽出一块黑色帕子，捂住口鼻系在脑后，得意洋洋地转了个圈说：“如何，像不像刺客？”

江淼淼：“像个贼。”

“放心吧师尊，”谢炀道，“我就做梁上君子，离得远远的。”

江疏雨无奈，只好点头。

谢炀又掏出一块帕子，非给江疏雨带上了才踏城墙翻了进去。

与上次来不同，药心城中虽然处处都亮堂，但街上没有了摊贩和买卖的行人，取而代之是凄凉和死寂，与泸沽城繁华的景象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

大街上，一条长长的队伍直通远济堂，其中时不时有人一头栽倒，惊起一阵阵慌乱惧怕与惊叫哭喊，直冲云霄。

阎王爷似乎把这地方包圆了。


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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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病的传播速度还挺快的，药心城是碰上麻烦了。”黑夜掩护下，谢炀俯身在房瓦之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远济堂，以及外面围着的众人。

这队伍好像就没动过。

这时，谢炀想起同心桥下，兵长说过的话——“药心城都瞧不好。”

“难道药心城真的束手无策了？不应该啊，即使是没见的怪病也该有个相似的地方好下药啊……这群臭修士不是最爱搞什么药吗……”

“就怕不是病，而是邪魔作祟。”

忽然出现的声音令谢炀脚下一扭，差点翻下去，他堪堪把住房檐，骂道：“江淼淼！谁让你进来的？”

江淼淼：“嘘嘘嘘！”

“……”

“刚才我们在城外碰见皇甫周正了，”江淼淼道，“她也在查这病的来源，病根。爹爹不让我靠近，我无聊，所以就跟你后边过来了。”

“你找死啊！”谢炀一把拉下脸上的手帕，捂住江淼淼口鼻，气呼呼地说，“闲着没事找个坑和泥玩去！”

听说皇甫周正三年前突然醒悟，离家自立门户去了，她会出现在这里，谢炀其实并不意外。

远济堂外的小修士抬头，奇怪地往房上张望了一眼。

“怎么了？”他旁边的药修问。

他道：“我总感觉有人盯着这边。”

“你癔症了？我告诉你，别给我染上惊魂症啊，这一群就够我烦的了！”

说罢，他转头对围堵在远济堂口的众人道：“诸位诸位！诸位莫急，此疫来势汹汹，我药心城身为医者大城，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来！先帮着王老爷把钱箱抬进去！”

这套话数大概已经被他拿来用过无数遍了，已经失去了信用。

“话说的好听有什么用！就因为你药心城的一句话，我们都等了多少个时日了！我夫人她初时还是失神，现今已经一睡不起了！再这样下去的话，她早晚会睡死！你们药心城既然收了钱就要办事，不然我找别人去！”

“就是！你们药心城能不能给句准话，让皇甫济出来跟我们说，这么久了，连他的面都没见上，皇甫济是什么神仙面子如此之大？”

似是被戳中了心思，人群中的附和声越来越多，其中不乏让皇甫济出来给个交代的。

那修士多日操劳，正烦闷不已，索性甩手道：“走吧走吧，离了药心城，看谁还能治！”

“哎……你怎么说话的！”

眼看人群将要发起暴动，另一个性格温和些的修士忙安抚道：“诸位莫慌，皇甫城主正是心细诸位，所以才以身犯险，往别处追查惊魂症来源去了，还请大家往住处再等一等……”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总得给句准话！”

那修士想了想，须臾道：“正月十九吧……”

“噗——”江淼淼一个没忍住，“我知道皇甫济上哪儿‘追查’去了。”

“我也知道，”谢炀道，“看来向他讨的那个方子，无需等惊魂症停，去汾舟城就行了。”

众人得了确切消息，虽心有不甘，也都无可奈何，渐渐的纷纷散了，往药心城准备的住处去，等着正月十九。

暴脾气修士怒道：“天天来闹，皇甫城主也是，怎能这时候举家离开药心城，若是大小姐在，准有法子！”

“嘘——”温和修士拍拍他，两人肩并肩进了远济堂。

慢慢的，街上那一条长龙逐渐散开，能够进城的人也越来越少，谢炀站起来，“回去吧。”

江淼淼：“既然皇甫济不在家，我们干嘛不去，万一他把那医方放到府里了呢？”

谢炀亲昵地拦住他的肩膀拥了一下，“你还真不愧是我的好儿子，净跟你那帮狐朋狗友学这个了。”

这一下令江淼淼有些猝不及防，他脸一红，忙推开谢炀，“谁是你的好儿子！去不去吧。”

谢炀笑道：“去啊，江疏雨最忌讳偷鸡摸狗了，正好让他替咱们松松筋骨。”

“……”江淼淼听出他言下之意，跟在后面问，“那怎么办？”

“光明正大地赢过来。”


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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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外，没有光芒庇护的地方，江疏雨正和皇甫周正在交谈着什么。

谢炀注意到江疏雨遮脸的帕子不见了，忙跳下城墙，落至他身后，“面罩呢？你怎么摘了！”

江疏雨回过身，淡淡道：“你的不也没了。”

“我……”谢炀一时语塞，扭头瞪了眼江淼淼。

皇甫周正冲江淼淼打了个招呼，转头说：“放心吧，这病不传染。”

三年未见，她变了很多，撇去了曾经的畏首畏尾，如今似乎变得昂首挺胸起来。

“你怎么知道。”

看过了惊魂症的惨状，谢炀不敢轻信于人，扯出江疏雨袖口里的帕子非要给他围上。

皇甫周正笑道：“因为我是药修啊。”

不得不说，这话倒是挺有威力。

江疏雨接过帕子，重新叠好，“皇甫姑娘追查惊魂症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皇甫周正点点头，“刨了几个尸｜体，没发现三尸虫之类的东西，得了惊魂症的病人互相之间并无联系，所以我想，他们会不会是去了哪里，触碰了什么东西，神识出了问题。”

谢炀：“所以呢？”

“所以我刚才进了患病之人的梦中。”

“师尊！”

才一会没看着江疏雨他就又做危险的事！

江疏雨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谢炀太过大题小做，“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江淼淼瞥了谢炀一眼，道：“爹你别理他，他就是不信你。”

“……”臭小子。

“然后呢，”见谢炀不再插话，江淼淼急着听到下文，“梦里面如何？是有妖还是有鬼？哦哦哦，”他突然道，“或者是人搞鬼，那些人都被控制了？！”

江疏雨摇摇头，“你说的这些都没有。”

皇甫周正道：“正相反，想要从惊魂症中出来很简单，这些将死之人的梦中无一不充斥着幸福的景象，换句话说，他们是自愿待在幻觉中的。”

打不过就加入，谢炀抱臂说道：“全是好梦……听起来更怪了……”

“对了，”江淼淼转头问皇甫周正，“你说这些人‘或许是去了哪儿’，这个‘哪儿’有眉目了吗？”

皇甫周正点点头：“嗯，根据这些天收集到的信息，凡是中了惊魂的人，全在近几个月去过汾舟城。”

“汾舟城？！”

谢炀看了江疏雨一眼——他也在一脸忧愁地“看”着自己。

这么一说，这个所谓的梦境倒有点像乱葬岗中的“往事境”。

“难道有人在利用鬼擎火传播惊魂症？”

“什么鬼擎火？”皇甫周正问道。

江淼淼：“我知道，我跟你说。”

待两人去到一旁，详细了解“鬼擎火的时候，谢炀道：“不会跟鬼擎火有关吧？”

江疏雨：“我说不准……但要进入鬼擎火幻境需得跟邪祟之气有过接触，即便这些人去过汾舟城，又怎会如此巧合。况且你我去过的‘往事境’并非什么好梦。”

“师尊说的是，”谢炀道，“假若‘往事境’是别人的好梦，那也是在乱葬岗，谁没事去坟堆里瞎转悠。”

江疏雨点点头。

谢炀扭头问一旁那两人，“皇甫姑娘，除了你，谁还知道惊魂症一事可能与汾舟城有关联？”

皇甫周正：“就我一个……只是猜测，肯定与否还需去一趟。”

江淼淼：“正好我们也去！你跟我们一起？”

打定了主意，几人便暂时在此安营扎寨。

谢炀单手将江疏雨搂进怀里，探头吻了吻他的双眼，“睡吧。”

“嗯。”江疏雨应了声，将头埋了下去。

片刻之后，呼吸声依旧很重，谢炀便问：“睡不着？”

“嗯……”江疏雨沉默了一会，忽然道，“我总觉得这事蹊跷，就好像有一双手在背后推着……若真与汾舟城有关系，我担心宝儿……”

谢炀安慰他道：“江阁主行事机灵，就算真有事她也会保全自己的。”

“你说得对，”江疏雨轻声道，“小时候她就很聪明，也很有胆量……她肯定不会有事的。”

谢炀有些意外——江疏雨以前从不跟他分享他儿时的事。

“师尊，我有个问题，都说你和江阁主是七岁的时候被带上山的，那么在这之前……有发生什么事吗？”

“嗯。”

江疏雨倒是很坦诚，只是讲起来断断续续的，看起来并不想多说。

“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好吧，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谢炀将江疏雨更紧地往怀里拢了拢，“你该睡了，不然明天到了汾舟城没精打采的，你妹妹会担心的。”

江疏雨应了一声，黑夜重新回归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谢炀在半梦半醒之间看见了一个熟悉身影……

阿旁？

他不是死了吗？！

谢炀猛地清醒过来。

他记得当初他和江疏雨被四大仙门追捕的时候，众修士为了引他出来和平息民愤，当街处死了阿旁。

那么眼前的这个人又是谁？！

趁江疏雨和江淼淼未醒，谢炀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才过一会儿，眼前的树木渐渐茂密起来，前方那个一直忽远忽近的身影眨眼便消失在了树丛中。

唯恐有诈，谢炀忙停下脚步，不再追赶。


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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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他发现皇甫周正也赶了过来。

“你也看见了？”

“对，”皇甫周正点点头，“是那个魔人，他不是……”

忽然，她神色一凛，作出防卫的姿势警惕地看向谢炀，显然是怀疑他跟魔界依旧有染。

“……”

谢炀：“哎你别诬陷人啊，自从我跟了我师尊，就跟魔界彻底断了关系，我可不玩脚踏两只船那套。”

见皇甫周正脸色稍有缓和，谢炀转身就往回走，懒得跟她多解释。

皇甫周正追了上来，“对不起，我也是……”

“小心谨慎嘛，”谢炀摆摆手，“没关系，这也不是坏事。”

“他是阿旁吗？”

谢炀：“不知道，我刚才正睡得迷糊，他跟个鬼似的突然出现还把我吓了一跳呢。”

皇甫周正：“那依你看他为何来此？会不会跟惊魂症有关？”

谢炀顿了顿，他回头看了一眼阿旁消失的方向——南方，正是汾舟城的位置。

“魔族……惊魂症……汾舟城……我倒是知道汾舟城里有一座桥，河水直通魔界。”

皇甫周正眼睛一亮，“这么说汾舟城真有蹊跷？”

“我现在可是肉体凡胎，”谢炀摆摆手，“大姐，你可别吓得我不敢去了。”

忽然，他喉头一甜，猛地吐出一口血。

“你怎么了？！”皇甫周正吓了一跳，忙伸手想扶住他，却被拒接了。

“戾气的留下的老毛病，多少年不犯了，可能是温余眠那老东西又在对嚣张做什么了……”谢炀抹了把嘴上的鲜血，“你可别告诉我师尊啊。”

皇甫周正用灵力帮他止住血，安抚下他体内的躁动，“怎么会这样。”

“是我活该，本来还有师尊的黄金瞳压制，自从，就……哎……”谢炀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自责和不堪回首。

提及黄金瞳，皇甫周正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三年前白玉殿外的那一幕。

她收回手，“江仙师的眼睛还没好吗？”

“没。”谢炀强压下心头躁动，直起腰来喘了口清晨的空气，方才觉得好了一些。

“其实我这次来药心城是听说皇甫城主有那个方子，想要拿来用用的，可惜真不巧，他老人家吃席去了……”

皇甫周正点点头，“我知道，江阁主这次大婚，修界和人界有名有姓的全都受到了汾舟城的邀请。”

谢炀一怔。

“你是说，全部？”

“对啊。”皇甫周正面露不解，正要问个详细，却见谢炀忽然朝来处狂奔了过去。

江疏雨已经起了，正和江淼淼在原地等他们回来，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江疏雨正要开口，就被谢炀堵了回去。

“师尊！你猜的不假，惊魂症一事恐怕真有人推动。”

说着，把他把方才所见细讲了一遍，当然也省去了自己吐血的那一段。

江疏雨皱眉道：“魔界？玉铃罗已死，谁会是始作俑者？”

皇甫周正：“假若阿旁没死的话，会是他吗？”

谢炀摇摇头，“魔界中人依附强者而活，不会是他。”

“那如果他们找了新的魔君呢？”

此话一出，几道目光讶异地聚集过来。

江淼淼耸了耸肩，“我是说也许嘛……既然谁都行，”他意有所指地冲谢炀挑挑眉，“那再立个魔君也行吧？”

谢炀：“……”

皇甫周正道：“这才三年，当初不是有传言说玉铃罗从魔尊死后就一直在物色新的继承人吗？”

谢炀感受到她审视的目光，便说：“她物色的可不是我，而是能拔出魔剑的人。”

江淼淼：“即使如此，那么现在嚣张被封印，他们临时找一个人顶替也可以吧。”

江疏雨：“嗯……只要这人与他们志同道合。”

“或者相互利用。”

“哇，”江淼淼惊诧道，“好歹也是魔君，这名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值钱了？”

谢炀翻了个白眼，“本来就没人想要……”

皇甫周正：“那么诸位觉得，这个人会在哪儿？”

“这不简单？”江淼淼看向谢炀，“问问上任魔君。”

于是在谢炀的带领下，几个带着多出来的任务，往汾舟城进发……

农历十七，上昼，天晴。

守城的卫兵在柔和的阳光下昏昏欲睡，这时，一连串脚步声将其惊醒。

卫兵抬起头，只见三男一女兀立于前，俱气质不凡的样子。

为首的是个唇红齿白的男人，看他一醒，蓦地凑了上来，“你也病了？”。

“哇——”小卫兵的睡意顿时去了个精光，双手抓了抓，抬起刀来直指眼前之人，“何人造次！”

谢炀一脸不解，“谁造次了？我明明叫你好几遍了。”

说着，就伸手要去拿怀里的请帖。


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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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卫兵走过来，开口就道：“不用了，放他们进去吧。”

四人正感到不解，就听那卫兵接着说，“少城主有令，不拦眼盲之人。”

“想不到那个蓝玉溪还挺有心。”过了城门，谢炀回过头笑道。

撇开在黄粱阁外的行径不谈，至少应该是个心细之人。

江疏雨点点头，似乎也对这个人的印象好了不少。

“一会我们去会会他，”江淼淼道，“说不定还能让他帮着找找阿旁。”

说到这个……

皇甫周正环视了一周熙熙攘攘的街道，“诸位觉得阿旁进城了吗？我是说……如果他们只是在汾舟城周围……”

“不会，”谢炀道，“汾舟城中福安桥直通魔界，何必去外边多此一举。”

“也是。”江淼淼点点头。

“可是既然说惊魂症是从汾舟城带出去的，那为何城中之人，全然没有任何危机感可言？”

谢炀一怔。

这倒是。

按理说如果惊魂症真的源于汾舟城的话，那么他的情况大概不会比药心城好太多。

“那会不会是魔界不想让别人发现他们的阴谋，特意等人离开汾舟城再下手？”

“无不可能。”

“干站在这猜多麻烦，直接……”

忽然，谢炀眼前一黑，径直栽倒在地。再睁眼时，眼前还是那条街道，只不过移到了道旁的一家小茶馆里。

“你瞒我多久了？”问句没有感情，江疏雨这幅冷若冰霜的样子，谢炀都多久没看见了。

他讨好地笑了一下，“现在说还有用吗？”

江疏雨重重哼了一声，“说。”

“其实也没多久……就是戾气没去，邪祟还在，除了我是个凡人，不能用蚀渊之力，其实……你别总皱眉毛啊。”谢炀伸出手想为江疏雨抚平，却被他躲了过去。

江疏雨张了张口，有些艰难地说道：“其实什么？”

“其实在长留山的时候没什么，就是越接近汾舟城，反应越强些，我总觉得‘嚣张’应该在这里……”

“嚣张？”江淼淼本不准备插话，闻此也忍不住道，“嚣张不是应该在白玉殿由师祖看管吗？”

谢炀摇摇头。

江疏雨腾地站起来，“你等着，我去查查。”

谢炀连忙拉住他，“明日就是江阁主大喜的日子了，有什么事后天说，反正我也习惯了。”

这一下之后，谢炀便死活不愿放手了，江疏雨拗不过他，只得耐着性子继续坐在这里。

见他们暂时没事，皇甫周正招手叫来了小二，“小二，来盏茶！”

“来喽！”

两盏热茶很快呈上来，谢炀恢复了精神，拉着那小二问话。

“小友，问你个事儿？”

“啊？”小二有些受宠若惊，“客官尽管说，我知无不言！”

“哈哈，”谢炀笑道，“没那么夸张，就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惊魂症？”

“惊魂症……”小二念了一遍，点点头，“知道啊，最近好多人染上在这病，城门的把守都严起来了。”

“以前不严吗？”

“不严，听说是因为少城主要与幻修门江阁主结亲，所以处处都打点的很小心。”

“本城有得这病的吗？”

“当然没有，”小二忽然有些得意，“自从日子定了下来，为防贼人趁虚而入，城门老早就关闭，正好阻断了，你说巧不巧？”

皇甫周正眼神灰暗不明地应了声：“巧。”

要问的话就这么多，问完了，谢炀笑嘻嘻地往桌上多放了几个铜板，算是给他的赏。

“嘿嘿，谢谢啦。”

那小二也不见外，将精湿的双手在衣服上抹了一把就要来抓。

”干你的活去，不成器的，净添乱！“茶馆老板不知何时出现，一巴掌拍在小二背上，然后换了一副笑模样，“几位也是来参加江阁主婚宴的吧？是修士？”

江淼淼低头看了眼——他们也没穿修服啊。

“真厉害，你怎么知道，能掐会算？”

“嗨，哪需要掐算啊。就这两天，修人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

说着，他将茶钱推回来一半。

小二路过，顺口解了几人的疑惑，“江阁主成亲，茶钱减半！”

老板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接着解释道：“江阁主这些年为汾舟城付出颇多，只要是这边的一些老住户，没一个不有愧于他们江家的，她还愿意不计前嫌护着我们，确是大恩大德，所以……”

谢炀的耳朵敏捷地捕捉到重点，他极快地捉住那老板的手腕，不让他后退半分，面上却是笑着的，“什么江家，什么愧疚？”

茶馆老板浑身一抖，没由来觉得慎得慌，他不自觉地想躲，但见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人还笑的和善，顿时有些无措，不知该作何反应。

终于，正对面坐着的那个瞎子出言制止道：“谢炀！”


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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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霎时回流，老板方才发觉自己从头寒到了脚底。

“谢炀？你是那个谢长留？你，你是那个大魔头？！”

那么旁边这个瞎男人和头顶朱砂的少年便是……

如此明显，他怎会把这当成了一家四口！

方才还吵闹的茶馆顿时陷入寂静，一个喝茶的蜷着身子偷偷逃走，后面的就全跟了上去。

“爹，这咋了。”端着茶盘的小二一脸迷茫。

待腕上力气一松，老板骇然后退，将少年一把拉过护在身后，呵道，“你想干什么！”

说着，往桌上摸了个茶碗防在身前。

”螳臂当车。“谢炀嗤笑一声，站了起来缓缓靠近，“我是欠你钱还是与你结仇了，干嘛这么怕我？”

后者惊惧不已，拿碗的手剧烈颤抖。

忽然，谢炀哈哈一笑，往后退去，“看把你吓得，老板，我不当魔头好多年了……”

“无聊。”江疏雨说完，便起身离开。

“幼稚。”江淼淼紧随其后，冲着谢炀做了个鬼脸。

“……”谢炀虽有疑问，但也不敢用强，只觉得扫兴至极，“等等我啊师尊！”

他随手掏出身上的最后一点银两当做给人家的赔偿，拔腿便要追。

这时，几个骑马的修士从远处疾驰而过，其中一个忽然“呦”了一声，调转马头，“这不是我妹妹周正吗？怎么离了皇甫家以后就只能去跟这些老弱病残作伴了？”

谢炀正心情不爽，待看清来人，一咧嘴巴笑出两颗亮晶晶的虎牙来，“黄公子，好久不见！”

皇甫厚：“什么黄公子，老子姓皇甫！你是不是故意找茬！”

“姑姑！”皇甫厚身前护着的皇甫成凰从父亲的大衣中冒出头来，正巧看见了熟人，开心地叫道。

“什么姑姑，”皇甫厚面露不悦，“出了皇甫府就不是你姑姑了。”

“怎么停了？”前方一老儿亦停了下来。

谢炀开心招招手，“老黄也在啊！”正准备找你去呢。

皇甫济这才看见谢炀一行人，以及那被他当做妖童扔掉，仍平安长大的少年。

江淼淼注意到他的视线，想都没想就翻了个白眼。

他从鼻子里发出重重的“哼”声，“我当是谁呢，就这些人也值当的你停下来浪费时间？”

“父亲。”皇甫周正慷慨地朝他施以一礼，可惜连个吝啬的眼神都没得到，她微微一怔，退到江淼淼身后不再多话。

江淼淼倒是没注意他们，目光尽数落在皇甫成凰身上。

她长大了一些，但看起来还是小小的一个。

俩小孩对上眼，飞快地朝对方偷笑了一下。

曾经被奉为座上客，如今沦为“不值得为此浪费时间的‘这些人’”，江疏雨脸上并未显露出什么在乎的神色，倒是谢炀，无端觉得恼怒。

“您二位在药心城赚的盆满钵满不算，买卖都开到汾舟城来了？”

“呸，”皇甫厚道，“胡说八道！我药心城拿钱办事，来汾舟自然是追查惊魂症一事，顺便参加江阁主的婚宴罢了。”

“嘻嘻，”谢炀笑道，“最好不是查不到东西躲过来的。”

“你！”

“厚儿！”皇甫济呵住他，直勾勾看了江疏雨一眼，显然既不想与明日婚宴主人家的哥哥为敌又不愿让人看见他们之间有过多接触，一拍马背道，“我们走。”

谢炀一直笑嘻嘻地等他们走远才骤然收了脸上的假笑，咬牙切齿道：“气死我了！”

江淼淼：“谁让你招惹他们？十匹马都拉不回来一个你！这下好了，又把他们得罪了一遍！咱们不是……”

他猛地刹住嘴。

差点漏馅……

“不是什么？”江疏雨这回倒是突然敏锐起来了。

“我们……”江淼淼悄悄伸出手，拉了拉谢炀的衣角想要求助，无奈谢炀的伶牙俐齿，早在看见江疏雨露出受伤表情的一刹那间笨拙了起来。

江疏雨：“你还有事瞒我？”

事到如今，再瞒也没什么用，谢炀只好全盘托出，并立誓保证是最后一件。

幸好这次没有上面那件严重，江疏雨的接受度自然也就低了许多，“无聊，有这闲工夫不如先想想你身体里的戾气怎么办。”

谢炀厚着脸皮贴了上去，“远水解不了近渴嘛，先解决你这事。再看不见你金闪闪的眼睛我就要疯了！”

江疏雨扭头便走，“看你的大黑葡萄去。”

“不嘛，师尊——”

江淼淼，皇甫周正：“……”

不知为何，总感觉紧贴着江疏雨过去的是只大尾巴狼。

皇甫周正快走两步跟上去，犹豫了片刻道：“黄金瞳的事，或许我可以为江仙师试试。”

“什么？”谢炀脚下一顿，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皇甫周正：“其实我爹那里没有什么不能外传药方，只是一个祖上传下来的聚灵法器，刚好能针对黄金瞳罢了，只要它在，江仙师必能重获光明。”

江淼淼忙道：“太好了！咱们去把它弄过来吧！”

想到皇甫济方才的态度，江疏雨皱了皱眉，认为这是条死路。

可他确实需要黄金瞳，不止是也许会对查出惊魂症有所帮助，还有……谢炀的戾气。

在没找出如何除掉他们之间的共生链接之前，还得黄金瞳去镇压。

这时，谢炀忽然狡黠地笑了起来，“放心吧，我会规规矩矩地把它给借过来。”


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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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之子明日结亲，蓝家府邸张灯结彩，喜庆不已。

初江疏雨等人以外，还有许多人提前赶来贺喜，因而夫妻两个都在门外迎接。

“姑姑！”江淼淼一见江映月，只觉得她更加美艳动人，不可亵渎，于是半路站住脚，郑重其事地向她行了个礼。

“姑姑……百年好合，相爱相亲。”

江映月优雅地半掩玉唇轻笑起来，伸手招呼他和其余一行人。

谢炀挽着江疏雨的胳膊，“师尊，我们是不是该让他多读点书了？”

江疏雨：“你跟他一起。”

谢炀：“……”

蓝玉溪以前错认过江疏雨，当即在几人中找到了他，遂快走几步迎过来，“江仙师，在下蓝玉溪，久仰大名。”

江疏雨目不能视，差点走过，幸而谢炀拉住他转向蓝玉溪，才不至于让两人首次的正式见面太尴尬。

江疏雨反应了一下，自报家门，“长留山江疏雨。”

说完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谢炀看那蓝玉溪虽一表人才，但笑得憨傻刻意，又低眉垂眼不怎么敢与大舅哥对视，想来也是个腼腆之人，不能主大事。

如此说来，提早封城可能也是赶巧了。

想着，谢炀对他友好地笑了笑，希望能减轻他的负担。

蓝玉溪果然稍稍解开了打结的舌头，对江疏雨说：“宝儿等您很久了。江仙师，请……”

江疏雨点点头，应道：“好”。

见皇甫周正还在原地站着，江映月便道：“那位妹妹呢，不过来吗？”

众人这才想起皇甫周正并未受邀。

江淼淼快跑几步回去拉住她的手，“姑姑，这是皇甫周正，药修界新秀！她是跟我们一起的！”

皇甫周正朝江映月略施一礼。

“是你啊……早听说过你的名字，也送过帖子，只是你居所漂泊，邀帖这才没送到，”江映月笑起来，缓缓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快进来吧，正好剩下些去寻你的功夫。”

这一套下来生生羞红了一个早已波澜不惊的大姑娘的脸，也同样看呆了谢炀——知道她会说话，没想到这么会说话。

谢炀扭头看了眼自家师尊，不免庆幸——还好这是个不善言谈的，要是像他妹妹似的，保不齐有多少人觊觎呢。

想着，谢炀默默感谢了一下生养江疏雨的父母。

这时，江映月才半是埋怨地嗔怪起江疏雨来，“兄长怎么才来？其他四门的修士都来得差不多了，就差你们了。”

江疏雨不想瞒她，如实道：“路上出了点事——我问你，最近可曾见过魔界中人？”

江映月诧异道：“汾舟城怎会有魔界的人？到底怎么了？”

于是，江疏雨便把得知惊魂症和撞见阿旁的事跟她说了。

“惊魂症的事我知道，魔人这事我确实不知……”她想了想，回首朝门内招呼了一声，“茹尘茹渊。”

不一会儿，茹尘和茹渊便一前一后相继出来，看见谢炀，皆是一愣，反而在看到江淼淼时放松了下来，“长高了不少嘛。”

江淼淼摆摆手，语气却尽显得意，“这才刚开始呢！哈哈！”

江映月道：“事不宜迟，你们俩带些人在城里打探一下，绝不能放过一个魔人！”

茹尘茹渊忙收回笑意，抱拳道：“是！”

吩咐完，江映月松了口气，蓝玉溪试探着问：“宝儿，不然先让大……江仙师他们进去休息？一路舟车劳顿，一定累了吧？”

说实话他们这一路全靠腿脚走过来，倒是没有“舟车”那么好的待遇。

谢炀干笑了两下。

蓝玉溪见了，也咧开嘴扯了个难看但是礼貌的微笑，“请。”

谁知这一下谢炀却没能拉动江疏雨，手里的细腕一蹭就溜了出去。

江疏雨终于舍得把背了一路的包袱摘下来，递给江映月，然后在她问之前开口回答：“贺礼，我自己打得。”

淡淡地说完这么一句话，江疏雨又自觉把手放回谢炀掌心里，老实地跟着蓝玉溪。

“……”

一连串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就是谢炀这种皮糙肉厚的都有些经受不住。自从两人相互敞开心扉之后，总感觉师尊越来越可爱了怎么办！


第一百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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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压下想要把人按在地上大亲特亲的躁动，谢炀挠了挠有些发烫的脸，问道：“你不会送了什么十八般兵器吧……”

要不然也不能一路当宝贝似地护着。

江疏雨：“难不成在你眼里我就只会摆弄兵器？”

“当然不是！”谢炀连忙改口，“因为你刚才提到了‘打’这个字嘛，不是打铁，那是什么？”

江疏雨顿了顿，忽然有些泄气，“是打铁……”

“啊哈哈哈哈……是吗？”谢炀流下一滴冷汗，“你们是兄妹，说不定江阁主也喜欢舞刀弄枪什么的。”

“谁说我送的是刀枪？”

“啊？”

“只是一支金步摇……”江疏雨道，“我以前……闲来无事的时候打的，打得不好看，还差点没找到……本来以为还有机会再打一支呢。”

原来那天中午江疏雨回房的那段时间就是在找这个。

谢炀勾起唇角，“可是江阁主看起来很高兴。”

江疏雨抬起头——一定是怀疑的目光。

谢炀忍不住就着这姿势亲了他一口，“真的。”

这时，一旁已朝这边瞄过好几眼的蓝玉溪似是终于做好了心里建设，补充道，“只要是江仙师送的……宝儿大概都喜欢——我和她在一起三年多，她最长跟我说的就是你们小时候的事……”

“哦？”谢炀来了兴趣，见江疏雨没微阻拦，马上道，“说来听听！”

“嗯……她说以前你们一家和两条灵蛇住在深山的树屋里，跟山下村民的关系……不太好，有的时候，江仙师总被村里坏孩子欺负，因为他从不还嘴，宝儿胆子大些，就随身带着一根棍子，以防……”

听着听着，江疏雨突然羞恼起来。

他还以为江映月最多会说两人在一起玩玩游戏捣捣乱，没想到她连这事都跟别人说了。

“别呀爹，这才刚开个头呢！”江淼淼忽然冒出来带着一脸兴奋。

想来这事也被皇甫周正听见了。

蓝玉溪见江疏雨的脸色不对，连忙住口不敢再提，但仔细看他脖颈与耳根相连之处，大约都要烧起来了。

“师尊，”谢炀道，“想不到你小时候跟现在差的还挺多，若放到现在，那些坏孩子准不敢惹你了。”

“哼！你懂什么，阿娘不准我对他们使用灵力，说我做兄长的，要给宝儿做个表率……”江疏雨忽然猛地住了嘴。

其他三人没觉出不对，江淼淼还在唧唧咋咋地缠着蓝玉溪“多讲一点”。

只有谢炀。

“你？宝儿？灵力？表率？”

难不成江映月也有一对黄金瞳？！

霎时，江疏雨脸上出现了少有地慌乱，他一把捂住谢炀的嘴，在他说出下一句话时小声道：“不准说。”

谢炀诧异地点点头，进而捏住江疏雨的手腕轻轻拽开，答应道：“好，你放心，我不说。”

另一边，被江淼淼缠着的蓝玉溪却似乎已经对他们有所适应，因而进一步邀请道：“诸位若是有兴致，或许可以让在下带你们去后花园看看，我在那里种了些阳间少见的花朵。”

江疏雨垂头丧气，显然还为自己方才说漏嘴的事情懊恼不已，谢炀下意识想拒绝，但想到人家明日成亲，一切以新人为大，于是道：“好啊。”

蓝家院大，路一时走不到尽头，谢炀对这些家养的高贵名花没什么兴趣，但所幸发现江疏雨的注意力被分出一半去，脸色稍有缓和，他也就愿望陪着看看，时不时跟江疏雨评价两句。

蓝玉溪对谢炀的反应有些惊喜，“谢兄也喜欢摆弄这花花草草吗？”

“啊……”

谢炀刚想说“不”，谁知蓝玉溪却就着上面的话打开了话匣子。

“我爹这些年身体不好，按理说该我接任城主之位了，可说实在的，让我养些花草还好，让我养一城之人，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着，他露出一个幸福地笑来，“不过我真是命好，遇见了宝儿，她说以后会慢慢教我的……”

谢炀拍了拍蓝玉溪的肩膀，“放心吧，你连这些娇贵的花都养得活，人可比这强壮多了。”

“也是。”蓝玉溪脸一红，振作起来，“既然如此，给谢兄看看我的私藏！”

谢炀无奈地笑了笑，跟了上去。

江淼淼斜眼道：“花花草草？我以为你只会摆弄萝卜白菜呢。”

“那你可真是太不了解我了，”谢炀道，“改天我把你种地里去，秋天收获几个乖的。”

“我不乖？！”江淼淼指着自己，满脸不可置信。

两人一路拌嘴，不一会就到了蓝玉溪所说的地方。

虽然是被半透明房瓦搭建起来的大屋，但人一站在外面，再怎么仔细瞧也瞧不出里边的是什么。

所以当门被打开时，谢炀和江淼淼几乎惊讶到忘记了反应。

只见这偌大的温室中，密密麻麻种满了红如烈焰的花朵，美则美，也诡异至极。

“鬼擎火！”江淼淼先一步叫了出来。

他一连后退数步，眼看即将要踩到门槛跌出门外，却觉后背被一双大手撑住，原来是被江疏雨扶了一把。

清静剑已经亮出，江疏雨挡在众人身前，就等一声令下了。

蓝玉溪大概也没想到众人看见他的珍藏会是这么个反应，张大双眼，结结巴巴地寻问：“怎，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皇甫周正也是同意的表情。

谢炀隐隐开始头疼，“你这些花，从哪里得来的？”

“从乱葬岗……”蓝玉溪挠挠头，“我知道不吉利，但宝儿很喜欢，所以我就专门为她建了座单独放它的地方……这种花很难养的，没几天就会死，又要重新采摘……”

“呵，可不是吗，这些魂魄做养料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

江淼淼：“冥花！”

“啊？”蓝玉溪瑟缩了一下，声音无不透漏出懊恼，“那怎么办？”

皇甫周正恍然大悟，自觉躲远了些，小声道：“江仙师，惊魂症会不会跟这有关？”

江疏雨面色阴沉地摇摇头。

江淼淼探出头道：“不会吧？鬼擎火拉人进幻境需要媒介的，”

说着，扭头朝蓝玉溪喊，“蓝公子！你这里的门锁了多久了？”

蓝玉溪忙道：“一直都是锁上的！宝儿平日很忙，也很少过来。”

江疏雨：“除了我们三个、温城主、冀城主，还有谁见过？”

谢炀想了想，“据我所知，没有。”

江疏雨松了口气，隐起清静剑，一把将蓝玉溪提远了些，厉色道：“这种花不能碰鬼祟戾气，今后你与宝儿在一起的时日多了，必会与邪魔打交道，切要谨记不能碰这种花！懂了吗？”

突然得到大舅哥认证的蓝玉溪点头如捣蒜。

众人商量了一阵，最终决定先将这里封印，等这些花朵养料耗尽，也就自然死亡了。

日落西山的时候，蓝府摆起了酒宴。

年长的修士早早去了茶园摆弄风雅，年轻一些的则留在宴上继续吃酒狂欢。江疏雨和皇甫周正在这之后才不急不慢地送江淼淼和谢炀出了门，不出意外地收获了不少或诧异、或恐惧、或审视的目光。

幸好那些目光再恶毒也出不了声，江疏雨愁虽愁，但心思本就不在这上面，“是不是要下雨了？”

他感觉到了空气的湿润。

谢炀抬头看了看天，只见晚霞的光芒隐在黑压压的浓云之后，天空一片幽暗破败的灰蓝。

他道：“看起来是，明天恐怕要下一场大的了。”

江淼淼“啊”了一声，苦恼道：“如此说来，姑姑岂不是选错了日子？”

皇甫周正：“这天地间风云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阴天就一定是差的。”

“也是，”谢炀撞了撞江疏雨的胳膊，哈哈一笑，“师尊和江阁主情同手足，放心不下也是人之常事，咱们站在这里瞎想明天的事着实是有些杞人忧天了，不如先做好眼下的事再说。”

而这个“眼下的事”，自然就与黄金瞳有关，想要拿聚灵法宝，今晚是个难得的机会。

江疏雨却一直沉默不语。

其实他很好哄，平常谢炀这么安慰他，他都会毫无保留的点头表示信任，可不知这次为何，他眉间的愁云似乎比天上的还要浓上几分。

那是一种四顾茫然的感觉，比他眼盲之后所看见的世界还要阴暗，就像平常的眼盲是盲在眼里，而这次是盲在心里。

他突然感到一种忽如其来的，莫名地恐惧。

“阿炀，不太对劲。”

从他们踏出长留山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谢炀：“哪里？”

“我……我说不出来。”

谢炀松了口气，无不怜爱地牵起江疏雨略微冰冷的双手，轻轻放在心房之上的位置捂热，“师尊，你是不是怕了？”

江疏雨一怔，抽出手来，“我何曾惧怕过什么？”

那副薄凉的心肠，实际在很久之前就初现了端倪。

江映月说的对错参半，小时候的他软弱无比，常常会因为害怕而掉眼泪，可在江家发生了那件无法挽回的事情之后，他就完全进入了自我封闭，连最苦的那十年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

他是整个修界公认的无情之人，又怎么会怕？

“你怕的可多了。”可是面前这个人却执意这样评价他。

这时，一旁的江淼淼终于受不了当下的气氛，强硬地分开两人，“好了没有，再磨叽皇甫厚就要跑了！”

谢炀笑骂，“你怎么又吃别人家媳妇的醋？”

“呸！你少不要脸了！”

江疏雨站在原地，听着两人嬉闹着走远的声音，心口的沉闷突然轻了很多。还好，无论当年发生过什么，这一路走来有多少坎坷，他都熬过来了……

以后的日子，一定是要苦尽甘来了吧。


第一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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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仙师，回去吧，”皇甫周正隔着一条眼带望着他的双眼道，“接下来就只需要等他们回来了。”

酒宴上，杯觥交错，人声鼎沸，热闹非常，然而当谢炀踏进入的那一刹那这些声音却忽然全都倏地消失了。

时间仿佛凝固，所有人的动作都停在了刚才。

谢炀倒是对这种反应很满意，也不管自己还有没有灵核，挺胸抬头，耀武扬威地大步迈了进去，悠哉悠哉地扫过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这才在皇甫厚正对面坐下。

皇甫厚似是没料到谢炀居没了灵核还会出现在这里，他喝的有些晕晕乎乎的，在经历过初时的微怔之后，终于反应了过来，“谢长留，你胆子够大的啊。”

“怎么？我跟江阁主好歹也是一家人，口渴了，肚子饿了，还来不得了？”谢炀随手拿起面前的酒杯往里面看了一眼，见没人用过便十分自来熟地伸手拿过皇甫厚面前的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江淼淼则将环视了四周，并未发现皇甫济的身影。

他有些失望，抢过谢炀手里的酒水放在一旁，眨眨眼道：“你还敢喝酒，爹不是说了吗？非必要饮酒，一律丢进不冻泉里！”

谢炀明了这是要换地方，遂故作惋惜，“太可惜了，看来只能等明天江阁主的婚宴才能喝个痛快了。”

说罢，将酒杯放下，两人一前一后打算去别处寻找皇甫济。

忽然，皇甫厚嗤笑一声，“想不到江阁主居然跟你们这对有悖天理的师徒扯上了关系，你们该做的事事都做过了吧？真他妈恶心……难怪师尊总向着你……”

就听谁猛然倒吸一口凉气，人群重新张开嘴巴，苍蝇一般围在一旁窃窃私语。

“你！”江淼淼被他这一番话激怒，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谢炀一把按住他，微笑着贴近皇甫厚，“你真是喝傻了，这天底下能叫江疏雨师尊的，我一个，江淼淼勉强可以算一个，你一个刚几天就被逐出师门的，好像还不配这么叫他。”

此话一出，又在屋里引起一阵骚动。

“咔嚓！”

多年来积压的情绪在宿醉中爆发，皇甫厚直接摔碎了瓷杯，酒水洒落一地……

“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突然出现，我才是江疏雨的大弟子！拿到嚣张的是我！吞噬蚀渊之力的是我！应该令人闻风丧胆的也是我！”

思绪回到年少时，碰巧见过一次江疏雨降妖除魔——威风凛凛，器宇不凡。那时他就告诉自己要这样的人雄，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浑浑噩噩，一事无成。

“你谢炀就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狗杂种，大魔头，死不足惜！凭什么让江疏雨给你掏心掏肺！我皇甫厚乃药心城少城主！到底哪里比不上你！”

几番酒后真言剥开了皇甫厚脆弱的内心，也剥离了谢炀的假面，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跟着就阴沉起来。

很奇怪，那明明是张笑脸，看着却好像下一秒就要露出獠牙，将人撕个粉碎。

将皇甫厚再拿起的酒杯抢过去，谢炀冷冷道：“姓黄的，如今你我都是凡人之躯，我给你个机会证明你自己不比我差。”

皇甫厚一愣，随即抬眼疑惑地看向他。

江淼淼亦大力拽了拽他的衣角：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去找皇甫济吗？

好在谢炀还记得。

“只是有一点——你若是输了，把你家祖传的聚灵法宝借我一用，”

“呵呵，”皇甫厚缓缓摇了摇头，“我当你打的什么注意，原来是想让那个瞎子复明……谢长留，你可别忘了，当你让他把黄金瞳挖出来的可是你！”

谢炀目光一凛，不动声色地等着他的下文。

皇甫厚自知戳中了他的痛点，痛快不已，指着谢炀的脸“哈哈”狂笑起来。

末了，他擦擦眼角那并不存在的眼泪起身，与谢炀面对面站着，“那要是我赢了呢？”

“若是你赢，”谢炀勾了勾唇，“我就把这幅身躯送给你们药心城炼药，无论刀砍剑劈，烟熏火燎，扒骨抽筋，却不反悔。”

“蚀渊之力，听起来有点意思。”

这时，皇甫厚一旁的小厮道：“少爷，这谢炀诡计多端，万万不可啊！”

“哼，”皇甫厚一把将那人推开，“一群怂包！他不过是个丢了灵核的废物，怕他做甚！”

谢炀笑了笑，提起酒壶将内里的东西饮了个干净，然后侧身让开路道：“请。”

蓝家后花园中，皇甫济正与江映月夫妻在一处闲谈，忽听话题引到了皇甫周正上，顿时有些尴尬，正想将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拿出来在人前夸上两句，就见“不成器”本人飞快地从眼前掠过，后面还跟着一帮面带兴奋叫嚷着的修士。

困惑之下，他随手拉停了一个绿袍药修问道：“你们去哪？少爷去干什么？”


第一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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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药修猝不及防地被拉停，有些恼怒，正准备开骂却猛然发觉是皇甫济与江映月等人，连忙作揖，一一回答：“我们去后山，少爷他跟谢长留约了一架。”

“什么？！”皇甫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药修被吓得一缩脖子，连称自己也是从别处听来的。

“江阁主，蓝少城主……真是见笑了，老夫这就去把那个有失体统的捉回来！”

江映月掩面一笑，温文尔雅道：“皇甫城主不必太过苛责，许是他们觉得太过烦闷，玩闹一番罢了。”

蓝玉溪收回黏在江映月脸上的目光点点头，“这些日子蓝府上下都被被惊魂症闹得死气沉沉的，他们还能有这个心情我才放心呢。皇甫城主，眼下我们也无事可做，不如同去看看？”

无奈，皇甫济只得强压下心中不安，微笑应约。

后山外圈已经被赶来看热闹的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人走到时，谢炀正握拳朝皇甫厚的面门砸去……

皇甫济下意识便道：“快让他们停下！”

那是谁？那可是掀起过两次惊涛骇浪的魔君！

一旁的小修士见是药心城城主，作了个揖道：“城主不必担心，谢长留是以凡人之躯跟少城主打得赌。”

他无心之言，却令皇甫济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他知道整个修界都知道皇甫厚没灵根没本事，却不想真叫人说出来如此难听。

江映月见他面色不好，替他问道：“哦？他们打得什么赌？”

修士如实招来，更令老城主差点没气得吐血，想这谢长留果然阴毒，刻意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皇甫厚打赌，让他们想赖都赖不掉。

如此一来，便也只能寄希望于那个“不成器的”了。

“呵——”

这时，皇甫厚大叫一声，重刃朝谢长留披头盖脸地砸下去。

只听一个少年喊道：“接着！”后者翻身躲过刀风，将那剑稳稳地接到了手里，“谢啦！”

见魔头手里有剑，众人连连后退，更有人惊惧不已，“嚣张！”

“瞎了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他那是嚣张吗！”

有幸见过嚣张的修士眯起眼睛细细端量了片刻，方才发觉这剑属水，毫无杀气。

再看场中，从力量上，皇甫厚手中的重剑乃灵剑山庄冀如仇亲手所制，威力无穷，力拔山兮，但从速度上来看，谢炀身材纤长柔软，剑风爽利，出手不见章法，故重剑虽能近身而伤不得他分毫。

皇甫厚气急，“谢长留，躲躲藏藏算什么男人！”

谢炀的身影在树冠之上现出，嘻嘻道：“我要是不躲，这赌局马上就能定胜负，那你让在场的诸位看什么去？”

话毕，又不见了踪影，气得皇甫厚直接一刀将那树劈成了两半。

江映月笑道：“这就是三年前灵典大会上他用的功法吧，蚀渊上卷……难怪当初没把他认出来。”

“可惜我忙于课业，没能抽出身去，”蓝玉溪有些失落地牵住身旁之人的手，“早知宝儿也在，我就是死也要去的。”

突然地示爱令江映月动作一滞，她转过头深深看了明天的准新郎一眼，没有回答。

三个人各怀心思，其中最显焦躁的必属皇甫济无疑——如此下去，他就要把聚灵法宝借给江疏雨了。

他可还记着江疏雨有多不尽人情——当年皇甫厚为上长留山学艺，不惜与自己对着干，他却于众人之前将自己的爱子痛打一顿，逐了出去。

这些年皇甫厚的不学无术，都是拜他所赐，现在他还来骗自己祖传法宝……

不，绝不能就这么把东西交出去！

想着，皇甫济悄悄从怀里摸出来一粒小小的黑色药丸，趁四下无人在意，皇甫厚近身之时，迅速弹入他口中。

皇甫厚只觉是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再提刀时，力气和速度以及身法竟比方才长了三四倍有余。

重刃猝不及防地朝谢炀头顶落下，而这次他已无路可逃……

只听“当——”地一声。

傲雄与成池撞在一起，谢炀随即便被那余力震得连连后退。

霎时，场上的局势出现天翻地覆地逆转，皇甫济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却没发现不远处的江淼淼早已把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江淼淼一路挤到最前面，趁众人不备时跃上树梢，解下来腰间红线，掐了个诀抛了出去。

那红线顺风变长变细，逐渐看不见了。江淼淼却知道，另一头已经绕到了谢炀的身上。


第一百零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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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招叫做灵引，一端系在自己身上，另一端的谢炀可以共享他的灵力。

渐渐的，局势又开始出现了倒戈，灵力显然比蛮力要有用的多。

江淼淼看着一脸无措的皇甫济，偷偷笑起来——既然他不仁就别怪自己不义了。

另一边，皇甫济正感到疑惑之时，余光忽然偏见树梢上的身影，顿时火冒三丈——这不是那个一出生即害死他娘子的妖童吗！

皇甫济平日自认自持稳重，如今竟被一个黄毛小儿磨出了脾气。

终于，在谢炀以剑直指他跌倒在地的爱子之时，怒火如岩浆爆发，皇甫济飞身上前将那妖童拉下树来，狠狠赏了他一个耳光。

众人纷纷看着眼前的这场大戏，甚至舍不得移开片刻目光。

江淼淼的头被扇得微微瞥开，脑袋一时有些发懵，而在经历过最初的茫然后，却是猛然间发了狠。

无顾现出，江淼淼握着它狠狠地朝皇甫济刺去，边刺边发疯似的吼道：“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打我！”

而人群在这一瞬间炸了锅，议论声如海浪似的，一层压过一层：

“那不是他儿子吗？”

“瞧，那就是妖痣。”

“不得了了！儿子打老子了！”

“明明是老子打儿子……扔了人家还好意思打人家呢……”

事情突然变得麻烦起来，江映月挣开蓝玉溪的手叫道：“淼淼！冷静点！到姑姑这来！”

可惜江淼淼仿若未闻一般，拼命冲杀着——这样的恨意岂是一朝一夕能集赞起来的。

江疏雨的弟子，个个生猛异常。

皇甫济虽比他年长如此之多，面对他的杀气，却需要认真招架。

他意识到在人们心中，自己的地位已有所动摇，于是对面前的少年更加憎恨，咬牙切齿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留你个活口！”

“少装模作样！当初的我早就死了！养大养活我的是我亲爹江疏雨！与你这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老臭虫有何干系！”

把他放在不冻川顺水流而下，也只不过是怕尸体让人看见罢了。

“淼淼！”

谢炀才从一场打斗中出来，也是方才才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转头见皇甫厚躺在地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稍微安了安心，后脚一蹬朝江淼淼跳了过去。

“你也要拦我吗？”

谢炀：“拦个屁！揍死他丫的！”

一个人忽然变成了两个，皇甫济见势不妙，聚起八九成的灵力一掌朝他们打了出去……

这时，银光一闪，这一掌被来人轻松接下，江映月笑了笑，“皇甫城主，可不要意气用事。”

“江阁主有所不知，这江氏小儿，方才居然……”

皇甫济有心告诉她江淼淼“作弊”一事，抬头却瞥见江映月双眼微微眯起，目光仿佛洞察一切。

显然，不止江淼淼，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在她眼中展露无疑。

他慌忙改了口，“江阁主说的是，也怪老夫贪玩，看他们打着手痒，与他们玩闹一番罢了。”

话音刚落，谢炀随即笑道：“巧了，我们刚才也正跟黄城主闹着玩呢……不过既然胜负已分，还请黄城主履行诺言，将那聚灵法宝交与在下吧？”

他歪着头，笑得一脸灿烂。

皇甫济皮笑肉不笑，“不巧，在下出门着急了，没带在身上。”

谢炀早就知道他会来这套，便说：“没关系，我可以现在代您老人家去药心城拿……要不，您老人家再找找？”

这已经是开始死皮赖脸了。

皇甫济扭头看了眼江映月，见她依旧笑盈盈地，幡然醒悟——这女人可不也是江疏雨那一伙的！

他重重哼了一声，不情愿地张开手现出法宝……

谢炀正要去接，这时，本以为已经冷静下来的江淼淼却忽然挣开他的手，转身跑了。


第一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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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偌大且四通八达的蓝家大院里，江淼淼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迷了路，可是他不能停下来——若是一停下来，风灌不到眼睛里，泪水会涌出来的。

凭什么？

皇甫济凭什么打他？站在什么立场，以什么身份打他？

那样一个伪善之人，在旁人面前尚且还能坐得安稳，为什么当对手变成自己的时候，却会恼羞成怒？

难道直到现在，他还有脸把自己放在一个父亲的位置上吗？

他到底凭什么！

江淼淼满心的委屈。

他该向谁倾诉……江疏雨吗？当然，他知道以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为自己出头。

或者是谢炀？即使他们经常吵架拌嘴，那人也一定会乐于做他的倾听者……

是他自己，他自己不愿意。

终于，谢炀赶上了逐渐慢下来的江淼淼，两人的步调从最开始的前后追逐，渐渐变得一致，或许再等个十年八年，就能够并肩而行了。

见江淼淼一直垂着头沉默不语，谢炀首先开了腔，他选了个悠哉的语调道：“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的话，咱们再回去找他？”

“……”

“你别不说话啊，我说真的，到时候我帮你按着他，你随便抽他几个嘴巴，再不济连他儿子一块！”

似乎是想象到了画面，江淼淼吸了吸鼻子，撇过头去，“你又不是什么魔君了，干嘛还把自己说的这么厉害……”

听到这话，谢炀心里的确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落，可是他很快就将其滴水不漏地掩盖了过去，“那好吧，起码我还能听见，你有什么委屈，大可以跟我说说。”

江淼淼摇摇头。

“为什么？嫌弃我没用？”谢炀道，“这也没办法嘛，我一个没了灵核的人在你们修士中就是会显得格格不入啊。”

江淼淼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太不应该，故连忙改口，“不是的……是我，我怕说了你会笑话……”

为了说出这句话来，江淼淼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以至于他紧攥着无顾剑的手沁出了汗水。

谢炀收起了一贯的桀骜不驯的作风，认真道：“听着，如果谁会因为你所难过的事而嘲笑你的话，那么他一定不爱你。可是我不一样，今后像江疏雨一样爱你的人将会有两个，所以你大可以不必有这样的顾虑。”

江淼淼一愣，停下来看了他好久，似乎有些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

须臾，谢炀呵呵一笑，又恢复了往日神情。

他俯下身子，与江淼淼勾肩搭背，“你别误会，我可不是铁了心要做你爹，但是这么久了，难不成我在你心里连个朋友都算不上吗？”

江淼淼收回目光，低声道：“算得上……”

“就是嘛，”谢炀释然地笑道，“所以跟朋友说说，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很不好……”

“怎么不好？”

“我觉得生气……”

“还有呢？”

“难受，不甘心，委屈……”

“你想怎么样？”

“我想……想变得更强，想改变世上的偏见，想让皇甫济睁大眼睛看看，他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所有人都是错的。我不是妖童，我会是一个——像爹一样强的大英雄！”

渐渐的，江淼淼语速越来越快，越发流畅，就像这些话早已经在他喉头滚过了无数次。

“这就对了嘛。”

谢炀自豪地摸了摸江淼淼的头，忽然想到，也许这个年纪的江疏雨也是这样想的——黄金瞳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所以他才一直不肯像江映月一样将之隐藏起来，老老实实地接受旁人的敬仰。

可是他也像个普通人那样，会怀疑，会受伤，所以当他最信任的人漫不经心地告诉他想讨个“寻常”的黑瞳做妻子时，这种本就不牢靠的自信才会瞬间瓦解。

想着，谢炀倏然拉起江淼淼的手一路往江疏雨的所在狂奔过去。

这一刻，他想让江疏雨的黄金瞳重新亮起来的心愿从未如此强烈。

他想要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那年的梅花树下，他不经意间的那个抬头，从此便扎进那样一汪泉水之中，再也没能出来。

可他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皇甫周正站在门前道：“江仙师方才已经睡下了……我可以趁这个时候法宝为他聚起四散的灵力，不出意外的话，明日晨曦初露之时便是江仙师重见光芒之日。”

本来听到前半句，谢炀还有些失落，待听清后半句又支了起来，忙拿出怀里的聚灵法宝交给皇甫周正。

她动了动嘴，大概也听说谢炀临时改了计划，想问又觉得已没必要，只是应了一声就准备进去。

“你不先休息一下吗？”江淼淼问。

“不了，这既然是借来的东西，又没有期限，总归是要还回去的。”

这时，谢炀叫住她，“我能问一下你为何突然对我师尊的是那么上心吗？”

皇甫周正的手刚摸到门把，此时又收了回来，三年前江疏雨为了天下大义自戕于白玉殿前，彻底坚定了她想要脱离远济堂的念头，若有人为了心之所向可以不顾生命，那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如果我说只是单纯地敬佩他，你肯定不信，这样吧——彻查惊魂症一事，需要用到江仙师的黄金瞳。原本我确实没想过会与邪魔作祟有关，但在撞见阿旁又看见鬼擎火的时候，我有点动摇了。”

终于，谢炀点点头，算是默许了她下一步动作。


第一百零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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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回斗转，蓝家府邸里再听不到一点声音，只有小径上的几盏灯笼和身后屋内的一盏孤烛还在黑夜里随冷风迂回颤动，忽明忽暗。

谢炀坐在门外的石阶上，静静等待。

一旁的江淼淼目无焦距地看着漆黑的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炀轻轻碰了他一下，“又想什么？小小年纪，别总学你爹往心里装那么多东西，有什么不舒心的事就说出来，好歹我也活了这么多年呢。”

江淼淼犹豫了一会，缓缓道：“我在想我刚才跟你说的是不是太多了。”

谢炀一挑眉毛，“何出此言？”

“你和爹爹，都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哪怕被万夫所指之时，也未曾听你们跟谁说过委屈——我不想，身为你们的……媒人，却总显得那么脆弱。”

“谁说我们坚强，”谢炀笑了笑，“我和你爹，可是懦弱的不得了，连睡觉的时候都要死死抱在一起，生怕现在拥有的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虚妄的幻象……三年前的那件事，实在给我吓得不轻，从白玉殿到凤凰域的那段路，眼睛都哭肿了。”

说着，他自嘲地摇摇头，鼻尖酸涩——那时江疏雨的身体都凉透了，漏在外面的皮肤冷得冰块似的，他没想到平日那些逞口舌之快的话竟于如今一语成谶了。

忽然，江淼淼将手搭上谢炀冰冷的手背，真诚地望着他说：“放心吧，这些都是真的。”

倒叫他反过来安慰自己了。

谢炀笑了起来，拍拍江淼淼道：“好了，这下你也知道我的糗事了，快去睡吧，等明天师尊醒了，我再叫你。”

江淼淼乖巧地点点头，起身转入旁边的卧房内。

这下就只剩下谢炀了，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孤独，正相反，他从未如此安定。

长留，长留，留在此处，心就有了归途。

不久后，豆大的雨点从空中落了下来，越下越大，冷风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吹在身上是凄清的凉。

可是谢炀还不想回去，他靠在江疏雨门外的檐下，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那句蹩脚的谎话——

“我来听雨。”

是他太傻，这么明显都听不出来。

突然，一道惊雷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劈了下来，对面漆黑的树木短暂地一亮，枝梢之上，竟团了个青幽幽的身影。

“阿旁？”

谢炀倏地站起来，却见“阿旁”打了把红纸伞，翘脚坐在树上，闻声便侧头看过来，“夫君真是好雅兴，夜半听雨，诗情画意呀。”

“玉铃罗。”

谢炀眼神暗了暗，终于明白阿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人用他的躯体，装了另外一个灵魂。

“嘻嘻，”玉铃罗笑了起来，状如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声音还是甜地发齁，安在这样一副男性化十足的身上却显得诡谲异常。

谢炀不动声色地握住成池的剑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缓缓道：“你没死？”

“自是有贵人相助。再者，夫君不死，我怎么舍得死嘛。”

“是谁？”

会不会是惊魂症背后的那双大手？

玉铃罗“哼”地一声瞥开头，撒娇一般道：“别提他，我跟他吵了一架。”

见问不出名字。谢炀直接换了条思路走，“你在这里干什么？”

出人意料的是，玉铃罗在死过一次之后还是不长记性，居然十分诚实地说：“我来杀江疏雨呀。”

谢炀的眼神愈发晦暗，须知这轻巧的一句话，却似是拿刀在他心尖上试探。

可玉铃罗却依然自顾自地说道：“我知道今夜是他最虚弱的时候，正适合新仇旧恨一起报……”

未等她话音落，谢炀就已拔剑划破了雨幕，剑风直逼玉铃罗而去。


第一百零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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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者堪堪一个跃起，才不至于叫他一劈两半。

“夫君，你这是干嘛呀？”玉铃罗生气地叫道，好像她才是这里最无辜的。

“你最好滚远点，”谢炀道，“我家那个可会吃醋。”

说罢，飞身上前，又是一剑。

玉铃罗：“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幅样子不好看了？别担心，这副身子我只是暂用，如今我与别人共用一个躯壳，那才是一等一的上品，你肯定喜欢！”

她废话太多，谢炀听着嫌烦，一心想要速战速决。他抬眼看了看天，浓云骤雨之后，离真正的天明还有好一段时候。

他一心想要玉铃罗死，后者又怎会感觉不出来，终于，她在谢炀再一次将她站过立的地方劈成一堆焦黑时，露出了背后的獠牙。

“果然没了灵核就成了凡人——那就把你仅剩的价值全部都拿出来给我吧！”

说话间，玉铃罗五指上下翻飞，谢炀顿时便觉鬼气绕身，体内的邪祟横冲乱撞，竟是想要破体而出！

嚣张！

嚣张就在汾舟城这块地脉之下！

可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容不得他细想，蓝家后院中亮起深红色，如同火焰似得光芒。

谢炀心下一动，想起那是蓝玉溪种鬼擎火的地方。

这玉铃罗，竟是想用他身上的戾气引出花妖。

她想干什么？

把所有人都拖入幻境吗？

忽然，哗啦啦的雨声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异响，谢炀看到红雾对面，皇甫周正跌跌撞撞地推开了门，“来人，快来个人！”江仙师他感染了惊魂症！”

似乎是太过疲惫，她说完这句话就一头栽倒在地。

谢炀果断弃了玉铃罗，朝她冲撞过去……

谁知这一撞，却把雨撞停了，所有的骤然消失，连他的眼前的都不再是那片熟悉的画面。

混蛋！

他已经在幻境里了！

谢炀心急如焚，生怕真让玉铃罗钻了空子，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想出去的办法。

没有了灵力，没有了嚣张，他还有什么……

眼前是红与黑的世界，而谢炀正身处于大片大片由鬼擎火所组成的花海之中，前后不着边际，只有花与它翻起的层层浪潮，方圆千万里，神秘美艳，邪气逼人……

现今世上，竟真有人造出了如此巨大的幻域。

他会是谁？

他的目的是什么？

以谢炀身上携带的戾气来说，如此众多的鬼擎火绽放于眼前无疑是个坏消息，而对谢炀来说，这却是一个彻底摆脱嚣张控制的好时机。

与此同时，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花苞里的花妖挣脱了栖身的花朵，银色的双眼一个接着一个睁开，直勾勾地盯着谢炀，仿佛他是一盘不可多得的珍馐美味。

感应到花妖鬼气，谢炀身体里的邪祟比方才更加疯狂，竟不顾双方曾立下的誓，撕扯着他的躯体鱼贯而出。

魔气直冲云霄，谢炀展开双臂，任疼痛席卷而来。

嚣张却似不认同他的做法一般，顿然出现在幻境之中，谢炀的手上。下一秒，魔剑将无数花妖的躯体猛地劈碎，再睁眼时，谢炀双眼透出不同寻常的血红，看上去已全然被嚣张操控。

魔气与妖气交织蔓延，夜空中电闪雷鸣。

谢炀手持嚣张穿梭于鬼擎火阵中，身后浩浩荡荡，是万年前人魔一战时，阵亡的那千万亡魂。

这一次，谢炀的神识彻底跌进了深潭似的灵识之中，他能看见外面的厮杀，却听不到声音，也感觉不到疼痛，身体仿佛不再属于他了，而他只是这千万亡魂之中的，小小的一员。

他与他们的苦痛近得触手可及。

剥开那些凶暴残忍的外表和残酷无情的手段，谢炀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变成了哭泣不止的孩子：



“阿娘，这里好黑，我好怕……”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里出去？”

“不要再打仗了……我想家，我想回家……”

又看着他们一个个魂飞魄散。

生时最美好的那段记忆还停留在脑海深处，手脚却不受控制地拿起武器厮杀。

谢炀忽然有些替他们难过，如果万年前没有那场浩劫般的战役，如今他们该走过第几个轮回了？

两边的势力都在不断减弱，这时，鬼擎火妖却似受到感召一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一起，越来越高，越来越大，逐渐竟生出四肢，长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这人高约30丈上下，在谢炀的视野里，已然到了一个头顶天脚踏地的巨人的地步。

虽然这只是被拼凑起来的，如同雕塑般虚假的人，可谢炀还是凭借不俗的记忆将他回忆了起来——

江钰？！

为什么会是他？

难不成当初他将自己拖进花镜的时候，也是想帮他去除体内的戾气吗？

谢炀不敢确定，因为他对江钰的了解少之又少，只能勉强记得他视人命如草芥，还朝自己射了一箭……

出人意料的，那一向被奉为神话，号称得此可得天下的魔剑竟然开始被“江钰”打得连连后退，刹那间，谢炀灵识之中小儿哭嚎的生意徒然水涨船高，没有昔日循循善诱的恶意，只有深埋了万年之久的单纯的委屈。

被这般痛苦的浪潮卷携着，谢炀的耳畔也很合时宜地响起了许多呢喃，有的属于他，有的属于江疏雨，还有的……从未能宣之于口的那些话：

“师尊，我们为何执剑？”

“守心之所愿，护心之所爱。”

“其他修士都这么说，可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大家和小家，都能平平安安的。”

“是吗？那你都守好了护好了吗？”

“我……我没有。”

“没关系呀，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可以陪你。”


第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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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呼海啸之中，谢炀猛地挣了双眼，他重新主宰了这幅躯体，内心亦从未如此亮堂过——如果这才是江疏雨希望的，那他愿意慷慨一次，把除了所爱之外的所愿也装下。

幻境里的日月已不眠不休地换了几个班，谢炀和“江钰”拼杀在一起，片刻未敢停止，眼前的这个不过只是一个幻体，怎敢与满怀爱意的血肉之躯相匹敌？

不知过了多久了，这一剑穿透了巨人的心脏，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化作飞花逝去。那些灵魂挣脱了封印，乘着花船迈入轮回，谢炀听见了几声飘渺的笑声，转瞬便消失不见。

戾气骤然抽离，谢炀从空中坠落下来，栽进厚厚的残枝败叶当中……他猛地喷出一口血，这一下几乎要呕地肝肠寸断，可谢炀却发自肺腑地笑了起来——这种完全属于自己的感觉，久违地回来了。

“师尊，你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想着，谢炀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但令人失望的是他并没有回到那个还在下着大雨，亮着一盏烛光的房门前。

片片流云似的画面从眼前划过，其中俱是嬉笑着挨在一起的人们，他们的脸上浮现出大片笑容，似乎正在经历的一切令他们无比快乐。

谢炀立马就想起了皇甫周正所说的那句“中了惊魂症的人，梦中无一不充斥着幸福的景象”。

看来惊魂症果然跟鬼擎火脱不了干系。

“该死，我不会也中招了吧？”谢炀一边找寻出去的办法，一边气恼道。

玉铃罗当时就在江疏雨房门前，自己还在幻境中待了这么久，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谢炀重新急了起来，在这些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如果皇甫周正说的没错，这里也真是惊魂梦境的话，不愿待在这应该很容易出去。

可是为什么他试了如此多次仍旧无法出去？

真的是因为惊魂症吗？

幸福的景象……为什么他没看见？

“还是说……这梦境根本不属于我？”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那些浮动的流云转眼便消失地无影无踪。他听到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得他无法忽略。

于是顺着指引，谢炀走入尽头的一朵流云里，眼前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山水秀丽的小村庄，庄前有良田百亩，村庄被小河环绕，几个大婶模样的女人在河岩上边洗衣服边谈笑风生……

柳树旁，几个看着最多也就八九岁的少年正蹲在底下逗蚂蚱。

这其中，有一个背对谢炀的身影看着格外眼熟，还不等他靠近，他们之中便忽然迸发出阵阵欢笑，就是谢炀刚才听见的那声音。

几个少年站起来说是要“吃完饭再聚”，那个背影也一同转过身来，刹那间，弯弯的笑眼中金光闪烁。

“师……师尊！”

虽然对方尚且年少，但眉宇间一早就有了如今的天人之姿，唯一不同的是他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眉心也一直平和地舒展着。

这是江疏雨的梦境。

谢炀简直舍不得移开眼。

这时，田埂上有一个少女远远地朝江疏雨喊道：“哥！饭做好了，快回家！”

少年江疏雨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过去。

他梦境之中的家坐落在农田之上，是整个江家庄里最显眼的位置。

快到家时，邻家抱着孩子的女人叫住了兄妹二人，让他们在屋外稍等，自己进去捣鼓一阵后，拿出一把糖果往两人手里一揣，“阿珍，帮我谢谢你爹，他给我家新铺的瓦很结实。”

江疏雨点点头，短暂地乖巧了片刻，却在进门的转角突然抢了江映月的糖瓜，满满地捧了一把跑了进去。

这个完全不像江疏雨的江疏雨在听到妹妹的骂声时还不停脚，反而咯咯笑起来，一溜烟进了屋里，仿佛是故意逗她一般。

小江映月跺了跺脚，张口便喊，“爹娘！你们看哥呀！”

正晾衣服的江母头也不回，轻踢了脚一旁蹲着洗菜的江父，“你女儿受委屈了，还不去看看？”

江父闻声抬头瞥了一眼，“没事，她输不得。”

果然江映月攥着拳头冲了进去，片刻之后，又返回来，委屈巴巴地说：“哥哥把糖瓜都给祖母了，这我怎么要嘛！”

说着，围着江父江母直撒娇，同样金色的眸子似盈着一汪泉水。

哪怕是在梦里，江疏雨的追求也实在不高。

谢炀还未来的及笑笑，江疏雨便在顷刻间来到了十几岁，此时他背着行囊，与江映月一起离家去往凇鸣城拜师学艺，当日除了江父江母，还有江雪和来送行的江家庄的一众乡亲。

江疏雨的那些玩伴对他尚依依不舍，絮絮叨叨地在马车后面跟了许久。

秋去冬来，又过了许多年，江疏雨按照原来的人生轨迹，从温余眠的首席弟子渐渐成为长留山山主，不同的是来拜他为师的几乎要将山门踏破，可奇怪的是，江疏雨谁也没留，就像是在刻意等着谁。

直到往后的第十年里，从外边来了个少年，开口就道：“在下谢家堡少堡主谢炀，诚请拜入长留山江疏雨门下！”


第一百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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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那一双桃花眼和雪白的小虎牙，哪怕翘起的发丝皆与谢炀一模一样。

可谢炀知道，他不是自己，真正的谢炀不会这么介绍自己，显然这只是个在父母宠爱之下长大的寻常公子哥。

往后的许多年江疏雨与这个假谢炀相处地很融洽，他们斩妖除魔，携手同行，从未出过什么乱子。

后来，“谢炀”打出了名声，两家父母聚到一起，开始商量他们成亲的事。他们一路走来，甚至连一个小小的波折都未曾有过，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关爱和世人的认可。

可这样的他们还算他们吗？

这个没有长留之名的谢炀？

不！

谢炀幡然醒悟——原来梦中一切，皆是梦中人一生妄念，所谓妄念，皆是虚幻。

就是沉溺于这样的幻觉，人才不愿再往前走……

等他再度重看这个世界时，方才发觉的一切美好都成了灰烬，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欲念的恶鬼，只有江疏雨穿着红绸缎，以人的皮相端坐在废墟之上，他脸上带着平和地微笑，似是被皮肉强牵起来的一般。

“师尊。”

他在透过自己，看着另一个人。

“师尊！”

绝不能再让他再待在这里了。

谢炀扣着江疏雨的肩膀，死命晃动，“师尊，你醒醒，我才是谢炀！赶快醒过来啊！”

可江疏雨早已沉浸于自己编织出的假象当中，无法自拔。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轻笑，谢炀猛地回头，却见另一个自己正站在不远处的地方，带着晦暗不清的笑容看着他。

“你干嘛要叫醒他呢？”另一个谢炀道，“你看看我——我父母恩爱，从小锦衣玉食，我没有成为沦落到要去睡街巷的乞丐，而是在进入长留山后一路平步青云，我是修界的翘楚，不是恶贯满盈的魔头——这里的所有人都温柔善良，没有人因为别人的一点不同而恐惧害怕……江珍想要的一切在这里都有了，为何还要让他出去受那些无端的痛苦？”

“你们都是假的！”

“谢炀”笑了笑，“留在这里，时间一长便真了。若你执意想要将真相揭露，我是不会同意的。”

说罢，他目光一凛，右手现出一剑，朝谢炀刺来。

实力悬殊之下谢炀只能拔剑奋力抵抗，这假人拥有完整的灵核，他甚至连跟他打个平手都不能。

不知是第几次被震出去，谢炀倏地咳出一口血，仰头去看坐在废墟上的江疏雨，“师尊，你醒醒……外面还有淼淼，还有无数被惊魂症侵扰的众生，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假人似乎是想慢慢折磨他，不急不慢地朝他走来，“我奉劝你不要白费口舌了，他如今是我的新娘，你别想……也永远别想带走他！”

“你做梦……江疏雨是我月河同鉴的丈夫，我说要我带他走，就带他走！至于你——假的终究是假的！”

仿佛被“假”字刺激到，假谢炀的脸色顿时恐怖无比。

“你去死吧！”

利刃裹挟剑风着落下，谢炀死死攥住江疏雨的衣摆。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谢炀勾起了染血的唇，目光缓缓下移，就见江疏雨方才还呆滞的双眼里忽然有了光，伸长的胳膊尽头是那个假人被扼住的咽喉。

“什么，你，怎么可能？！”

谢炀一脸释然地笑了起来，“管你再怎么完美，与江疏雨经历过风浪的，始终只有我这个任性幼稚，命格稀烂的谢炀。”

他就知道，江疏雨一定会选他。

脖颈之上压颇感渐渐加剧，假谢炀紧盯着江疏雨，目露悲伤，吐出来的气息断断续续，“人间苦楚万般，别走……”

“我在人间，并不是孤身一人。”

随着假谢炀的消失，四周的一切都在瞬间分崩瓦解，露出背后残忍的真相：

树下孤独一人的少年；老去的祖母；离开的灵蛇；忽然闯入的愤怒的村民；代替少年和妹妹被灌下泥水成为桥梁的江父江母……再到姗姗来迟，带着兄妹二人离开江家庄的温余眠……

白玉殿前，少年郑重许下再也不让悲剧重现的诺言，身边一向要强的妹妹为了不让眼泪继续流出而死死咬住牙关，“不！我不要他们好！”

时光荏苒，她永远封印起了黄金瞳，他成为凇鸣城中沉默不语的修士，往事万般沉重，谁也没有放下……

等他们都发现的时候，早已泪流满面。

江疏雨浑身不停地抖动，却攥着拳不肯出声。

谢炀轻轻与他五指相扣，将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师尊，这儿没有别人，只有我。”

终于，江疏雨嚎啕起来，剧烈地抽噎似要将曾经吞下去的苦痛全部都吐出来……眼泪浸湿眼前人的肩颈，原来他已经长得比自己还要高了。


【作者有话说：打生桩：为祭祀将人注入水泥封在新建筑里，一般使用的是童男童女，陋习。】


第一百一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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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江映月大喜的日子。

谢炀带着江疏雨从梦境中出来时，窗外朦朦胧胧，猩红一片，似是地狱来到了人间。

他连忙转头查看江疏雨，见对方正仰面朝天，呼吸平稳地睡在榻上，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如果有她在，玉铃罗不敢直接痛下杀手。

这时，冷风夹杂着细雨吹到谢炀的脸上，门页哐哐作响，他这才发现倒在门边的皇甫周正。

谢炀一怔，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她扶起，“你没事吧？”

皇甫周正抖了抖眼皮，缓缓睁开双眼，幸好，她既没受伤也没感染惊魂症。

谢炀：“发生了什么？”

“咳……我不知道，刚才一出门见你倒在地上，我就把你拖了进来，后来外面忽然下起了红色的雨，有人说魔兵攻了进来……我怕他们迁怒于你，所以把门关上了，”皇甫周正抬眼看着谢炀，“与你无关，对不对？”

“当然！”

一定是玉铃罗——她把魔兵放了进来。

又或者说是那个幕后之人将他们放了进来，连同惊魂梦境一道。

“总躲在这里不是什么权宜之计，我们得出去，”谢炀回身抱起熟睡中的江疏雨，“淼淼呢？！”

“我……”皇甫周正欲言又止，“我没找到他……”

外面打起来的时候，她曾第一去了江淼淼的房里，可是里面铺盖散乱，却唯独不见了江淼淼的身影。

“去找他，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蓝家大院里静悄悄的，雨把地面淋成了焦黑的一片，喜庆的红绸子掩了半边天，并不轻盈地在风中烈烈，显得诡谲怪诞。

地上东倒西歪地睡着许多人，腹部还在缓缓浮动，身体却逐渐透明……其中有几个修士眼皮半阖，还处在半梦半醒的阶段，想是还没被惊魂梦境制造的假象彻底吞没。

谢炀忙在他耳边大声喊：“江映月呢！她在哪儿！”

那修士似是十分疲劳地动了动眼睛，虽然没有说话，但一直望着喜堂的方向。

谢炀了然，拍了拍修士的肩膀直起身往他所指的地方跑去。

蓝府偌大的正堂摆满了酒桌，桌上山珍海味吗，琼浆玉液无数，看起来理应热闹的多，然而却似外面一样，东倒西歪地躺倒了一屋子的人——有些是睡了，有些直接断了气。

中间位置站了个凤冠霞帔，美艳动人的红衣女子，她正用她白皙纤长的五指，轻轻折断新郎官的脖子。

“江映月！”

蓝玉溪瞬间便断了气，从自己新娘的手中无声滑落，死不瞑目地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被缚于一旁的江淼淼。

“爹……姐……”他面带恐惧地叫道。

皇甫周正完全没料到原来那所谓的幕后黑手就是今日成亲的主人，她双眼木讷地喃喃道：“为什么？”

江映月转过身来，见是谢炀等人，笑眯眯地从嘴里吐出一高一低两道声音，“他话太多了，说什么要我停手就原谅我……笑话，这分明都是他们该着的。”

低一点的那个属于江映月自己，高一些的那个显然就是与她共用一个躯壳的玉铃罗。

“是你救了玉铃罗！”

事到如今，万事皆晓。

江映月用沉默回答了谢炀，她现出了那双跟江疏雨一模一样的黄金瞳，抬眼间眸光流转，活像条看见猎物的毒蛇，“谢炀，这回我是真的看不懂你了，倘若你真的爱我哥的话，就不该把他从梦境中带出来。你破了惊魂的阵眼，毁了我哥的希望，你说，你是不是该赔我？”

美人闹脾气，原本是件令人看着赏心悦目的事情，却让人生生看的从头寒到了脚底。

谢炀冷声道：“人间才是他的希望，你那些蹩脚的幻境恶心的我想吐。”

“呵，”江映月嗤笑一声，“人间？你少给我提人间！既然你去过兄长的梦里就应该知道，我一家老小是为谁所害！他们平日里倒是离得远远的，一旦我们没了庇护便想着法子陷害我们！你看过城里的那座福安桥了吧？那是生生从我爹娘的血肉之躯上升起的，而那些做了恶的人却在汾舟城里活得安然无恙……他们以为出了江家庄以前的那些事就可以全部一笔勾销了吗！”

她愈说，浑身愈是激烈地抖动，浓妆艳抹的脸上更红了几度，嘴里发出咯咯嘣嘣的声响，似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了一样。

半晌之后，她理了理衣装，渐渐平静下来，目光中不带丝毫温度，“没关系，等我杀了你，再让兄长重新入睡就好。”

“你不能了，”谢炀道，“如今嚣张已经失去了戾气，你休想再招出花妖害人。”

没想到，江映月却并不把这放在心上，“鬼气戾气，哪个都行，只要还有人死，惊魂梦境永远不嫌人多。”

说罢，她单手聚起一道充盈的灵力，还如抚慰一个孩童那般，温柔地将方才才在众人面前掐死过一人的五指扣在了江淼淼的头上，“淼淼，别怕，不久所有的人都会去梦境中陪你……”

江淼淼咬紧牙关，身体却抖得像筛糠似的，目光颤巍巍地朝谢炀看过来……

“等等！”谢炀忙道。

他脑内转的飞快，心知应该想些办法，可这如果江映月连江疏雨都能狠心下得了手，这世上还有什么能阻止她？

“我不明白，既然是江家庄的人害死了你爹娘，为何迁怒他人，他们是无辜的！”

“呵，”江映月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轻轻笑道：“若是他们知道我亦有一双黄金瞳，恐怕也会像对待兄长那般对待我吧。”

“江疏雨如何，你们应当最清楚不过了，他一生皆为他人而活，可是他得到了什么？猜疑、谩骂、还是排挤？若他们早知道我跟兄长一样，还会不会像现在一样待我？你以为那是他一个人的痛苦吗？”

说着，她抬眼看向谢炀，目光如炬，“当初以为你能成就一番事业……不想你居然说放下就放下了。天意弄人，我有幸得到了《蚀渊》，你说，这是不是就是他们的报应？”

“嘭——”

“住手！”

江淼淼便一头歪倒在桌角下沉沉睡去。

“下一个——”江映月重新看向谢炀怀里之人，“兄长。”

谢炀心知这江映月耳朵里早已听不进任何话去，遂不再想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江疏雨找了个较为的地方安置后，反手拔出了成池，“你可别忘了，蚀渊之力，我这里也有一半。”

瞬间，正堂里平地卷起一阵狂风，杯盘桌椅连同睡着的人皆被掀得东倒西歪。

“你可真是不知死活。”

声音此刻全成了玉铃罗的，只见她挥手甩出藤蔓枝与成池缠斗在一起。

谢炀灵力无法动用，哪里还是江映月的对手，这时两人的打斗，更多时候是他在单方面挨着。

尚未痊愈的筋骨再一次被拉开，身体痛的仿佛要从内到外层层烧起来似得，谢炀一次次被打倒在地，又一次次爬起来……

皇甫周正便趁这时偷来江淼淼的身体，回身见谢炀已被打得不成样子，忙拔下一根长发，“我灵力微弱，你省着点用！”

“知道了。”

而药修的灵力，治愈能力极强，谢炀借此修复了几根断骨，蚀渊之力这才真正派上了用场。

两人一路从正堂打到了门外，一路上树倒墙塌，起了不小的风尘。江映月见局势有所逆转，眸中颜色更深，缓缓道：“我看时候也差不多了，该送你上路了。”

“王八蛋！”

这时，修界的援兵终于赶到，首当其冲的便是昨日与父气冲冲离开蓝家，逃过一劫的皇甫厚。

显然他回来并不是为了救人——“你把我女儿怎么了！”

想来皇甫成凰也中了江映月的惊魂。

“王八蛋！”皇甫厚那宽厚的额头上，青筋根根分明，也不管谢炀还在与她拼剑，拔出重刃飞身横插而来。

发丝瞬间崩断，谢炀被撞了出来，不过多恋战，旋身往正堂跑去……

这时，身后倏然发出了“嗤”地一声，那是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谢炀脚步一滞。

一时间，老子喊儿子，数万修士悲愤，拔刀抽刃地声音此起彼伏……

当谢炀在忽起的厮杀中返回正堂时，就见江疏雨已然撑着剑站正，边问一旁的皇甫周正道：“淼淼呢？”

“我……”皇甫周正为难不已。

他刚聚起灵力，白布还紧紧封在眼睛上，又怎知江淼淼就在他面前。

然江疏雨语调不稳，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师尊！”谢炀及时出现，看着江疏雨脆弱的模样喉间哽咽，“江阁主，她……”

江映月的事瞒不住，可若是真说出不来不又是在他心上砍了一刀？

狂风迅猛地挂进喜堂里，方才他与江映月打斗之时都未曾倾倒的龙凤烛此时竟顺着红绸一路蜿蜒而上，点燃了梁木。

谢炀忙拉起江疏雨，“先出去再说！”

谁想江疏雨却将手抽了回去，他长了张嘴，似乎接下来的话沉重地让人拎不起来，“惊魂一事……是宝儿……”

谢炀没说话，蓦然捂住了江疏雨的嘴。

掌心的肌肤刹那间凉了大半。


第一百一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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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剑声嘈杂，昨日还披红挂彩的蓝家转眼成了另一座烈邪山战场，江映月借玉铃罗之手招出魔兵数万万，厮杀或幻境加持之下，人修两界的尸体堆成一座座小山，呲着森森白骨躺在血肉铺成的睡榻里。

浓郁地腥味。

皇甫周正猝不及防被这味道呛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她搂紧了怀中的淼淼回身想要问接下来的路，恰好就看见江疏雨毅然决然地进了刀光剑影当中……

“小心！找个地方躲起来！”留下这句话，谢炀紧跟着追了出去。

但眼下尸横遍野，哪儿还有人走的路在。皇甫周正如无头苍蝇般一通乱走，除了要躲避魔兵还有修士手里的兵器，猛一头就扎进不知谁的怀里。

这人身着琴瑟岛的修服，并不因皇甫周正撞了自己生气，反而拉了她一把，厉声命令道：“伤者送到往东十里的大槐树下去！还有，福安桥塌了！泥沙埋了河道，千万别忘那儿走！”

显然是看到了她怀中沉睡着的江淼淼。

皇甫周正应了一声，再抬头时那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魔与修将蓝府围了个水泄不通，江疏雨走得很快，清静剑不时挥一下，便将无数将要挥刀的魔兵斩地粉身粹骨。

谢炀推开挡在身前的修士，朝他的背影喊道：“师尊！你冷静一点！”

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仍能准确找到方向。

江疏雨固执地摇摇头，强忍快要冲破胸膛的慌乱哑声道：“我答应了阿娘……得把她带回来。”

“江疏雨！”谢炀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红着眼睛死死扣紧，“那你让我和你一起去，你若有事，我绝不独活！”

“现在不是时候，谢炀，好好活着。”江疏雨深深“看”了谢炀一眼，挣出被捏得刺痛的手，飞身踏剑而去。

“师尊！师尊！江疏雨！”

谢炀几近崩溃，却抓不住江疏雨一片衣角。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嚣张不在，邪祟轮回，那段灰暗的日子已去，黄金瞳将要重见光明……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好的地方发展。难道说上天觉得他们经历的磨难还不够多吗？

谢炀忽然觉得，这人间的人来人往，人声鼎沸都成了别人的热闹，在他的视野里，唯一清晰的就是江疏雨理他越来越远的背影……

天空好似破了一个大洞，皇甫济连同几个上修引来雷电把江映月困于其中。

江疏雨则斩断外围层层包裹的藤蔓枝，孤身入内，厉声喝道：“住手！”

江映月回过身，一眼便看见他手中已经出鞘的剑，“连你也要阻止我？”

江疏雨没正面回答，只说：“我要带你回去。”

“回不去了。”

“跟我回去。”江疏雨执着道。

“难道你以为我跟谢长留一样吗！你救不了我了！”顿时，江映月脸上强撑了许久的镇定终于崩溃，“哥，我要为阿爹阿娘报仇！要毁了这充满偏见盲从的世界！我不怕死，也不怕与世人为敌！我输不得！”

“可是你会因此丧命。”

“孤注一掷的才算是江家人，希望你我都记得初入修门时立下的誓言，”江映月缓缓道，“兄长，出剑吧……”

雷电骤然落下，火光把江疏雨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风吹乱他的头发，可他并未发现。

静静的，他在等什么？

是等江映月临时改变注意？还是骗自己这又是另外一个梦境？

江疏雨抬起右手的剑，痛苦而坚定地又一次对准了自己深爱的人，他揭下眼带，缓缓睁开了尚未痊愈的双眼……

刹那间，下着雨的夜空中闪过一道璀璨的亮光，凡是照到的地方，魔兵皆灰飞烟灭。

这时，有人认出了这道光的主人，登时松了一口气——“是江仙师！”

“他不是修界的叛徒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定是有什么误会！如今看来江仙师还是想着我们的！”

“江仙师大义灭亲！真是好样的！”

曾几何时，他们也称江疏雨大义，在他们看来，那是褒奖，是荣耀，又怎么会知道这个名誉满身的人，几乎要被这四个小小的字压垮。

忽然，谢炀猛地往雷阵中跑去——他不会再让江疏雨孤身一人了。

“诸位莫慌！凇鸣城和灵剑山的修士也都来了！”

不知谁尖声喊了这么一句，正好擦着谢炀的耳畔过去，可他已经无暇顾及，唯一盼望的就是离江疏雨近一些，再近一些……

“谢长留！”

冀如仇匆匆赶来，托起手中愈燃愈烈的一团火焰冲谢炀的后心打了进去，他叫道：“三年前你典出去的灵核，秋域主让我来还你！”

瞬间，热流急涌，谢炀只觉有什么东西从后心稳稳落入了丹田，再睁眼时已能乘风而飞。就在他御剑而起的刹那，蓝府连墙带瓦，轰然倒塌，一时间烟星四起，底下骤然成了一片火海。

雷阵中不时传来几声银剑与铁蔓的铿锵，谁也不让谁。江疏雨横剑拦住蔓延的藤枝，江映月则趁机释出一片幻域将其紧紧锁住。

“江哥哥，双拳难敌四脚，我看你还是乖乖听话，别费力挣扎……呃啊啊啊——”

外面的笑声陡然变了调，幻域崩裂，本应该在地上好好躲着的谢炀出现在“她们”身后，成池深深地捅进江映月的后心，一用力竟是生生将玉铃罗挑了出来……

“谁说我们是一个人。”

说罢，五指中放出一道巨焰，困住了想要逃走的玉铃罗……

刺耳的尖叫一声高过一声，甚至于掩过了雷霆，皇甫济红着眼喊道：“愣着干什么！剑阵！剑阵！给我杀了她们！”

就在玉铃罗挫骨扬灰的霎时，江映月猛地喷出一口浓稠的鲜血，浑身如同脱力一般仰头栽下云端。

于此同时，数万万把剑高高升起，又倏地落下，竟叫人分不清那银白色的是否是雨，而江映月根本无暇闪躲，就已经身在阵中了。

“师尊！不要！”

江疏雨毫不犹豫，就像是想好了退路。

谢炀猛地反应过来——原来江疏雨为了不让汾舟城成为另一个烈邪鬼山，想以身镇魂！

谢炀紧随其后，纵身跃下……

管他的刀山火海，你想去，我陪你一起去！

“抓住我！”

血液从江疏雨的眼眶中流出，直淌到下颌，剑雨之前，是他伸出的手。

步摇穗子逆风乱飞，江映月忽然释然地笑了——她没有输，至少赢了大半。

“哥，我去找爹和娘了，你可千万别来扰我清梦。”

说罢，使出浑身解数一推，永坠阎罗的便只剩下了她一人。

江映月面朝大火，张开双臂，翻飞的大红袖口让她犹如一只扑火的飞蛾，朦胧间见火海之中，那动不动就红脸的温润少年羞涩地朝她张开了怀抱……

乌云散去，天光破晓。

惊魂解咒，鬼气消散，怼尸成山的地方有人迎着光缓缓站了起来。

谢炀护着江疏雨滚落在地。

他们都没动。

撕心裂肺地哭喊却一直传了很远。


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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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界3596年正月十八，魔界新主江映月葬身火海，人修两界死伤无数。仍有个别魔人在逃……

修界通3596年春，福安桥重建，改名思过桥……

同年，有人在桥下废墟中挖出一把玄铁断剑，熔炼之后给自家娃娃做了个铁环推着玩……

修界3598年，皇甫济因心病退位，其女皇甫周正由民众推出，成为新一任药心城城主……

修界3599年……

“爹！你们能不能快点！”唇红齿白的朱砂少年抱着肥猫从长留山上一路小跑下来，中途回身望了眼被遥遥甩在后面的谢炀和江疏雨，嘻嘻一笑，一股兴奋劲似要冲破眉梢。

谢炀：“跑那么快干嘛？小心一会真上路反而没力气了。”

经上次一战，他们修养了近四年，期间有人想恢复江疏雨的修士身份却被他拒绝了。

他给出的理由是，“长留山呆够了，去外面走走。”

这可顺了江淼淼的意——终于轮到他跟别人炫耀外边看过的湖光山色了。

“我高兴不行吗？咱们还从没有一次是为了玩而出去呢！”

谢炀道：“什么咱们？分明是你非要跟过来，家里那群要吃饭的嘴就不管了？害我还得专门花钱请人过来照顾……”

一想到这他就有些心疼自家日益瘪下去的荷包。

当初是要请冀如仇帮忙照看一下的，但是他不多不少，只回了个“滚”。

“想挣回来还不简单？你多去揭几次降魔除妖榜嘛。”

江淼淼哼了声，转头拉了拉江疏雨的衣角，“爹，吃糖糕吗？”

他一定是闻到糖糕的香气了。

为了防止三年前的事再度发生，修界与人界共同休整了与人不同即为妖人的概念，同时破除陈规陋习，开放两界。故这几年的凇鸣城多了几分烟火，以往在街角胡同里才能听见的叫卖，就那么正大光明地推到了白玉殿门前，原本庄严肃穆的空气中时时弥漫着一股香甜可口的味道。

江疏雨反应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谢炀忙道：“人界做的点心香甜，师尊你去买来尝尝嘛！”

他边说边把江疏雨和江淼淼往人群中推，江淼淼则十分有眼色地把他那只肥得可以的狸花猫丢了过来，“你不就吃顶甜的吗？在这等着就好，我跟爹去！”

“糖糕不吃糖的吃什么？”谢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两人早已走远，遂愤愤道，“你都这么大了能不能跟我媳妇画个界啊！”

“略——”江淼淼远远回过头来做了个鬼脸又转了回去。

直到远远看见两个人在糖糕摊前站定，江疏雨于那卖糕的老伯攀谈起来，谢炀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怪江疏雨如今迟钝，当初江映月的事确实给他造成了不小的打击，有好一阵时间甚至连怎么说话都忘了。

也就是最近他才做了下山的决定。这倒把江淼淼给吓得不清，还以为他在说胡话呢。

“这猫都胖成这样了？太肥了对它可不好。”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谢炀耳边响起，他无需回头就知道这人是谁。

“是呀，这次出去非让他掉几斤肉。”谢炀换了抱着猫的胳膊，抬眼道，“温城主倒是越来越容光焕发了。”

他没说谎，温余眠的心情似乎不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精神气。

“哪儿的话。”温余眠摆摆手，不大在意地说道。

末了，他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忧伤的神色，“唉…你们这是要去多久？都走了，剩我一人可要寂寞了。”

“是吗？温城主，您可今时不同往日了，也会感到寂寞？”

所答非所问，温余眠亦没放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讥讽之色，便问：“哦？此话怎讲？”

他摇扇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一副对接下来的话很感兴趣的样子。

谢炀笑了笑，“不讲。”

其实他哪是不讲，而是懒得去讲。

关于温余眠，他曾有好多话要问，比如他是如何瞒过众人把嚣张取走，又是怎样将《蚀渊》赠给江映月，他与世人又是什么时候结的怨……可问题越多，心中的答案反而清晰了起来。

“温城主这盘棋下的不错。”

温余眠是个聪明人，怎会听不懂他什么意思，于是重新摇起扇子，无所谓道：“过奖了，这世上之人的确该死，我与宝儿也不过是各自出了点力。那时我就知道，只要江珍在一日，我们就不会成功……可惜江映月那孩子心急，又不肯对江珍做什么。”

谢炀暗暗攥紧拳头，他知道六年前江映月是故意透漏江疏雨的消息，要他去救人，可没想到是从这位的手上救。当初要不是冀如仇拦着，那这天地间的新一轮浩荡根本就无需江映月出手。

“是我想差了，没想到你竟与秋辞安有些渊源。”温余眠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已猜到，为何不告诉江珍？”

“让他来杀你吗？”谢炀冷声道。

温余眠点点头。

人群中的江疏雨似有所察觉，抬头朝这儿看了一眼，谢炀一对上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勾了勾唇，怒火瞬间去了大半。

接着，江疏雨与一旁的江淼淼说了些什么，就见江淼淼猛地抬起头冲谢炀招手道：“喂！走了！”

谢炀：“兴许等我们回来吧，若是在此期间你想作恶，我定不轻饶你。”

“那我就在这等着，此去山高水长，你们可要‘一路小心’。”

“那是自然。”

等谢炀跑下殿前长阶，温余眠才有些无奈地对身边作透明状的江钰道：“看看，为了把你赎回来，这条命都要搭上了。”

城门前，谢炀折了枝梅花簪在江疏雨耳畔，欣赏了一会，自豪地点了点头，“师尊真好看。”

“胡闹。”江疏雨面上一红，伸手就想摘掉。然而却被谢炀抓住了双手，“别摘，这是保平安的。”

“让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话虽这么说，江疏雨的挣动果然轻了许多。

谢炀趁机亲了他一口。

这下可好，人与梅花一般红了。

“喂，”早就习惯了的江淼淼面无表情地将油纸袋递到谢炀面前，要他把自己的那一份拿走，一边好奇地问，“师祖刚才跟你说什么呢？”

“啧，小小年纪就这么爱管闲事，管好你自己——”说着，谢炀将油纸袋整包薅了去。

江淼淼立马就忘了温余眠那一茬，扑着过去抢，“你自己有一份了！干嘛还抢我的！”

“尝尝嘛——”

“你刚才不要！”

两人又打闹起来，被围在中间的江疏雨摇摇头，笑道：“好好走，别闹。”

忽地，他的手被谢炀以极大的力气捉在手里，为了不被带倒江疏雨只好迈开了步子。

“别跑！”

“跑起来啊，师尊！”谢炀回过头，笑弯了一双桃花眼。

“我……”江疏雨犹豫地回头望了眼身后逐渐朦胧的长留山，心下忽然一松。

多年的执念如花瓣般随风而去，原来执子之手，所至之处，皆是长留。

他反握紧谢炀的手，金色的双眼盈满笑意，“好！”

凇鸣风吹十余载，曾有梅花满天，不见归途。

然历经风雨，终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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